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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1862年春夏

  我在火车栈桥的地板上半睡半醒地坐了1天半,回到萨凡纳时已经是1862年3月中旬的一天清晨。

  作为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我觉得多少应该为车厢里那些被运来的伤兵做点什么,于是也和一个接站的南方军士兵抬着一个昏迷中的伤兵来到了萨凡纳的几处军医院之一,这里是由一座教堂旁边的几座被信徒捐赠的房屋和仓库组成,教堂本身也被用于伤兵救治和临终祈祷活动,这里收治着几十人。这样的临时军用医院,现在萨凡纳还有好几座。一些南方军的军官认为萨凡纳作为海港城市,多少还是能获得一些进口的药品,于是比较倾向于把一些伤兵送到这里救治,尽管海运来的药物未必能分配到本地的医院。

  我不清楚这座军医院的具体名称,只觉得和我住处不远,在我常去的那座浸礼会教堂处。这里我看到了一个熟人,救治过斯蒂芬妮的爱尔兰穷白人,海德医生。他十分疲劳,但仍在认真服务的样子,他看到我后示意我一起到外面去抽袋烟,他好缓缓,我跟他一起出去。

  海德医生向我表示:“现在这座医院里什么都缺,什么都不够。开战前大家都认为独立会很容易,英国离不开南方的棉花,很快英国就会介入,会调停,然后法国也会跟随英国一起承认,之后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但现在看来,恐怕未必如此。”

  海德医生打量我一眼问我:“对了,好久没看到你了,我去你那买东西时,看到店主换成一个可恶的犹太人,你上哪去了?”

  我拍拍衣服,也很疲惫地回应道:“我开战后去了两趟英国,才回来。”

  海德医生很欣慰的样子,笑了起来:“原来是成了穿越封锁线的勇士啊,那真是值得,以后有空了,我向大家好好介绍一下。”

  我和海德医生闲聊完,在附近随意走动放松一下,看了几眼路过的女性护理人员,其中就能看到,林登·约翰逊的妻子,玛莎,她正在用烈酒给一个手臂受伤的士兵冲洗伤口,表现得体贴爱护,主动热情。

  我想到斯蒂芬妮能有今天的虚弱,还真是约翰逊和玛莎夫妇要负很大责任,但这本来也是他们的战争,跟我和斯蒂芬妮都无关,他们夫妇只是在帮助他们眼里的自己人而已。

  一个穿着修女服装的女人,在我分神时应该是故意来撞了我一下,因为我站在一棵树下,没有挡住任何人的路,她向我道歉的同时做着自我介绍:“对不起,这位先生,我叫莉娜·埃里克,是这附近的修女,来这里做志愿服务,刚听海德医生说,你是跑封锁线的来着?”

  我看看她,虽然穿着很保守,但长得很年轻,一双绿眼睛尤其漂亮,把她扶起来说道:“算是吧,你是想要什么东西吗?”

  我猜想她应该是希望从我这买点稀缺药品,比如奎宁,去救一下自己的某个相好的。在雅各布的提点下,这前两次去英国,我确实除了正常的为邦联交易,也给自己购买了一些药品等东西回来,通过雅各布的渠道卖出去赚了一点钱,但我也不方便带太多东西,我自己还得给自己留点。

  莉娜并没有表示出这个意思,而只是说先认识一下,询问了我的住处后说,以后她会来拜访的。

  我到附近教堂假装祈祷时,遇到了卡特家的4公子查尔斯,他对我说:“你一会儿最好去见见我父亲,他很关心你这次能不能活着回来,霍克船长已经5天前就回来了。”我表示同意,这次遇到了点小波折。

  查尔斯也祈祷完了,又对我说:“听说杨基佬已经在里士满附近的半岛集结兵力,又在田纳西打下了两座堡垒,我已经申请调往前线部队了。在萨凡纳军需部接替我的,是个刚刚康复的切洛基族中尉,叫塔克·沃克,你可以主动去拜访一下,以后你这边会和他合作。”

  我去卡特庄园见到老卡特先生时,他正焦急地等待我,听完我讲述这次我单独行动的简要经过后,他表示赞许,然后说:“现在时态很紧急,里士满即将受到威胁,你现在还能不能,或者愿不愿意继续出海,执行突破封锁的任务,出发时间就定在3月底。”

