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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乡下一间小教堂驻足,见这里四下无人,应该比较安全,教堂的石墙爬满青苔,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神父是个矮胖的老人,穿着黑色长袍,脸颊红润。我自称是魁北克来的商人,略带法语口音,询问法国对跨种族通婚的政策和态度,假装是为生意伙伴打听。
神父捻着胡须,语气温和但谨慎:“先生,法国的法律不禁止跨种族通婚,拿破仑法典只要求双方同意和登记。但教会在乡下看得重,异族婚姻常被视为不妥,尤其涉及非洲人或亚洲人。南特的贵族更挑剔,混血儿常被冷眼,乡下人倒简单,只要你有田有钱,娶谁都行。”
我点头,我试探地问神父对中国的看法和对华人移民的态度。神父皱眉,语气带点怜悯:“中国?遥远的神秘国度,耶稣的光辉还没照到那儿。法国人听说过鸦片战争,觉得你们那儿落后,皇帝软弱,洋人随便欺负。至于华人移民,南特见过几个,码头搬货的苦力,勤快但不讨喜。当地人嫌他们吃大蒜,穿怪袍子,聚堆不学法语。教会想感化他们,可他们拜偶像,难改,灵魂尚待救赎。”
他叹口气,递给我一杯热苹果酒:“先生,你在魁北克见过华人吗?他们真像港口流传的小册子里说的,尾巴藏在裤子里,和黑人一样,是进化上还不完全的人类亚种吗?”
我无奈地摇头:“没见过尾巴,神父。他们就是普通人。”
我谢过神父,离开教堂,心想法国人对中国的无知和偏见,跟美国人没啥两样,洋人骨子里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但细想之下,法国人比英美似乎稍好一分,可也不多。
我迅速从南特启程回去,仍按来时的路线:南特到利物浦,再从利物浦到百慕大,1862年1月中旬在汉密尔顿的南十字酒吧等船几天后,我搭上了马肯森船长的夜莺号封锁线运输船踏上归途,心想就算这趟顺利,也得2月初才能回到萨凡纳,那时距离我离开萨凡纳也已经过去4个多月了,米娅这个小狼崽子还会等我吗?
夜莺号趁着夜色溜出汉密尔顿港,蒸汽机突突作响,海浪拍打船舷,低沉如鼓,公海上风平浪静,夜莺号全速前进,船员们刚松口气,瞭望台的水手突然扯着嗓子吼:“北军船!十点钟方向!”
我心头一紧,探头一看,远处海平线上,一艘北军大型军舰的烟囱冒着黑烟,船身庞大,炮口黑洞洞地朝我们这边。马肯森骂了句脏话,冲到舵旁:“全速前进!”
蒸汽机轰鸣,船身抖得像筛子,可夜莺号再快,也跑不过对方舰炮的火力,几轮炮弹打坏了船上不少设备,尤其是明轮被卡死,眼看这次是逃不掉了。马肯森船长脸色铁青,朝船员吼:“烧文件!货能扔就扔!”
水手们慌忙把货仓里的木箱推下海,我明白这次是躲不过了,赶紧把身上和行李箱里的好外衣都扔海里去,趁乱把普通水手穿的衣服拿几件装行李箱里,又抓起一件铲煤工的外套穿身上,把钱都小心装进内衣口袋贴身藏好,抓了几把煤灰往手上,脸上涂抹几下。
随着船只被北方军舰追上,北军士兵登船,蓝军装整齐,步枪上刺刀闪着寒光。领头的军官是个瘦高个,红胡子,眼神冷得像冰:“全船人,双手抱头,蹲下!”我低头蹲在舱底锅炉旁,尽量缩在角落,装出一副吓破胆的模样,心想,洋人眼里,我这样的兴许能混过去。
北军士兵把船员绑起来,马肯森被铐在甲板上,脸肿得像猪头,嘴里还在骂。几个士兵翻箱倒柜,我的行李箱被拖出来,一个年轻士兵踢了一脚,骂道:“这破玩意儿,装的啥?”我低声答,带点法语口音:“先生,就几件破衣服和书,我是加拿大人,打杂的。”
他瞟了我一眼,见我不是白人,穿着破旧,哼了声:“红皮猴子,干苦力的?滚一边去!”我暗自松口气,庆幸这帮北军佬瞧不上我这“非白人”的身份。
1863年2月初,夜莺号被拖进纽约港,码头煤烟和鱼腥味刺鼻。我被押下船,与船员一起关进码头旁的临时拘留所,铁栅栏锈迹斑斑,烂稻草散发下水道般的臭气。马肯森和其他白人船员被单独提审,审讯室传来的骂声和拳头砸肉的闷响让人心惊胆寒。我和几个黑人水手被扔在一角,守卫懒得搭理,只当我们是无关紧要的杂工。
轮到我时,两个北军士兵推我进审讯室。小屋昏暗,木桌上摆着墨水瓶和纸,墙角油灯摇曳,照得人影晃动。审讯官自称卡尔中校,秃顶,戴金丝眼镜,深蓝色军服笔挺,表情严肃,眼神充满威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沿,语气平静却透着压迫:“朗德·莫林,加拿大梅蒂斯人?在夜莺号干什么?”
我低头,装出卑微模样,声音带点法语口音:“先生,我就是打杂的,搬货,擦甲板。船长让我干啥就干啥,家里穷,出来讨生活。”我故意耸肩,双手搓了搓,像是冷得发抖,掩饰心跳如鼓。
中校哼了声,瞅向桌上的行李箱,那是士兵刚拖进来的,箱角磨得发白。他挥手,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打开箱子,掏出几件旧衣服和那本黑封皮圣经。士兵随手把圣经扔桌上,封皮拍出“啪”的一声,灰尘飘起。我心头一紧,暗骂这帮北军佬要是拆了夹层,我这趟就算完了。
中校拿起圣经,掂了掂,皱眉:“书?还信教?”他翻开几页,纸边泛黄,像是码头旧货摊的货色。他指尖在封皮内侧摸了摸,眼神狐疑:“梅蒂斯人,嗯?看你这张脸,混了点东方的血吧?夜莺号是邦联的船,你知道他们在干啥?”
我摇头,装傻,声音压得更低:“先生,我就是往锅炉里加煤的,船长不跟我说啥。家里五个弟妹等着吃饭,我只想赚点钱寄回去。”我故意夹杂一句法语:上帝指引我。牧师教的。”
他冷笑,盯着我,像在掂量这话真假。突然,他从桌上抽出一把小刀,刀尖挑开圣经封皮的内衬,动作慢得让人窒息。我屏住气,夹层是邦联工匠做的,纸张压得极薄,藏在封皮和书脊的夹缝,连针都插不进去。安德森说过,除非把书撕烂,否则看不出破绽。可要是这中校真撕了,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刀尖划过封皮,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中校眯眼,凑近细看。封皮内衬微微鼓起,但胶水粘得严实,像是印刷厂的粗糙工艺。他用刀尖戳了戳,没戳透,哼了声:“这破书,装得还挺结实。”他又翻到书脊,敲了敲,书脊硬得像木头,没异样。他抬头,眼神扫过我的脸:“你这红皮猴子,真是个苦力?”
我低头,装出吓破胆的模样,声音发颤:“先生,我不识字,圣经是牧师给的,说能保平安。我就想回家,求您放我一马。”我故意让肩膀抖了抖像是吓得要哭了,暗自祈祷他别再折腾。
中校皱眉,刀尖在桌上划了道痕,盯着我看了半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影子在他脸上晃动,像在掂量我的命。他终于把圣经扔回桌上,封皮拍出闷响:“没啥可疑的,非白人,估计就是个干活的。”他挥手,语气不耐:“滚吧,别在这浪费时间。”
士兵推我回拘留所,我腿软得直哆嗦,心跳还在嗓子眼。回到稻草堆,我缩在角落,暗骂自己命大,洋人瞧不起非白人,倒是救了我一命。
可中校那刀尖划封皮的瞬间我脑子里全是米娅的样子,她还在萨凡纳等我,我不能在这栽了。
接下来就是度日如年的坐牢,开始的几天狱卒每天都对我和几个黑人船员骂骂咧咧的用棍子打一顿,喝墙上滴下的露水,吃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糊糊,我完全没胃口,勉强塞了几口就吐了。
但我比那几个黑人还是好一点,他们是真没办法,只能忍着。等看守们打累了,我偷着用内衣里带着的钱,把还剩下的200多法郎都交给他们,看看给我换个好一点的环境,和像样点的饮食。这些监狱看守比北方海军的人要更加见钱眼开,也更好打交道。
过了几天给我换了一间环境过得去的单人牢房,但大小也就和棺材差不多,每天能得到几片黑面包,几瓶淡啤酒,几个煮熟的土豆,但我放弃了去监狱庭院里放风,这里的白人囚犯和黑人囚犯,各自按肤色拉帮结伙,对我态度都不好,我只在牢房里来回如老鼠般转圈活动。想起水浒里那些好汉们被充军发配的日子,有钱能通神,到哪都一样。
1863年3月初,被关了整1个月后,北军放了我和几个黑人水手,理由是“无军事价值”。马肯森和其他白人船员被送去战俘营,估计得蹲到战争结束。我提着行李箱,里面的圣经完好无损,走出拘留所,纽约的街头喧嚣扑面而来,马车铃声、码头工人的吆喝、街角卖报童的叫喊,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和煤烟的味道,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大衣,步履匆匆,女人们撑着伞,裙摆拖过石板路,留下一串泥痕。
出来后,一个在船上和我说过几句话,被一起关进去的黑人船员,还挺担心我是不是被看守拉出去单独审讯,他以为我也被当白人船员遭到严刑拷打了,我笑而不语的走开。
我穿好黑色的破大衣,决定在纽约多留几天,要是匆忙就走反而会显得更加可疑,不如先假装找活,顺便看看这北方自由州的日子是个什么样。
我把行李箱寄存在码头一家破旅店,租金贵得像敲诈,在纽约的黑人区和穷白人区晃荡。黑人区在五点区,木板房歪歪斜斜,空气混着煎鱼、玉米饼和湿衣服的霉味。黑人小孩光着脚在泥泞里追闹,黑女人们提着水桶,边洗衣边唱灵歌,歌声哀怨,像诉说逃奴的苦。街角几个黑人搬运工蹲着,抽廉价烟草,抱怨工钱低、工头苛刻。
一个叫约瑟的黑人搬运工,皮肤黑得发亮,额头有道旧疤,朝我搭话:“兄弟,你这张脸不像本地人,哪来的?”我低声答:“魁北克,找活。”
他递根烟,苦笑道:“自由州?听着好听。林肯说我们自由了,可还得跟白人隔开,住这破地方,白人区不让进。白人警察天天盯着我们,像防贼,稍不留神就说你图谋不轨,吊树上没人管。去年有个兄弟多看了一眼白人小姐,晚上被拖出去,吊在码头,尸体晃了三天没人敢收。自由?狗屎!”
