那件事发生之前，我正躺在床上抱怨晚饭的油放得太多了。

窗户开着，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香气。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刷到一条短视频——有人在战壕里吃压缩饼干，配文是“这才是真正的减肥餐”。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想的却是明天要交的周报还没写。

那时候我以为，世界上最糟糕的事不过是周一早高峰的地铁，是外卖超时了三十分钟，是邻居装修的电钻声。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糟糕，是你躺在自己的床上，却听见远处的闷响像雷声一样滚过来。那声音不太大，但你的心脏会突然跳得很重，重到你不得不坐起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待下一个声音。

没有下一个。

但也没有电了。

水龙头拧开，先是流出一股浑浊的黄，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开始翻家里的存货。半袋大米，两包方便面，三瓶矿泉水。手机还有72%的电，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们还好吗？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好不好。

警报是在第三天响的。

那声音我以前只在电影里听过，现在它在窗外尖叫，尖锐得像是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我蹲在墙角，抱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害怕，是空白。所有的情绪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反应——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

邻居老周来敲门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说快走，去防空洞。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上周他还因为我家狗在他门口撒尿，在业主群里骂了我三条六十秒的语音。现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瓶酱油。

“走不走？”他问。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

防空洞里很挤，有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有个女人一直在哭，声音不大，但一直没停。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倒是睡着了，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有人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忘了说谢谢。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突然想起那碗油放多了的晚饭。那天晚上我把碗往水池里一推，心里想的是：活着真没意思，每天都是重复。

现在我想的是：让我回到那天晚上，让我重新吃那碗饭。我要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吃完以后洗碗，然后下楼去散步，路过烧烤摊的时候买一根烤肠。我要记住那个晚上的风，记住它的温度，记住它吹在脸上的感觉。

洞顶又震了一下，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没人说话。

那个婴儿醒了，开始哭。母亲捂住他的嘴，又松开，不知道该不该捂。旁边一个老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们身上。

我突然很想给我妈打电话。但手机早就没电了。

不是没有电，是没信号了。三天前就没信号了。我最后一次给她发消息，发的是“我没事，别担心”。那个消息一直转圈，最后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可我以前什么都知道。知道明天早上要几点起床，知道地铁几号线换几号线，知道哪家奶茶店周三第二杯半价。我以为知道这些就够了，以为这就是生活。

不是的。

生活不是那些。

生活是现在——防空洞里有人在念经，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响着，不知道在播什么。有人分给我半块饼干，我不认识他，但我说了谢谢，他也说了不用谢。

我们本来可以永远是陌生人的。

现在不是了。

外面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

有人开始哭。

我没哭。我只是看着洞顶那盏摇晃的灯，想着如果它能一直亮着，如果它不要再灭。

它灭了。

黑暗里，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我不知道是谁的手，但我也抓住了他。

我们就这样抓着，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碗油放多了的晚饭，我可能再也吃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