  我明白,我必须做出肯定的回答才行,这既是回报他的恩情,士为知己者死,也是担心我要是现在就失去利用价值了,会怎么样呢。

  听到我肯定回答,卡特先生紧绷的神情才放松下来说:“辛苦你了,你这几天可得抓紧时间好好休息,我会派洁琳去照顾你的生活,这样你会轻松很多。对了,你先去睡一觉,别走,后天有个人要来,你得见一下,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说完卡特先生招呼仆人给我端来一些吃的东西,我也不做多想,现在我脑袋也确实无法做太复杂的思考,赶紧吃完这里准备好的东西,回到我在1楼的预留房间去休息。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2天,我觉得精神有所恢复,但身体还是很累。期间遇到了几次霍克船长,简单打个招呼就匆匆路过,他看来也是一样累,但毕竟比我早回来,气色已经好多了。

  后天的半夜,卡特先生把我领到码头附近一处破旧的仓库里,然后他主动走了出去,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看起来可能来头不小的人走了过来,他身穿深灰色军装,身材挺拔,目光锐利,语气却低沉而平稳,真是个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有压迫感、难以应付的角色。

  他自我介绍是邦联海军的胡克少校,对我一番上下打量后,微笑着缓缓开口说道:“我听说过你的事迹,3次穿越海上铁幕,3次归来,其中1次遇到危险,可也没背叛邦联,有人说你是加拿大的土著,但我知道你不是……你的低调倒让我想起某些精明的东方……商人。”

  这人话不多,但威胁意味十足,看来我是遇到硬茬子了,我想想在萨凡纳知道我是中国人的一共也不超过5个,但既然是卡特先生介绍的,那自然已经透露过我的底细,看来这位比上次的古尔德·格雷特使还要麻烦。

  他见我未做表示,就自己接着往下说:“我很欣赏你的低调,尤其是不张扬,却能干成事,所以……给你个差事如何?”

  他掏出一个小信封,上面盖着邦联的火漆印记,递到了我面前,见我没有马上接,他压低声音说:“下次突破封锁后去伦敦,我们的外交官梅森先生在那,和英国人谈事,这封信交给他的助手,摩根·凯普先生,他会给你一封确认收到的回信,你带回来。”

  我接过信后,他又拿出一个小木盒子:“这里面有凯普先生的住址和一枚用于你表明身份的铁胸针,到了英国后再打开,用过了就马上销毁。”

  虽然这次重用让我大感意外,但如果只是送个信而已,倒也在我这个普通人的能力范围内。既然有可能成功,那我就抬起头来问他:“那么……回报呢?”

  这位少校笑了笑,略带拖延地说:“除了突破封锁的赏金,我再额外加200英镑,等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南方不会忘了你的。作为一个出来混的外乡人,你难道不想要一处自己的土地吗?比如路易斯安那的一处庄园,还有一个合法的名分,不用再这么辛苦的伪装了。”

  我向他感谢了邦联对我的信任和礼遇,我将拼死一搏。但我心里却很明白,我对他们这些美国南方人,只不过是有用的外乡人而已,如果没用了随时可以抛弃。我心想要是你们打不赢,土地什么的不就成了空谈?可我现在也别无选择,只能接下。

  收好了这次附加任务的东西,我回到了住处,躺下就睡,等醒来了,我想起还得去趟萨凡纳的南方军后勤部报到,真是麻烦。

  和塔克·沃克中尉会面后,我也打量起这个人,他自称32岁,是美洲土著的切洛基人,看起来中等身材,皮肤呈红褐色,短黑发扎成小辫,鹰钩鼻,深棕色眼眸透着警惕与疲惫。军装略旧,左胸佩戴南方军的交叉十字11星军徽,腰间挂一把柯尔特1851海军型左轮手枪和一把骑兵战刀,靴子沾满红土,一条粗糙的假腿在桌子下不时咯吱作响,脖子上挂一串切罗基传统的绿松石项链,藏在衬衫下。他一只眼睛失明,左腿的小腿被截肢,走动起来十分不便,需要拄着一根长手杖。

  在这里美洲土著出身的军官十分少见,我不免感到好奇而想要多了解一下。塔克中尉自称父亲是白人,母亲是切洛基人,他从小在切洛基人部落中长大,1861年7月邦联积极争取西迁的文明五部族的支持,承诺了在邦联国会中会给与代表权,承认部落主权等,他以个人名义加入了田纳西第20步兵团,由于他家在切洛基人中属于上层,受过良好的白人学校教育,因此被授命领导一个十几人的骑兵侦察队,1861年9月在坎伯兰河谷地带一次侦查战斗中,遭遇北方军的骑兵队,在战斗中负伤,被转送萨凡纳治疗,康复后被重新征召,在萨凡纳当地做军需文职工作。