约瑟继续抱怨:“干活得避着白人走,工头给我们的工钱比白人少一半,活儿却多一倍。想租好点的房子?白人房东宁愿空着也不租给我们。林肯的宣言是签了,可还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我从弗吉尼亚逃来的,以为北方能喘口气,结果还得低头活着。”
我拍拍他的肩,没多说,心想看来莉莉以前说的:北方的自由不过是换个笼子,规矩比南方的鞭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未必都是假话,论了解美国,还得是美国人能掰扯清楚。
穷白人区在下东区,街道污水横流,街角酒馆的招工告示贴满墙。爱尔兰和德国移民挤在破公寓,窗玻璃碎了用纸糊着挡风。男人们在街头赌牌,醉汉拎威士忌瓶,骂“黑鬼抢活,都应该吊死”。女人们披破披肩,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不是在乞讨,就是在卖身,眼神麻木。
酒馆里,几个穷白人喝得醉醺醺,围着张破桌子,威士忌洒得满地。一个红脸汉子,胡子拉碴,衣服破得露棉花,眯着眼朝我喊:“嘿,兄弟,你也是干苦力的吧?过来喝一口!”
他应该是没看清我的脸,打眼一看肤色估计把我当穷白人了。我不想惹事,低头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酒瓶,假装抿了一口。红脸汉子拍桌,喷着酒气嚷嚷:“凭啥解放黑人要我们白人流血?林肯那狗娘养的,征兵让我们去死,富佬花300块找替身,穷光蛋就得为黑鬼的自由送命!谁他妈这么恶毒,非要放那帮更低工钱的黑鬼来抢活?码头工全被他们抢了!”
另一个醉汉,瘦得像根麻杆,接话骂道:“就是!黑鬼自由了,工钱压得更低,白人还得饿肚子。以后迟早收拾那帮黑鬼,烧了他们的破街,让他们滚回南方!”
红脸汉子举起酒瓶,吼道:“对!烧了五点区!黑鬼配自由?配当狗还差不多!”酒馆里几个人附和,骂声一片,酒保皱眉但不敢吭声。我低头,假装点头,心头觉得冷漠又好笑。
晃荡几天,我买了几份报纸翻看,头条尽是内战的消息:弗雷德里克斯堡的惨败犹在热议,北军征兵引发的争端闹得沸沸扬扬,林肯的解放宣言被骂的很多。
倒是几篇提及中国的文章让我皱了眉头。一家报纸的社论斥责朝廷是“腐朽的东方专制”,称鸦片战争暴露了中国人的无能,说朝廷被洋人打得割地赔款,毫无还手之力。
我心想,这话听着刺耳,但输了就是输了,割地赔款是事实,哪有脸面反驳?然而,当我细读其他国际新闻时,却察觉到洋人舆论对中国的态度微妙而复杂:他们固然蔑视朝廷的软弱无能,却又不自觉的将中国与其他被征服地方区别对待。
相比奥斯曼帝国,这个昔日的中东霸主已被欧洲列强肢解得千疮百孔。印度更惨,完全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财富被榨取一空。美洲土著人正遭受屠杀,残存的土地不断萎缩。南洋群岛的小邦,要么被英法直接吞并,要么沦为傀儡。至于黑人,即便在北方也仍在苦苦挣扎,非洲更被视为新一轮扩张和掠夺的好地方。
现在中国,尽管和白人列强屡次战败,却始终保持着庞大的人口,广袤的疆域,中央政府仍在艰难维持统治秩序。各地新组建的军队在应对内外敌人时,仍表现出较强的坚韧。一些洋务工厂和新式海陆军建设,也正在规划和逐步实现中。在经历了鸦片战争以来的这场巨大的冲击后,中国正在自我修复和逐渐适应。
这些都让洋人感到,现在中国或许已经不值一提,但在被轻蔑的非白族群中,仍是处境尚可,以后还会具有一定的潜在威胁。
另几篇报道西海岸华人,标题刺眼:《旧金山的黄祸》。文章说华工抢白人矿工的活,聚在唐人街“吃大蒜、拜偶像”,是“文明的威胁”。一幅漫画画了个长辫子的华人,贼眉鼠眼,手持尖刀,标题写“不可同化的蛮族”,还有几篇评论嚷嚷要用病毒武器来把东亚当美洲一样,先清理一波原住民的。
我捏着报纸,心头火起,暗骂洋人离中国万里远,偏要编鬼话恶心人。
接着往下看,有个连载故事,讲的是一个高智商的中国人,暗中联络黑人和回教徒,要发起蒙古西征一样的伟大圣战,推翻白人霸权,把白人优等民族踩在脚下。
我觉得这个故事虽然依旧把中国人写的野蛮,猥琐,可这事要是真干成了,此人也称得上是一代豪杰英主。只是手段过于炫技,总是接近成功前最后一刻,被白人反杀了,真是可惜,好人没有好结局啊。
离开纽约前我到布鲁克林的北军营地附近晃悠,想看看现在北军啥样。营地帐篷密麻,泥地上堆着炮弹箱和步枪架,士兵穿蓝军装,围篝火烤土豆,空气混着汗臭和硝烟。我装送货的梅蒂斯人,提着空麻袋,低头路过。营地边,一个瘦小士兵朝我招手,肤色偏黄,脸上几颗雀斑,军帽歪戴,操带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嘿,兄弟,帮我搬箱子,给你10美分!”
我帮他搬几个弹药箱到帐篷,趁机搭话:“你是西班牙人?”
他低声道:“别扯,我是华人,假装菲律宾人。叫阿诚,广东来的。你呢?看你脸,也不像白人。”
我心头一震,压低嗓子:“我也是华人,直隶的,在这假装是土著人。”
他点点头,递根烟,点燃后吐烟雾:“这鬼地方,华人得藏身份。北军里有几十个兄弟,波士顿的、加州的,干得再好也升不了军衔。白人长官骂我们‘黄狗’,黑人士兵好点,但也防着我们。征兵官缺人,才收我们当炮灰。”
我抽了口烟,苦笑:“美国佬对咱们咋这么大敌意?中国没招惹他们。”
阿诚叹气,眼神黯淡:“他们怕咱们抢活,觉得咱们不信耶稣,跟野人似的。西海岸华工被打被抢,没人管。报纸骂咱们是‘黄祸’,说迟早搞乱美国。我假装菲律宾人起码少挨几拳。”
他拍我肩:“你小心,兄弟,别露馅。”
我谢过阿诚,离开营地,心头沉重,原来这么干的不止我一个。我暗自盘算,此地不宜久留,圣经还揣在行李箱,我想起安德森的交代:若在北方遇麻烦,去加拿大的蒙特利尔,找北方橡树商会的米切尔先生接头。我得带着这烫手的圣经,先回南方再说。
就在我打算离开纽约,去旅店取回行李时,看到旁边一个旅店的几个店员正推推搡搡的把一伙人的行李扔出来,不但不让他们入住,还十分粗暴的把人往外撵,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绝不能接待这群黑鬼,可我看他们这伙人里明明只有一个看起来长相朴实的黑人,其他人是一个中年白人女人领着几个白人小孩,他们这伙人看起来十分委屈,却又不敢和店员争辩。
我出于基本的同情心,前去帮这伙人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发现其中一个白人女孩,我好像认识,是丽贝卡,我搜索着自己脑中的记忆,想起我上次见到她还是2年前,现在她长得更可爱了,可还是那副愁眉不展的可怜样子,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斯蒂芬妮的影子,但我也明白我不能也不应简单把丽贝卡视为斯蒂芬妮的替代品,斯蒂芬妮在我心里留下的痕迹,任何其他女人都无法与之相比。
收拾好不多的行李后,这伙人的领队上前和向我表示感谢,她自称叫,苏珊·琼斯,40多岁是公理会的修女,得知我也暂无明确目的地后,邀请我和他们同行几天如何?我对这伙奇怪的队伍也是充满好奇,又对丽贝卡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些不解,欣然同意和他们在一起,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多次去不同旅店打探后,帮着联系了另一个条件差一些的地方,店主勉强同意我们这行人入住,可却又定下多项不合理的规矩,苏珊修女也只好同意,但她身上的旅费又不太够,我于是拿出一点自己的钱,帮他们付了这几天的房费。这为我博取了他们的好感,很快就都和我熟悉起来。
暂时安顿下来后,苏珊修女和我说起:在北方军占领新奥尔良后,她志愿去新奥尔良从事黑奴教育和解放工作,她的慈善工作得到了当地的北方驻军巴特勒将军的支持。林肯发布解放奴隶宣言后,她受耐坦尼尔·班克斯少将资助和支持,挑选了几个被解放的奴隶,带去北方从事宣传工作,希望争取北方民众对战争和解放黑奴的的支持,她介绍起了她选中带来的几个人,两个纯白人长相的女孩,11岁的丽贝卡,8岁的罗莎,一个纯白人长相的男孩,10岁的查理,还有一个50岁符合大众对汤姆叔叔印象的黑人男性,查尔斯。
苏珊修女很自豪的说,这些人都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不比白人差,尤其3个孩子明明长得和白人一样,却依然被奴役,被买卖,这真是让她感到难以置信。
我心中一阵欢喜,果然是丽贝卡,但她对我却很陌生,想想也对,那时我们只见过短暂的一面,她还小,又低着头,没对我留下印象也正常。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目睹了苏珊宣传团活动的屡屡碰壁,北方民众大多对解放黑奴态度冷漠,甚至敌视,很多人到苏珊带着孩子们发表演说的地方捣乱,故意制造噪音和扔垃圾,干扰宣传活动的正常进行,他们大声嚷嚷,不能流白人的血,让黑人获利,反对解放黑奴,质疑丽贝卡和查理,这几个奴隶儿童是白人儿童假扮的,并表示就算她们是真的,那也是黑鬼,对白化的黑鬼也不应该有丝毫同情,只要有一滴血是黑人的,那就是可恶的黑鬼。
一些过分的白人还嘲讽苏珊是战争贩子,寡妇制造者,从白人尸体上牟利,等等恶毒的咒骂,搞到公开活动难以进行下去,苏珊只好让摄影师来拍摄这几个孩子可怜又可爱的样子,希望通过售卖她们的相片来唤起北方普通人基本的同情心,看看这宛如他们自家儿女一样的小生灵,曾遭受南方奴隶主的野蛮奴役和压迫,他们真的忍心吗?
拍完宣传照,查尔斯叔叔去找了一个码头扛包的工作,离开了宣传团。
苏珊修女也逐渐感到心冷,说看来只要把这3个孩子再带回南方去,在北方想要安置他们十分困难,只要一听是黑奴出身,就没有人和福利院肯收养他们。南方的北方占领区,现在起码有几个北方军资助的教会学校可以让他们暂且容身。
我听后提出想要领养丽贝卡,我谎称我的爱人斯蒂芬妮因为意外失去了生育能力,一直想要领养一个孩子,我看丽贝卡正合适,说完,把斯蒂芬妮的相片拿给苏珊修女看。至于我自己的身份,我继续沿用,我是加拿大的,梅蒂斯人商人,之前曾在南方做点生意。
苏珊修女欣然同意,带我去附近教会,给我签发了一份收养协议书,算是给了丽贝卡和我在一起一个合法的文件。在签收养协议时,丽贝卡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莫林先生,你真要我吗?我会乖乖的,不给你惹麻烦。”她的纯真和惹人怜爱的样子,让我更坚定保护她的决心。
丽贝卡还不太懂这次收养对她意味着什么,只是按照之前的生活经验认为,苏珊修女把她卖给了我,她只好继续做我的奴隶,对我顺从,又恐惧。看着这丫头,我想起以前在中国老家的日子,爹娘总说,家要有后才行。我和斯蒂芬妮没孩子,现在看到丽贝卡,很懂事又可爱,对我也算有所心理上的补偿。
我带着丽贝卡回到了纽约,在中央车站买了去蒙特利尔的火车票,火车是老式蒸汽机车,车厢木板拼凑,座位硬得硌屁股,煤烟从窗缝钻进来,呛得人咳嗽。乘客多是加拿大商人,爱尔兰移民,眼神麻木。我低头坐在角落,宽檐帽压低。火车颠簸了两天,途经奥尔巴尼,穿过哈德逊河谷,田野和农舍在窗外一闪而过,3月中旬终于到蒙特利尔。
蒙特利尔比纽约清静,街道宽敞,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空气里飘着松木和面包的香味。圣劳伦斯河边,法国风的教堂和英式红砖楼混杂,行人操着法语和英语,步履从容。我提着行李箱,找到北方橡树商会,位于河边一栋不起眼的灰石楼,门牌上刻着橡树图案,窗户挂着厚窗帘,透不出光。
我敲门,一个高瘦的门房开门,眼神警觉:“找谁?”我低声答:“米切尔先生,我从萨凡纳来,为胡克少校办事。”
门房上下打量我,哼了声,带我进一间小会客厅,壁炉烧得噼啪响,桌上摆着咖啡壶。米切尔先生五十来岁,灰发梳得整齐,西装笔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气质像个银行家。他靠在扶手椅上,扫了我一眼,语气平静:“你找我?”
我从大衣内兜掏出那块怀表,内盖刻着邦妮旗,递过去:“先生,认认这个。”
他接过怀表,翻开看了看,点头,示意我坐下:“既然是邦联的人,那我理应帮你一把,你这是来加拿大分部工作,还是被拦截了,要回南方?”
我从行李箱取出那本从南特带回的圣经,封皮磨损,纸边泛黄,递给他:“我是朗德·莫林,邦联国务部安德森秘书要的东西,我已经到手了,都在这儿,南特的圣西尔先生交给我的,没拆过。”米切尔接过圣经,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翻开一页,确认夹层的情报完好,嘴角微微上扬:“干得不错,莫林。北军没难为你?”
我苦笑,把夜莺号被俘的经过大致说了,隐去审讯,买通看守等细节,只提北军因我非白人身份关了1个月放行。米切尔哼了声,点燃根雪茄,吐口烟雾:“北军那帮蠢货,瞧不起土著人,倒是救了你一命,你运气好,活着到这儿。”
他起身,从书桌抽屉拿出一张地图,摊开,指着大西洋沿岸:“查尔斯顿,你现在回不去,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北方海军已经集结了很强一股兵力要去攻打查尔斯顿,受此影响下,威尔明顿和萨凡纳,最好现在也别去。我安排你搭一艘去古巴的船,哈瓦那有我们的人,姓罗伯茨,码头酒吧叫‘红珊瑚’,你到那儿找他。他会给你弄艘封锁突破船,去莫比尔。从莫比尔倒火车到亚特兰大,你从亚特兰大再倒火车经过奥古斯塔,最后回里士满。”
他顿了顿,目光凶狠:“圣经别丢,丢了你知道后果。少说话,多看路。”
我点头,收好圣经,放回行李箱。这里的邦联职员又给我找了身干净的灰色大衣换上。
米切尔递给我一封信,封蜡盖着商会印章:“这是给罗伯茨的介绍信。明天凌晨,去,金斯顿号,商船,那艘船挂加拿大旗,北军一般不拦。”
说到这他终于难得放松的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莫林,干完这趟,邦联不会亏待你,我这有20英镑,你路上用,回去好好复命。”
1863年3月上旬,我按米切尔先生的安排,登上蒙特利尔的“金斯顿号”,一艘挂加拿大旗的商船,船身老旧,甲板上堆满木材和毛皮,散发着松脂和海盐的味道,货仓里装满了伪装是普通货物的枪械和子弹。航程平静,北军巡逻艇果然没拦,船长又操船在沿途的北方港口进进出出,来降低怀疑。
到了1863年3月下旬,船才开进哈瓦那港。在哈瓦那的红珊瑚酒吧,我找到罗伯茨,一个矮壮的南方佬,红胡子油光发亮,穿着花衬衫,活像个海盗。他扫了眼米切尔的介绍信,低声道:“莫林?船过几天走,‘银狐号’,去莫比尔。北军间谍盯着紧,你少露面。”
我点头,谢过他,在码头附近一家破旅店落脚,窗外海浪拍打,吵得人睡不着。旅店的酒吧里,我意外撞见个熟面孔,李敬,那个1861年在哈瓦那认识的中国书生,斯文瘦弱,穿长袍,戴圆眼镜,捧着一摞笔记,像是刚从书斋出来。
我压低嗓子,用汉语招呼:“李兄?还在这儿?”他抬头,认出我,推了推眼镜,笑道:“莫林!真是巧。你还在跑船?”