  他对我的梅蒂斯伪装身份产生了一点好感,认为我们二人同为美洲土著,在白人社会中都是外人。他欣赏我的生存智慧,突破封锁、掩护战俘,但因我对卡特家族的忠诚而保持警惕,怀疑我是否已经完全归化于白人。我对他表示了自己长期遭到这里白人轻蔑,也对白人有所不满后,他也表示对南方白人抱有深深反感,认为白人对土地的掠夺欲望永无止境。但他认为北方更虚伪,毕竟《印第安人迁移法案》由北方主导,北方军对土著的屠杀也有更多。所以他选择为南方军效力以换取家族在保留地的安全,最好能为部落争取更大权益。他和我一样从不公开质疑南方,而是以冷漠与实用主义掩盖内心矛盾。

  我拖着疲惫的双腿,穿过萨凡纳街头泥泞的小路,推开了朱莉杂货铺的木门。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柜台上堆放的腌肉和干豆上,空气里混着谷物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斯蒂芬妮趟在窗户边的床上,上身披着我上次留下的毛毯,金发柔顺,脸色苍白。她咳嗽时捂着嘴,胸口急促起伏,咳声低沉,夹杂着喉咙里黏稠的响动,偶尔停下来喘气,瘦弱的手指握紧毯子,像是怕咳嗽把她整个人撕碎。

  “主人……”她声音细得像风里的线,挣扎着想抬头,我赶紧摆手让她别动。这次回得太匆忙,从巴西到牙买加,再到查尔斯顿,停留时间都很短暂,没有空去买别的东西,心里有些愧疚。我坐在她身边,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毯子下的手瘦得像枯枝,凉得刺骨。她又咳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丝,眼神却还带着点光,看到我像是安心了些。

  斯蒂芬妮很愧疚的对我说,我上次带来的那个英国小女孩索菲亚死了,是死于梅毒,原来我上次走后不久,索菲亚全身起红点,这时索菲亚说起,欧洲有种传说,梅毒病人只要和处女发生性关系就能被治好,而她的处女身就被妈妈卖给了这种得了梅毒的老绅士,过了段时间索菲亚就病死了。我和索菲亚相处时间很短,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尽管斯蒂芬妮很自责,我还是尽量宽慰她。

  我想起在利物浦遇到的阿财和夏莉,对斯蒂芬妮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换个地方生活,到那时你不必再叫我主人,而是我的家人。”

  斯蒂芬妮先是愣住了,她好像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她嘴唇哆嗦,指尖死死抓住毯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您是说,像安东尼和艾丽莎那样吗?可我装不了白人小姐的。”

  我紧紧抱住斯蒂芬妮安抚她:“到了外面,你不用装白人小姐,不会有人知道你曾是奴隶,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斯蒂芬妮把整个上身都倚靠在我怀里,微笑着说:“……好,我等你,到时候,我就叫你:莫林。”

  我和斯蒂芬妮说话时的余光看见莉娜·埃里克也在房间里,那位绿眼睛的修女穿着灰色长袍,袖口沾了点泥,正低头整理一小篮草药。她抬头朝我微微一笑,动作自然,像常来这里。我皱了皱眉,注意到她和朱莉站在柜台边,低声交谈,语气亲密,像老朋友在分享秘密。

  “莫林先生,又见面了。”莉娜的声音轻快,带着修女的谦和,但那双绿眼睛打量我时,总让我觉得她在掂量什么。我点点头,随口应了句,目光转回斯蒂芬妮。她咳得更厉害了,毯子滑落,露出锁骨尖锐的肩膀。我正要帮她盖好,朱莉走过来,叹了口气,低声解释:“莉娜是教堂里认识的,她听说斯蒂芬妮病重,主动过来祈祷和帮忙护理。浸信会那边常有教士和修女照顾病人,她是好心。”

  我看了莉娜一眼,她正低头摆弄草药,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绳子末端藏在衣领里,似乎系着个不显眼的小饰物,像是木雕或金属。我没细看,只点了点头,想起西洋人常有这风俗,教士和修女不光传道,还兼着医护的活儿。以前萨凡纳的浸信会也常派人给穷人送药、包扎伤口,莉娜会来倒不奇怪。但这白人的教堂里日常宣传的什么:圣经已经写明了白人注定要统治黑人和其他人种,之类的内容,总是让我深感不悦

  我坐下陪斯蒂芬妮片刻,她咳嗽稍缓,气息还是不稳,强撑着问我出海的事。我随口说了几句英国的风浪,避开里约的枪声和查尔斯顿的海战。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想象那些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我没提她的病,也没提卡特的新任务,只说下次回来一定带点好东西。