我点头,坐下要了杯朗姆酒,聊了几句。李敬说他在哈瓦那待了两年,记录海外华人苦力的遭遇,写成书稿寄回国内,得了些回音。他语气沉重:“我写的海外劳工情况,讲苦力被骗来古巴、秘鲁,签卖身契,干牛马活,九死一生。书稿辗转到了湖南,郭嵩涛和周馥两位大人看了,颇为震动。他们说,等平定了内外敌人,以及和洋人交涉的事腾出手,朝廷要派人查这苦力贸易,断了这条黑路。”
他语气带着些许希望,眼神复杂:“可眼下,国内兵荒马乱,洋人欺凌,这事怕是得等几年。”
我心头一震,想起纽约报纸的“黄祸”骂声和阿诚的炮灰日子,叹道:“李兄,华人走到哪儿都是夹缝里求活。洋人瞧不起,国内又顾不上。”
李敬点头,推了推眼镜:“所以我得记下来,希望总归是能有点用。”
我拍拍他的肩,没多说,心想江湖人常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李敬这书生,倒有点“以笔为刀”的义气。
这段一路向南的旅行,让丽贝卡感到越发的恐惧,她以为我要把她带回南方再次卖掉,我只好再次用斯蒂芬妮的相片,和我非白人的身份安慰她。这段时间我一直对丽贝卡不错,小心的照顾她的情绪,没有一点要再次奴役她的意思,丽贝卡对我逐渐放心并亲近起来。
3月末,银狐号趁夜色溜出哈瓦那,船身低矮,漆成暗蓝,蒸汽机动力强劲,像条潜行的鱼。4月初,船靠进莫比尔湾,北军巡逻艇的灯光在远处闪过,银狐号贴着浅滩,借月色掩护,惊险躲过。我走出船舱,正看到船长和南方守军打招呼,邦联士兵守着炮台,眼神警惕。
莫比尔的南方军告诉我,由于新奥尔良被北方占领,这里的火车不太安全,建议我跟着难民一起向北活动,进入南方军稳定占领区后再坐火车去亚特兰大,让我先在莫比尔等几天,他们再安排我如何蒙混通过北方军可能的岗哨。
莫比尔的南方军安排我在莫比尔的一家旅店住两天,在入住登记时,丽贝卡看着行李时,一个旅店里的女仆从旁经过,丽贝卡赶紧低头,脸颊苍白,眼睛却忍不住偷瞄那个女佣,然后突然默默掉下几滴恐惧的眼泪,却又怕自己的哭声被听到,我走过去蹲下去擦去她的泪珠,拥抱并安抚她,在这里我会保护好她的。
我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女仆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在哪见过,于是先把丽贝卡在租住的房间里安顿好,询问丽贝卡刚才是怎么了,丽贝卡犹豫了好半天才说:“那个女人……她是我姐姐,海蒂。也是我以前的女主人,她以前总打我,我现在看到她了,还是很怕她。”
第二天我去楼下取餐时,正好看到昨天被丽贝卡认识是她姐姐的那个女仆从旁经过,于是和前台的旅店老板多聊了几句,想打听海蒂的近况。
店主冷笑几下说:“她叫海蒂·休格,以前是新奥尔良的一个上流社会小姐,他爸也是新奥尔良的一个大人物,自从北方军占领新奥尔良,没收了她家的产业,释放了她家的黑奴,他爸气的一病不起,不久患病而亡,她逃到这里做点杂工养活母亲和妹妹,她还可以提供夜间服务,但收费很高。”
几天后我在旅店里得到南方军提供的明确消息后,我抱着丽贝卡,跟着一伙难民,看起来漫无目的的向北方走去,途中遇到了一伙北方军的侦查骑兵,领头的正是资助了苏珊宣传团北方之行的班克斯少将,丽贝卡认出了班克斯少将,并帮我说了几句好话,班克斯少将认为我既然肯帮助奴隶,那绝不会是什么和南方军有关的可疑人员,他邀请了喝杯酒再走,但发现马上带着的小酒壶已经空了,咒骂了几句后勤的腐败官员不但送来的枪是最烂的,酒水也经常被克扣,我于是递上一瓶古巴买的朗姆酒表示好感,班克斯少将接过来喝了一口,欢笑起来说我看起来肯定是个正经商人,以后准能赚大钱。
丽贝卡和他说起了自己的北方之行。班克斯少将也疲惫又无奈的说:“北方人原本以为打败南方,不过是举手之劳,可真打起来,屡战屡败,损兵折将,战前对黑奴的那点同情,现在就全没了。”班克斯少将派了几个人护送我们走小路,谨慎的通过了南北方军的交火区。
我提着行李箱,登上到亚特兰大的火车,车厢破旧,木板座椅咯吱响,乘客多是灰军装的士兵,空气里混着汗臭和烟草味。丽贝卡爬在硬木座椅上睡着,睫毛微微颤动,手里还紧紧抱着我给她的小布包。我给她盖上自己的大衣,暗想:要是我早几年娶了媳妇,闺女也该这么大了。
4月中旬火车开进亚特兰大,城里喧嚣中透着乱象。车站附近,街头挤满难民和伤兵,女人穿着破披肩,抱着哭闹的孩子。我刚下车,就撞上一场粮食哄抢。街角一家粮店被砸,玻璃碎了一地,几十个穷白人妇女冲进去,抢玉米和面粉,店主挥着棍子骂,几个邦联民兵赶到,朝天开枪驱散人群。一个老妇人抱着半袋玉米,哭喊:“面包涨的受不了!孩子都饿死了!”
我低头绕开,心想南方的日子比去年还糟,粮食短缺看来越来越严重了。但亚特兰大还不是我的这趟旅行终点,我向亚特兰大的驻军说明情况,出示用作信物的怀表后,获准搭乘火车继续前往里士满,在路上我从士兵们那买了一把柯尔特1860手枪和几十发子弹。
4月末,我搭乘的火车来到里士满,海关大楼还是那副煤烟弥漫的模样。我走进安德森的办公室,烟雾呛鼻,他靠在木椅上,捏着雪茄,眼神犀利:“莫林?东西呢?”我递上圣经,简述了在百慕大被北方海军跟踪,南特交接,夜莺号被俘,纽约被关押和释放,蒙特利尔转古巴的经过,解释延迟的原因。
但隐瞒了我被审讯的事情,因为这个事只要说了,猜疑链就会无限延展,我会怎么也解释不清我到底有没有被北军收买,最后迫不得已只能以死证清白。
安德森听完难得露出点笑:“北方军没难住你,你居然还能回来,干得不错。”
他从抽屉掏出一小袋钱,推给我:“赏你的,老规矩。卡特先生在萨凡纳等你,去吧。”
我谢过揣好钱,搭上里士满到奥古斯塔的火车,再从奥古斯塔换火车到萨凡纳。在奥古斯塔附近,我遇到了强征粮食得南方军,几个穷白人农民向我说起,现在为了应付军需,各地的税官无不是用暴力从穷白人农民手里抢夺粮食,为了完成征税任务而虚报产量,乡下的白人中小庄园纷纷破产,这反过来又加重了没破产农民的负担,而大庄园主却总有办法逃避负担。
5月上旬,火车开进萨凡纳火车站,我走出站台,距离我去年11月初离开已经是半年多前了,期间在百慕大为了甩掉追兵耽误1个月,回程在纽约被关了1个月,绕道加拿大和古巴又多花1个月。我提着行李箱,直奔卡特庄园。庄园的橡树林大道依然整齐林立,书房里卡特先生坐着扶手椅,我把对安德森秘书说的,又对老卡特先生说了一遍。
卡特听完,咳嗽两声,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他带着疲惫的拖腔:“莫林,你这趟绕了半个地球,能回来就好。法国佬那边,哼,拿破仑三世至今被困在墨西哥,扶植那个傀儡皇帝马克西米利安,耗费金银无数,还得防着北方军和英国佬的冷眼。他们首鼠两端,嘴上同情我们,私下却不敢下注。”
他指尖敲着扶手椅,皱纹更深了几分:“邦联的好日子,恐怕不多了,可能到了要做最后一搏的时候。英法再不承认我们,北军的封锁和林肯的征兵会把我们活活耗死。外交翻不了盘,南方就得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
我低声道:“先生,法国那边的情况,胡克少校和安德森都说有进展……”
卡特摆手,打断我,苦笑道:“进展?不过是些空头许诺。巴黎的贵族想要我们的棉花,可英国佬中立,法国不敢单干。墨西哥的烂摊子拖住了拿破仑三世,他哪有心思管我们?不过好在现在并不都是坏消息,你听说了吗?在钱斯勒斯维尔,南方军取得了一次很辉煌的胜利,只要这个势头能持续下去,英国和法国看到了我们的力量,他们就会重新认识到,应该和胜利者站在一起了。”
随后我在客房里休息一段时间,遇到了霍克船长,和霍克船长交谈中,霍克船长说:“说起来我们也有好一段时间没出海了,就在上个月,4月份时,北方海军袭击了查尔斯顿,威尔明顿和萨凡纳也感受到威胁,现在查尔斯顿方向的北方海军据说已经被击退了,可危险仍在,墨西哥湾沿岸的莫比尔和加尔维斯顿正越来越重要。”
离开卡特先生的庄园时我在想,虽然我从不相信南方会对我兑现土地和奴隶的承诺,但觉得那样的生活很有吸引力。不过这一趟半年的经历确实是能活下来就很侥幸了,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去看看,我的小狼女有没有再等我,但我实在是太累了。
再次安全的回到萨凡纳,我抱着丽贝卡亲了又亲,称赞她真是我的守护神,我隐约觉得因为丽贝卡的出现,我被斯蒂芬妮的死而抽走的那些魂魄,又有一缕回到了我的身上,我的生活重新有了一个可以为之而努力的轴线,我整个人被这个小女孩重新激活。
回到住处休息1天后,我去了露西的酒吧,米娅正在柜台上卖酒,看到我后感到很惊喜的问我怎么让她等了这么久,我简述了我的旅程,并感谢了露西姐妹对她的照顾,又给了露西姐妹10北方美元做酬谢,把米娅领了回去,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想加倍的占有米娅,在她身上发泄这半年来积压的欲望,米娅这次没有拒绝,她什么都愿意接受,只是我现在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和米娅度过了一段很平静但很温馨的日子,我把丽贝卡介绍给了米娅,米娅也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每天忙着换花样的给丽贝卡做东西吃,做衣服穿,我觉得这才是真正一家三口该有的样子。
1863年夏
6月的1天,我正在整理下一次穿越封锁线要用的东西,朱莉前几天捎信,说有一对黑人逃奴夫妇要送来,准备搭我的船去拿骚。我得考虑下这次怎么蒙混过去,耳边传来米娅劈柴时哼的易洛魁歌谣,野性又低沉,她白天在生活中,总是表现的强势而独立,到了晚上在我怀里,温柔又驯服,对套上狗链子不再抗拒,有时还故意旺旺两声,让我更加兴奋。
夜深了,月光被乌云遮得时隐时现,我打算回屋歇息,突然后院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开,又像是有人轻轻推了一下。我心头一紧,手摸向腰间的柯尔特手枪,上次逃兵弗兰克的事让我留了心眼,这鬼地方,半夜敲门的没几个好路数。我屏住呼吸,贴着墙,慢慢靠近门,脑子里闪过米娅熟睡的脸,暗骂要是又惹上麻烦,可别连累她。
响了一声后,院子静得出奇,只有远处码头的汽笛低鸣。我握紧枪,低声喝道:“谁在那?出来!”