  莉娜这时走到斯蒂芬妮身边,跪下,双手合十,低声念了段祈祷。她的声音轻柔,语调平缓,没浸信会牧师那种激昂的唱诵,也没常见的十字架手势,只是静静地低语,像在和谁私下交谈。我注意到她祈祷时,手指无意间碰了下衣领里的饰物,露出一角,像是块刻了简朴图案的木牌。我对基督教不熟,只觉得这仪式和本地浸信会的操作不太一样,少了些夸张的动作,多了点安静的味道。但我也不信这些,没心思深究,随手把毯子给斯蒂芬妮盖严实了。

  朱莉和莉娜又凑到铺子后院,低声聊了几句,语气熟稔。朱莉偶尔点头,莉娜的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像在安慰。我听不清内容,猜可能是草药或医院的事,但莉娜那句“以后会拜访”在我脑子里转了转,总觉得她接近斯蒂芬妮和朱莉没那么简单。

  “她们常这样?”我低声问斯蒂芬妮,指了指后院。

  她摇摇头,咳嗽着说:“莉娜……这两周常来,带草药,祈祷……挺好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点感激。我没再追问,只是叮嘱她多盖毯子,别着凉。

  离开前,我从怀里掏出几张邦联美元纸币塞给朱莉,算是斯蒂芬妮的伙食费。朱莉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收下了。

  莉娜从后院回来,朝我道别,绿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像在说“下次见”。

  我推开朱莉杂货铺的木门,踏上萨凡纳街头的泥泞小路,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湿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朱莉追了上来,她喘了口气,低声问:“莫林,这次出去……得什么时候回来?而且我听你和斯蒂芬妮说,你会带她离开这里,那为什么不是现在?”

  我停下脚步,算了下行程。伦敦来回,突破北军封锁,路上航行、检查、接头,就算一切顺利,也得花不少时间。“少说两个月吧,一切顺利也得3个月。”我尽量显得轻松些。

  对于朱莉的第二个问题,我只能无奈的回答:“我现在自身难保,还没办法把一个大活人偷出去,就像上次珍妮那个事能成功的原因一样,我需要继续给白人做事,靠时间来积累信任,只有充分博取了白人的欢心,我才能暗地里顺便做一点自己的事。”

  朱莉眼睛低垂下去,像在斟酌词句。她哀婉的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斯蒂芬妮……可能撑不到那时候了。她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还能看到你回来。可我怕……你真回来了,她可能会因为愿望实现了,短暂恢复正常,然后……突然死去。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愣了一下,我低声说:“我不会怪你的,朱莉。这都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她。”话出口,我才觉得心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朱莉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铺子,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单薄。

  我晃晃悠悠地走向露西的酒吧,吧台后只有玛丽,穿着粗布裙,袖子卷到手肘,正擦拭一只陶杯。酒吧里几个水手模样的家伙在角落低声聊天,空气里混着麦芽和酸涩的果味。今天玛丽看来很空,我要了一杯柠檬水加蜂蜜,递过几美分。她端来杯子,蜂蜜的甜香混着柠檬的酸,喝下去后,我虽还是觉得身体沉重,头脑却清醒了不少。

  玛丽倚着吧台,随口说:“露西带我去看望斯蒂芬妮时,有个绿眼睛的修女在那,你碰到了没?她好像对你的挺感兴趣。”

  玛丽在吧台里找个凳子坐下,学着斯蒂芬妮的语气,“那修女听斯蒂芬妮说,‘我前年就该死了,遇到那个不是白人的主人才多活了两年。’”

  我手指敲了敲杯子,莉娜那双绿眼睛又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她在杂货铺的祈祷、藏在衣领里的木牌,还有和朱莉的私语,总让我觉得她不简单。

  “露西姐妹呢?放心让你一个人看店?”我岔开话题,问玛丽。

  她笑了笑,擦着杯子说:“她们忙着自己酿酒呢,用水果和小麦学着弄。进口的酒少了,可酒吧的生意一点没少。欧文从乡下给她们拉粮食原料,那些小庄园主和自耕农把陈旧发霉的谷物卖过来,露西姐妹就拿来试着酿。”她耸耸肩,“总比没酒卖强。”

  我离开露西的酒吧,沿着萨凡纳河边的小路走向码头。河风夹着咸腥味吹来,码头上堆满了棉花包和木桶,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几艘船的桅杆在阳光下晃动。我远远就看到马里诺主管、霍克船长、哈克船长,还有修船工威廉,四人围在青瓷号旁的一堆木料边,声音低沉,语气急促,正紧张地商量3月底的出航计划。

  我走近时,马里诺正挥着手,指向一堆刚锯好的木材,嗓门洪亮:“别的跑船商最近想了个法子,棉花外面裹一层木材,出发前朝木头上泼水。湿木材能挡住北军的火箭,保护棉花不烧起来。运到英国,木材还能卖点钱。只要船不烧,船身多几个洞,靠岸后短期修补就行,不耽误航行。”