没人应,风吹过,橡树叶沙沙作响。我咬牙,推开门缝,借着月光一瞥,门口的泥地上趴着个人影,破烂的蓝布衣裳沾满泥,像是刚从沼泽里爬出来。我扫了眼四周,确认没埋伏,才壮着胆子走过去,枪口朝下,踢了踢那人的腿:“喂,活着没?”
人影动了动,发出一声低哼,像被掐住脖子的狗。我蹲下,借着油灯的光一看,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瘦得皮包骨,脸白得像刷了石灰,额头渗着汗,胡子拉碴,衣服破得露线头。他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瞳孔灰蓝,像被吓破了胆的狼,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帮我……求你……别送我回去……我是北方联邦军的”
我心头一震,北方军的人?战俘营逃出来的?这可比黑人逃奴烫手多了。我瞧了眼院门,确认没人跟踪,赶紧把他拖进屋,关上门闩,怕惊醒米娅,低声骂道:“你他妈挑地方跑!知不知道这地方民兵抓到你,吊树上喂乌鸦?”我把他扔在木椅上,点亮油灯,屋里一股汗臭和泥腥味。
他喘着气,抓着椅背,像抓救命稻草,断断续续说:“我叫……詹姆斯·威尔逊……联邦军上校……在弗吉尼亚……被抓……逃出来……路上没吃没喝……”
他咳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死死盯着我,带着点军官的硬气,“你……帮我逃出去,我有钱……重谢……”
我冷笑,枪口没放下,眯眼打量他。这家伙瘦得像鬼,北军上校的身份听着唬人,可战俘营逃出来的,谁知道真假?现在南方对北军战俘看得严,弗吉尼亚的安德森维尔战俘营名声臭得像地狱,听说疫病横行,饿死人跟割麦子似的。他要真跑出来,八成是拼了命,可要是民兵或邦联的探子设套,我这脑袋可不经摔。
“你说你是上校,凭啥信你?”我从桌上抓了杯水给他,“先喝,慢慢说。跑哪条路来的?谁知道你在这?”
威尔逊捧着杯子,抖着手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淌,呛得咳了几声。他抹抹嘴,声音稳了点:“我……在钱斯勒斯维尔被俘,五月的事……南方军把我扔进安德森维尔……那地方……不是人待的,烂泥坑里睡,喝的都是污水,虱子咬得人发疯……我趁夜里卫兵换岗跑出来,沿途偷东西吃,偷衣服穿,跑到奥古斯塔偷了条小船,沿河漂到这……没人跟踪,我发誓……”
他顿了顿,眼神闪着点光,“我知道萨凡纳有跑封锁线的船……你能帮我联系上吗?”
我靠在桌边,枪口朝他晃了晃:“重谢?拿啥谢?北军上校,落魄成这样,兜里还有金子?”
他咬牙,从破内衬扯出一块布,抖开,里头裹着枚金怀表,表盖刻着北军鹰徽,边角磨得发亮,像是值点钱的老货。他推过来,声音低得像耳语:“这是我的……值五十块战前美元……你帮我到拿骚,我在波士顿有家人,他们能给你更多……一千美元,北方的绿票……我发誓!”
我掂了掂怀表,沉甸甸的,确实不是假货,要是真有一千绿票也值得冒险。但帮北军战俘逃跑,邦联抓到就是死罪,连卡特先生都保不住我。我看了他一眼,船还有几天才走,藏这家伙几天,兴许能行。可要是他身份暴露,或者民兵闻着味来,我和米娅都得搭进去。
“行,先歇着。”我收起怀表,沉声道,“别出声,民兵巡夜,耳朵尖得很。你睡柴房,明天再说。”我把他扶到后院柴房,扔了条破毯子,锁上门,心想,这烫手的山芋,接还是不接,得好好琢磨。
柴房里,詹姆斯·威尔逊裹着破毯子,缩在木柴堆旁,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出深深的阴影。我盯着他手里的金怀表,脑子里盘算开了。帮他逃出去,风险不小,可这家伙既然是北军上校,家底八成不薄。萨凡纳军需部的老兵闲聊时提过,南北军的军官多是地方上的士绅,富商子弟,能爬到上校的,没几个是穷光蛋。
一千美元的北军绿票听着诱人,哪怕拿不到这么多,这块怀表也很值了,我当初要是有这么多钱就不会让斯蒂芬妮受那些罪。更何况反正这是美国人打仗,我又何必一定要选边站队呢,有钱赚就行了,谁赢了我都是个外人。我蹲下,压低嗓子,盯着威尔逊的眼睛:“行,我帮你。但听好了,这不是做慈善。你得按我说的做,不然我俩都得喂乌鸦。”
他点头,眼神里多了点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接着说:“我去码头给你弄套普通人的衣裳,你身上这套明早烧掉,我怕有人能认出来。手脚,脸,脖子,肩膀,全抹上碳灰,装成蒸汽船的铲煤工。码头没人会多看铲煤的第二眼,明白吗?”
威尔逊喘着气,声音沙哑:“明白……我听你的……。”他咳嗽两声,抓着毯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我哼了声,起身锁上柴房门,心想,这家伙要是真能撑到拿骚,兴许还能多榨点油水。
第二天清早,我溜到码头附近的旧货摊,花了五块邦联纸币从个独眼小贩那儿买了套破旧的棉布衬衫和帆布裤,灰不溜秋,活像码头苦力的行头。回屋后,我把衣服扔给威尔逊,递给他几根烧过的柴火,让他敲碎了抹脸上:“抹匀了,别露白皮。北军上校的派头收起来,从现在起,你就是个哑巴铲煤工,叫汤姆,记住了?”
他没废话,抖着手脱下来时穿的衣服,塞进柴房的火炉,火苗舔上去,烧得噼啪作响,冒出一股焦臭。他抹上碳灰,脸和手黑得像刚从煤堆爬出来,肩膀佝偻,活脱脱一个码头苦力。我点点头,暗想,这家伙还算机灵,兴许能混过去。
几天后,朱莉送来的黑人逃奴夫妇如约出现在我门口,天还没亮,雾气浓得像棉絮。男的叫克鲁斯,三十出头,壮得像头牛,眼神警惕,身上满是种植园鞭痕;女的叫哈丽特,瘦小,裹着破披肩,低头不说话,怀里揣着个布包,像是藏了什么命根子。朱莉低声交代:“他们从南卡跑来的,种植园主悬赏抓人,民兵到处贴告示。你小心,船上别让他们露馅。”
到了开船的日子我,递给克鲁斯一袋干粮和一壶水:“上船后别乱走,藏在货舱,装哑巴。”克鲁斯低声应了,搀着哈丽特,眼神复杂,像在掂量我是救星还是送他们上绞架的刽子手。
威尔逊混在他们后面,碳灰抹得像个黑鬼,佝偻着背,提着个破麻袋,装得像真的一样。我扫了他一眼,低声警告:“别抬头,民兵的狗鼻子灵着呢。他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个“嗯”,低头跟在克鲁斯夫妇后面。
米娅这次还是非要跟来:“主人,我得去。这趟……我放心不下你,之前你走了半年,你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的吗,这次必须我也得拴住了你。”我皱眉,想让她留下,可她咬着唇,眼神里带着股我说不出的固执,我觉得这次的短途,她已经跟来2次了,那这次也无妨。丽贝卡还是被暂时放在露西那,让玛丽帮着照顾。
码头边,霍克船长的“果阿玫瑰号”停在雨中,蒸汽机正在启动中,这次让哈克船长的船先走,由于我和霍克船长组团跑封锁线,已经是多次的老组合,亮出通行证,塞给民兵几张邦联纸币后,民兵稍微看看船员构成,也不过多怀疑,懒懒的放行。
果阿玫瑰号,趁着雨夜溜出萨凡纳港,贴着浅滩躲过北军巡逻艇。几天后,船靠进拿骚港,
在蓝鹦鹉酒吧,我找到这次的接头人马丁,一个秃顶的英国佬,穿着花衬衫,眼神像老狐狸,对暗号确认过身份后,我照例口述了这次的交易内容。
把逃奴交给地下铁路的人也很顺利,遇到约书亚我提了个私人请求,这是路上米娅在我怀里反复和我说的,我又去给威尔逊买了套干净的衣服,让他穿着回家。
第二天傍晚,在拿骚港附近阿德莱德渔村的小教堂里,约书亚给我和米娅,现在应该叫她的教会名:莉娜。主持了一场简朴的西式婚礼。教堂是木板搭的,墙上爬满藤蔓,彩色玻璃窗在夕阳下泛着柔光。来宾只有之前我运出的一家四口逃奴,约拿一家,父母和两个半大的孩子,穿着借来的干净衣服,坐在木凳上,眼神温暖。还有1个这次偷运出来的北方军威尔逊上校,我把他也叫来了,觉得有个出身高一些的人给我们做见证比较好。
到了这里我就不必再对威尔逊上校隐藏姓名了,可在这里用的朗德·莫林,这个身份还是假的。我和阿妮塔一样,有着3套身份,1套是出身本来的,1套是在白人世界里游走的,1套是为了掩饰在白人世界里游走身份用的。
阿妮塔有一套混血女奴,米娅这个身份,是她在白人世界里隐藏莉娜,这个身份时用的。
我在邦联海军部也有一个叫:红茶弗朗西斯,的代号,用于掩饰朗德·莫林这个身份。
而我的本来名字我从没和这里的任何人说起过,老卡特先生也只是知道我是中国的洋行通事。
莉娜穿了件从本地市场买的白棉裙,头上别了朵野花,羞涩得像个新娘。我还是一身黑色大衣,宽檐帽摘下,难得觉得自己像个正经人。
约书亚站在简陋的讲坛前,手持一本破旧圣经,声音低沉而庄重:“朗德·莫林,莉娜·埃里克,你们是否愿在上帝与众人面前,誓言相守,无论顺境逆境?”
我握着莉娜的手,沉声道:“我愿意。”
她低头,声音轻颤:“我也愿意。”
约拿一家和威尔逊上校在旁轻声鼓掌,孩子们的笑声像海浪般清脆。约书亚微笑着合上圣经:“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妇。”
仪式结束,约拿的妻子端来一盘椰汁煮鱼和几块玉米饼,算是婚宴。莉娜靠在我肩上,眼神柔得像春水,我低声说:“莉娜,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了。”
她没说话,只是抓紧我的手,嘴角弯起一抹笑。
离开渔村前,威尔逊掏出那块金怀表,递过来:“莫林,这归你了……还有波士顿的钱,我会让人送来。”
我摆手,把怀表推回去,又递给他一张去波士顿的船票:“留着吧,上校,咱们算交个朋友,你欠我这份人情,哪天我落魄了,兴许还得找你还。”
他愣了下,一副诧异的表情说道:“朗德·莫林……我记住了。”
我转身没多说,带着莉娜回了码头,准备回萨凡纳。
之后的日子难得又太平了几天,夕阳下,她靠在我肩上,裙摆被风吹得轻晃,我教她写几个汉字,她歪歪扭扭地描着“家”字,笑得像个孩子。
可好日子没持续多久。7月中旬的一个清晨乔伊急匆匆敲门,他满头大汗,喘着气说:“莫林,卡特先生找你,庄园见,赶紧的!”
这时候找我,八成又不是好事。最近码头酒肆的闲话满天飞,报纸上更是坏消息扎堆:维克斯堡7月初投降,密西西比河落入北军之手;葛底斯堡会战,罗伯特·李将军的北进计划被打得粉碎,南方军折损惨重,退回弗吉尼亚。
卡特先生上次说的最后一搏,看来是彻底砸了。我看了眼莉娜,她正擦桌子,眼神担忧,我宽慰她说:“没事,我去去就回。”
这次卡特先生再次邀我一起去他的家族墓地看看,在他父母的墓碑旁对我说:“邦联现在还没到崩盘的地步,我和长子詹姆斯得留下来稳住人心。可前景你也看到了,维克斯堡丢了,罗伯特·李将军败了,海上封锁日益提升,南方应该还能撑几年,可已经很难翻盘了。我有渠道听说,今年8月以后,北军海军会对萨凡纳河口的封锁会更加严密,更难突破,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安排船,把我妻子玛丽安和两个孩子,爱德华和卡洛琳,一起送出去,先到拿骚,再转古巴。还有一批货,共20箱贵重物品,玛丽安知道怎么处理,乔伊也会带几个人跟着一起去,他看在我这些年对他还行的份上,会保护好我家人的安全。”
他继续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是中国人,不必跟邦联共存亡。若还想为我们做事,去蒙特利尔的北方橡树商会,他们会给你新指示。”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些歉意,“莫林,不,中国洋行通事先生,这三年,你干得不错。南方……欠你一份人情。把我妻小送出去这件事完成之后,你和霍克,哈克两位船长,还有码头总管马里诺,会计雅各布,你们这些人就自行解散吧。”
我没多说话,向老卡特先生行了一个中式抱拳礼,作为对卡特老人家最后的敬意,我们的缘分应该就是到此为止了。
卡特先生手扶墓碑说:“你忙去吧,我要在这单独待一会儿。”
走到庄园门口,我向乔伊道别,感谢他3年来的照顾,乔伊领过来2个混血的女奴说:“卡特先生让我把洁琳和妮娜交给你,说现在家里人少了,用不了这么多家仆了。”洁琳我比较熟,妮娜在我印象里没见过,两人都只有20多岁,很年轻,也很漂亮,妮娜说她一直是在屋里服侍卡特夫人的,她看到过我几次,那应该就难怪了。
我路上想想,我确实不必留在这,难找工作是肯定的,何况现在整个美国南方都可能变成战场,这里是不能继续待了。我得给自个儿和莉娜找条后路。去蒙特利尔的北方橡树商会?还是跟卡特夫人去古巴?又或者就此散伙,找个没人认识的角落躲起来?还是回中国,毕竟那里是我最熟悉的,重新开始应该不难,只是阿妮塔辉跟我走吗?
我回到住处收拾行李时,脑子里乱糟糟的。阿妮塔坐在我旁边说:“我知道你在愁啥。萨凡纳待不下去了,对吧?”
我点头,苦笑:“是啊,船队散了,我得想想后路。”
她咬唇,犹豫了下,声音轻得像风:“跟我回保留地吧。易洛魁的莫霍克部落,在加拿大有保留地,条件差,冬天冷得像刀子,可有我和我妈帮衬,落脚不成问题。部落不问你来路,只要你尊重我们的规矩,就能待下去。”
她想了想继续说,“不过……你最好对部落有点表示,比如买几个女奴,带回去让我妈收养。她的家族人丁单薄,收养能让她在部落里抬起头,振兴氏族。”
我低声说:“行,也只好如此了。卡特刚送了2个混血女奴,模样还行,你先劝劝她,看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莉娜点头,眼神柔了点:“好,我去跟她说。她要是愿意,我教她莫霍克的规矩,带回部落就不难。”
她转头看我,“主人……你真愿意跟我回保留地?那地方……没萨凡纳热闹,你一个中国人,怕是得吃不少苦。”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哼了声:“吃苦?我在洋行当通事,在这当代理人的时候,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只要有你,我哪儿都能落脚。”她埋在我怀里,嘴角弯起一抹笑。
决定好了下一个去处,那我就有必要向这里的朋友们此行,坦白说,我对萨凡纳的印象一直很一般,生活太压抑,想起国内老僧常说的:世人皆苦。
雅各布这个犹太人决定留下,他们这种天生的商业种族到哪都能在墙缝里,快速的生根开花,其实我觉得挺让人羡慕的。海德医生也决定留下,这里离不开他。
杰克接到了征兵官的通知,让他去南方军报道,他说征兵官为了完成征兵任务,帮他变更了身份登记,偷偷从混血改成了穷白人,虽说现在南方军处于劣势,但想到以后可以混入白人里生活,杰克还是感到跃跃欲试,我祝他好运吧。
朱莉和欧文打算等战争结束后,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现在这里的地下铁路运动,还需要他们的参与。
塔克中尉现在既无奈,又比较乐观,说:“北方赢了,肯定会报复我这种支持南方邦联的土著,可就算我当初选择支持北方,白人也不会放过我,现在这样子,起码我心里会好受很多,我为了部落的权益,而曾经奋起抗争过。”
马里诺和霍克,哈克三人商量后决定,一起去加拿大集资成立一家外贸公司,问我参加吗?我欣然同意加入。
威廉打算继续在霍克手下做事,帮他维护船用蒸汽机。
露西和佐伊姐妹,决定留下,继续开酒馆,但把玛丽和她的两个女儿,艾米和苏珊,交给我,让我带她们一起走。
我都有些诧异了,这对姐妹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露西说:“反正等北方打赢了,她们也会获得自由,我不过是尽早抛售掉肯定会亏空的东西,但卖酒什么时候都能卖下去。”
露西又把我拉进她卧室,有些神秘的说:“你愿不愿意,用50英镑再买2个混血的女奴,有一个刚破产的庄园急于要出售家仆,现在因为大家都觉得邦联可能会失败,奴隶价格大跌,你同意我帮你联系一下。”我觉得这么低的价位确实出乎意外,可能这家伙也打算现在就安排家人逃走吧。
送走卡特夫人这一趟将由哈克船长专门负责,同行的还有乔伊等人和马里诺一家,马修会计也战死了,他夫人对安东尼拐走她女儿也没表示太大反对。
在我去给卡特夫人送行时,我还遇到了卡特家的二公子霍华德上校,他坐在仆人推在的轮椅上,前来给家人送行,他在战争中失去了双腿,现在也在后方做一些勤务和情报分析工作,他这次见到我时,语气里少了战前的骄傲和激情,多了些饱经世事的沧桑感,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很自然说到眼前的局面,霍华德略带苦笑的说:“现在从港口输入的军需物资已经锐减一半以上,维斯斯堡丢失后,南方邦联的国土已经被分割成两块,葛底斯堡的失败后,战争主动权易手,南方军已经全线处于守势,现在明眼人都看能看出来再打下去,恐怕?”
我希望对他能有所安慰,而且我对这场战争也没有切身之感,于是有些随意的说道:“这才3年而已,战争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吧,大不了先停战,过几年接着再打。”
霍华德少校一副看傻瓜的样子看着我,轻笑了一下说:“我该说你反应迟钝,还是过度乐观,怎么你一个外人,比我还更有信心?”
我稍加思考,很自然的回答:“在我们中国人的认识里,胜败是兵家常事,既然洋人比我们强,那一时打不过,回去秣马厉兵,改革一番,下回接着打,中国已经两次被洋人打败,可我们真的认输了吗?我看英法报纸上都在嘲笑中国正在进行,非理性的继续扩军和准备与洋人的再战。中国朝野上下虽然面临屡战屡败,却依然斗志不减,10年,20年打不过,我们还可以再战斗50年,100年,老虎都能打盹,钢铁也会生锈,以后的胜败不还是未可知吗?那南方才打了3年而已,我当然觉得南方能把战争继续拖下去,是再正常不过的。”
霍华德少校一直愁容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点放松的样子叫仆人拿来一瓶朗姆酒,给我也倒了一杯,举起酒杯向我示意:“那就预祝南方,也能这么持久的坚持下去,就像你说的一样,迪克西的土地,终归还会是我们的。”
霍华德少校被仆人推走后,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聊天的马里诺也过来和我闲聊,马里诺说:“你可能不太理解霍华德少校怎么想的,但我对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可是清楚的很。”
我请马里诺去旁边的酒馆坐下来,听他继续说,马里诺一面抱怨酒的质量下降了,一面继续说:“现在萨凡纳随处可以看到负伤修养的南方军官兵,你问问他们现在战事打的怎么样了?他们多半会回答,看起来并不好,军队的规模,火炮的数量和射程,枪械的优劣和子弹发放,军粮的供应,这些战场上实打实的东西,南方军比起北方已经处于全面劣势,哪怕再狂热的南方军官兵也已经无法在这些方面自我欺骗下去了。”
马里诺耸耸肩:“更何况还有铁路的里程,钢铁和火药的产量,海军的舰船这些东西,就算战前不清楚,现在切实反应到战力上,也已经能让英法那些老爷们仔细掂量后,选择放弃南方了。”
马里诺又用手指沾着啤酒,在桌子上画了长短不同的两条线对我说:“而且你选的尺子也不对,我虽然不太了解中国,但也知道,起码在葡萄牙人称霸海上的时候,中国就是个大国了,距现在300多年总有了,这么长的时间里,欧洲的强国都换了好几轮了,而中国那时就被描述为一个历史久远,人口众多,疆域广大的国家,所以你们当然可以觉得时间在你们的一边,想要把战争一直拖延下去,想着虽然暂时妥协退让,等以后再翻盘重来。可美利坚建国才几十年,所谓南方邦联是个最近二三十年才有雏形,刚组建起来的新国家,这种新国家在欧洲速生速亡也不稀奇。迪克西们可以今天高呼保卫棉花而热血上头,悍不畏死,明天又因为面包涨价而垂头丧气,打包回家,时间对他们是要么速胜,要么速败,总希望能马上就分出胜负来,但战争哪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就拿现在最有名的拿破仑来说,他不就是百战百胜,最后被英国人流放到海岛上。”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起现在的中国,不免心中嘀咕,刚才说的所谓,再打50年,100年,其实还是自我安慰的成分多,也不怪霍华德也未必肯信,他也只是觉得不要丢掉对以后的希望才好。可是现在中国这个局面,得益于无数忠臣良将的奋战和改革,比起历史上的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比起靖康之变,宋室偏安,已经要好太多,也比印度,和奥斯曼的局面要好太多,那下一次的洋人入寇,又会怎样?我不知道,恐怕也活不到那时。
随着卡特夫人一行的安全离开,哈克船长将不再回来,我们约定在拿骚港碰头,再一起北上加拿大,继续我们的生活。我手里现在还有1000多英镑的存款,足够入股和维持以后的生活。
我和阿妮塔,以及我带着的女奴,坐霍克船长这条船。
在到了蒙特利尔,我和阿妮塔先去保留地,安置好带来的女奴们,一共7个女奴,都是黑白混血的。可我没打算轻易放她们自由,我在纽约街头看到,那些自由的混血女奴,被解放后遭到了黑人,白人两方面的嫌弃,都只能流落街头,靠卖身换面包,日子并没有好多少。我不是圣人,救不了全天下的人,但能给手里这几个女奴一条活路。到了加拿大的易洛魁保留地,我打算买几台缝纫机,开一家小成衣铺子,让她们做衣服卖给白人商贩,赚点钱养活自己。我呢,从奴隶主变成她们的老板,管她们吃住,赚取点利润。
我把这个计划说给她们听,这些姑娘都表示了同意,尤其洁琳和玛丽,因为之前接触对我积累的信任,尽力劝说了其他几个还在犹豫的姑娘。
保留地坐落在圣劳伦斯河边,木屋散落在松林和玉米地间,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篝火的味道。部落的女人裹着毛毯,孩子们光脚跑闹,男人扛着猎枪,眼神警惕地打量我们这群外来者。阿妮塔的母亲,狼氏族的诺娜凯,黑发扎成辫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眼神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她接待了玛丽她们,对女儿阿妮塔认可说:“女儿,你带回来的人不少,狼氏族有救了。”
安顿下来后,阿妮塔提议在保留地再办一场易洛魁式的婚礼,正式把我引入狼氏族。她说:“拿骚的教堂是白人的规矩,这儿得按我们的传统来。”
我点头,心想,易洛魁的婚礼兴许比白人的圣经誓词更合我这江湖人的胃口。婚礼定在秋天的玉米收获季,部落的空地上,篝火烧得噼啪响,空气里混着烤鹿肉和玉米饼的香味。阿妮塔穿上鹿皮裙,脖子挂着绿松石项链,头发编成细辫,额头涂了红土,充满野性像林间的狼。她母亲诺娜凯主持,族人围成圈,鼓声低沉,女人唱着古老的歌谣,歌声像河水般流淌。
仪式简单却庄重。诺娜凯递给我们一串玉米穗,象征丰收与联结,族人撒下烟草叶,祈求长寿与和平。阿妮塔拉着我的手,在篝火前起誓,用莫霍克语说:“我,阿妮塔,狼氏族的女儿,愿与你,莫林,共享火光与猎物。”
我学着她的腔调,用蹩脚的莫霍克语回:“我,莫林,愿与你,阿妮塔,共守家园。”族人鼓掌,孩子们吹口哨,诺娜凯递给我们一碗玉米汤,我们各喝一口,算是结为一体。火光映着阿妮塔的脸,我心想,这女人,值我赌上半条命。
婚礼后,族人散去,我和阿妮塔回到她母亲分给我们的木屋,屋里铺着熊皮,墙角堆着干草,简单得像个猎人的窝。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里的松脂味,笑着低声说:“现在是不是怎么睡你都行了?”
她脸一红,轻轻捶了我一拳,眼神却柔得像水:“你这人,嘴还是那么坏。按我们的规矩,丈夫得先给妻子劈一堆柴,证明你能养家。”我哈哈一笑,搂紧她:“劈柴?明天我给你劈一座山!今晚……先让我好好疼你。”
夜深了,屋外松林的风声低吼,阿妮塔靠在我怀里,开始给我讲易洛魁的规矩和习俗,声音轻得像在说故事:“莫霍克人是易洛魁六族之一,狼氏族、熊氏族、龟氏族,各管一块,女人掌家,男人狩猎和打仗。母亲是氏族的头,决定收养谁、嫁谁,男人娶进来,得听她的。像你,入了狼氏族,就得敬重诺娜凯,像孝敬你中国的老娘。”
她眼神认真,“部落不问你过去,但你得出力。种玉米、修屋子、跟白人换货,啥都得学。外人想在这立足,得给氏族带点好处,比如你带来的女奴,诺娜凯收养她们,氏族就壮了,她在长老会说话也有分量。”
她接着说:“我们信长屋精神,家不是一个人的,是整个氏族的。吃的、穿的,大家分。冬天冷,玉米不够,得去狩猎,鹿皮得硝好,毛毯得织紧。白人常骗我们,拿威士忌换土地,你得留个心眼,别让他们钻空子。”
她指了指墙上的绿松石项链,“这是狼氏族的信物,戴上它,族人就认你是自己人。别乱说话,部落里有些男人看外人不顺眼,爱挑刺。”
我点头,记下这些规矩,心想,易洛魁的日子比萨凡纳清苦,可比白人的钩心斗角简单。我搂着阿妮塔,低声说:“行,你的族就是我的族。诺娜凯让我干啥,我干啥。你妈要振兴氏族,我把那成衣铺子开起来,女奴们,等她们熟悉这里了,你也给她们找男人嫁了吧。”她笑了笑,埋在我怀里,呼吸渐稳,像只睡熟的小狼。
丽贝卡也很快适应了保留地的生活,但我还是坚持送她去了蒙特利尔的一所寄宿制教会学校,希望她以后能嫁给一个白人男人,我觉得这算是在完成艾丽莎的某种未完的心愿,也是斯蒂芬妮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在和易洛魁猎人外出打猎时,我拿的是整个狼氏族里,都只有这一支的英制恩菲尔德1853步枪,这种好枪对易洛魁人不但异常昂贵,而且极难获得,由于美国一直担心美洲土著获得了好武器,就会削弱美军的相对优势,一直对和土著民的枪械交易限制颇多,加拿大受美国压力,也要跟着限制,但对多次经手大宗军火买卖的我来说,给自己留一支倒是不难,只要别没事拿出来惹人注意就行,但到了土著保留地就无所谓了,其他易洛魁猎人大多只有老式燧发枪和英军淘汰后卖过来的贝克步枪,一些穷猎手依然在用弓箭。
但我拿着这把土著猎人们人人羡慕的好枪,打猎时的枪法却很平庸,一起同行的狼氏族猎人们常会嘲笑我的枪法有多烂,对此我也不以为意,让我和他们这些从小练习在森林里穿行和打猎的人比试枪法,我确实自认不如,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靠枪法安身立命。
但我很快以另一种方式赢得了氏族男人们的尊重和接纳,这些易洛魁猎人虽然枪法精准,但对枪械结构往往一窍不通,对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零件是如何组装到一起运作的抓耳挠腮,搞不明白,往往只能高价去白人城镇里找工匠处理。而修理和维护枪械正是我的强项,猎人们看着一把又一把他们用坏了的老枪在我手里,用简易工具一番锤锤打打后,又变得可以正常使用,可我这手艺他们又看不明白,就觉得我像巫师会法术一样厉害,虽然不会打猎,可也很快跟氏族里的男人都混个脸熟,他们也不敢小瞧我,没准哪天就有求着我的地方。
保留地的生活清苦却安稳,松林间的木屋冒着炊烟,孩子们光脚跑闹,诺娜凯的眼神总像在掂量我这外来女婿够不够格。我虽学了几句莫霍克话,劈柴狩猎也凑合,可心底总觉隔着一层纱。易洛魁人黑发黑眼,看着有点像家乡的影子,可他们的规矩,女人掌家、氏族分粮、祭祀烟草。跟我当年在国内的生活天地之别。乍看熟悉,细想陌生,亲近不起来。
蒙特利尔的白人区倒让我自在些,街头法语英语混着骂,煤烟和面包味呛鼻,跟萨凡纳的码头没啥两样,也和国内沿海的城市比较接近。可白人还是老一套,瞧我这张东亚脸,眼神总带三分戒备,酒肆里聊生意,话里话外提醒我“别忘了身份”。我懒得争,点头赔笑,照旧塞几块钱打通关节。
从此我开始了保留地和白人区两头跑的生活,在白人世界里的生活,压抑而熟悉,保留地的生活放松而陌生。在蒙特利尔继续经商时,由于对雇佣白人女仆的麻烦我早就有所体会,我主要雇佣土著女人做我的女仆,她们来自附近的休伦人,阿尔冈昆人,克里人,和美国一样,这些土著民也面临土地被白人占领,被强制迁移,受到白人世界的各种冲击,不少人都被迫进城务工,和穷白人争夺低端工作机会。
报纸上常能看见美国北方军,还在继续和西面的大草原土著人作战,和他们一比,易洛魁也算美洲原住民里混得比较不错的了。但我对美洲土著同情度极为有限,他们乍一看和我还有点像,但仔细看完全不同,而且生活方式,各种规矩习惯差异极大。
1864年
到了1864年上半年,保留地成衣铺和哈克为首的贸易公司都开始盈利,玛丽和洁琳等女奴,也都和土著男人结婚,我摸着装有斯蒂芬妮照片的小铁盒,我想她要是活着,现在应该会高兴看着玛丽和洁琳等人这样生活。逐渐的成衣铺也开始招收土著女人来工作,这进一步为我在部落赢得了尊重。可我心里清楚,不管在保留地还是蒙特利尔,我都是个外人。明里暗里的各自排斥和嘲讽,我已经懒得再计较了。
只有城里的犹太佬让我觉着相处的比较舒心,蒙特利尔河边有条小街,犹太铺子挤得密,卖布料、钟表、洋酒,生意做得滴水不漏。我常跟个叫艾萨克的布商打交道,五十来岁,鹰钩鼻,眼神像算盘珠子,精明却不刁钻。他跟我聊生意,从不问我来路,只管货的质量和价码。有回喝咖啡,他苦笑说:“莫林,你我都是外人,白人眼里,咱俩都不算‘正宗’。可墙缝里也能开花,对吧?”
我点头,心想,这话说到我心坎了。艾萨克的铺子常聚些犹太商人,聊铁路、船运、加拿大的新关税,消息比白人酒吧灵通。我掺和其中,掏点小钱换情报,生意越做越顺。比起白人的冷眼和部落的陌生,犹太佬的圈子让我觉着像老家的洋行,大家都是漂泊的,谁也别装高人一等。
阿妮塔常笑我:“你这人,心早飞到城里了吧?”
我搂着她,半真半假地说:“城里赚钱,保留地有你,这不两全?”她白我一眼,却没再追问。说到底,易洛魁人是阿妮塔的根,我敬她妈,守她族的规矩,可要我真当自己是狼氏族一员,怕是装不下去。白人瞧不上我,我也不稀罕他们的认同。倒是犹太佬,活得像我这江湖人,夹缝里求生,彼此心照不宣。
我迁居加拿大后,这里的邦联人员很快过来联系我,此后,加拿大的邦联地下组织和我联系一直也没断过,我多次参与了为他们筹集物资,然后他们拿去在美加边境,和美国境内进行爆炸和袭击行动,这些小型的战争一直持续进行着,今天炸座桥梁,明天抢个银行,后天爆破个哨所,只为了分散北方注意力,希望为南方多少减轻些压力。
我做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对邦联多么有感情,而是如果我不这么做,就会被他们视作叛徒,下场自不必多说。我感到自己在这场和我无关的战争里,已经越陷越深,无法再回头了,而且我在这里的生活,多少也需要他们继续提供的一些便利。
1864年下半年
10月的一个周末,我看到熟面孔,陈大器,我在上海洋行当通事时的认识的一个隔壁洋行的朋友,瘦高个,圆眼镜,穿着洋装却还留着条辫子。
陈大器一见我,推了推眼镜,笑着拍我肩:“几年不见,你跑加拿大来了?”
我递他根烟,带他到仓库旁的小酒肆,点了两杯朗姆酒。他喝了口,压低嗓子:“我来加拿大跑买卖,顺道替国内办事。如今朝廷设了总理衙门,管洋务,开了几家洋务工厂,正广求海外华人和侨民提供外国的消息,技术、军情、民情、铁路,啥都要。你在这混了几年,见多识广,愿意帮个忙?”
我想想在美国南方的3年多,觉得可以写一写,让他下次来蒙特利尔时记得来取。我想起阿妮塔,心头一热,拉着他说:“大器,帮个忙。你熟中式礼数,给我和阿妮塔在这儿办场简易的中式婚礼。”
我把阿妮塔介绍给陈大器,陈说:“你这洋老婆还挺多情!行,简单点,找个地方,备点红布、喜糖,我来主持。”
几天后,陈大器在河边一间租来的小屋,弄了场中式婚礼。屋里挂了块红布,桌上摆了两根红烛和一碗喜糖,简陋得像乡下祠堂。
阿妮塔穿了件红裙,头发盘起,脸上涂了点胭脂,羞涩却美得像画里的女子,用一大块用一大块红包盖住头脸。我还是那身黑大衣,胸口别了块红布,算是喜服。陈大器当司仪,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念了段吉祥话:“天作之合,永结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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