  霍克船长叼着烟斗,皱着眉,吐了口烟圈:“回来时怕是要轻载跑了,尽量快点通过北军的封锁线。货少点,速度快点,可能会丢些东西,但总比整船被扣强。”他的声音粗哑,显得十分疲惫,眼神扫过船壳上还未修好的弹痕。

  哈克船长捋了下胡子,脸色阴沉,接话道:“南方军海岸守备的兄弟说,北方军攻打普拉斯基要塞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在泰碧岛修建了重炮阵地,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动手。只能指望那要塞多撑几天,给咱们争取点时间。”他朝河面啐了口唾沫,“北军要是真拿下要塞,我们再回来可就困难了。”

  威廉蹲在木料旁,手里拿着一把凿子,点点头:“我明白,尽快照办。木材得挑结实的,钉牢点,泼水的事我来安排。船壳的漏洞我也会提前检查,保证撑到英国。”他的语气干脆,但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光,显然压力不小。

  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计划,挤出点笑,对他们说:“听着办法不错,咱们肯定能成。”声音尽量轻松,免得给他们添负担。

  我在码头继续转悠,河风吹得脸有些发凉,我看向远处,安东尼背着步枪,站在一堆木桶旁,正小心翼翼地给艾丽莎戴上一个用月桂树枝编成的头冠,上面插满了紫色和白色的野花。艾丽莎的栗色头发在花冠下显得柔亮,她笑着转了个圈,裙摆轻摆,像西洋人说的古希腊女神雕像,脸上带着少有的轻松。

  看到我走近,艾丽莎朝我挥了挥手,递过来一小束野花,紫白相间,绑着根草绳。“给斯蒂芬妮带去吧,”她声音轻快,眼睛里闪着光。

  “让她也高兴高兴。”安东尼站在她身边,拍了拍步枪,朝我点点头,嘴角挂着笑。我接过花,挤出点笑意,低声说:“祝你们好运。”看着这对情侣的模样,我心头一暖。

  我回到自己原来的店铺,发现“东方商行”牌匾没了,换成一块更普通的木牌,“萨凡纳烟草和香料店”。

  铺子里货架上多了成捆的烟草、月桂叶、薄荷,还有几筐柠檬,散发着酸涩的清香,全是南方本地能出产的东西,进口的咖啡和糖已经不见踪影。

  雅各布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我,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上次你带货的找零。”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浅蓝色带蕾丝装饰的女士连衣裙,裙摆上细密的针脚透着精致。我有些惊讶,抬头问:“这哪来的?”

  雅各布耸耸肩,毫不隐瞒:“别的船长托我卖东西时给的,我顺手留了点好货。这裙子正好适合你那金发小情人,送去让她高兴高兴。在朱莉那私下穿穿,没人会看到。”他凑近了点,低声说:“你要不方便,我帮你送去。”

  我把那束野花也塞给他:“我太累了,你帮我送去吧。这些花是艾丽莎给斯蒂芬妮的,一起带过去。”

  雅各布点点头,收下花和布包,笑得意味深长:“这种东西需求不大,价格可高得很,干嘛不拿来赚点利润?你下次回来,多带点女士香水,准好卖。”

  我离开店铺,朝卡特庄园走去。街头的梧桐树上,吊着几个黑人,几个民兵在旁边持枪守着,看样应该是抓回来的逃奴。路人的目光匆匆掠过,没人停下,我低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

  到了卡特庄园门口,看门的乔伊靠在栅栏边,眼神疲惫。看到我,他吐了口烟雾,说:“最近杰克可是忙得很,他这种奴隶猎人都被动员起来到处抓逃奴,北军逼近,城里不老实的黑奴多了起来,幸亏黑奴都没有真拿刀枪造反的胆子,我这看门的也休息不好,但也安心些。”

  我和他寒暄几句,回到一楼的房间,躺下就想睡,3月底的出海近在眼前,我决定在这屋里待着恢复点力气。

  3月末一个阴冷的晚上,青瓷号和百合号再次从萨凡纳河口启航。码头上的火把摇晃,河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霍克船长低声说:“躲货仓里,北军火箭可不长眼。”

  北军封锁线近在眼前,几发火箭划破夜空砸在船身上,火光一闪即灭,湿木材挡住了火焰,没让棉花烧起来。蒸汽机轰鸣,开足马力冲了过去。船身晃得厉害,我抓紧木箱,听着甲板上水手的喊声,船壳上几块木板被打穿,但没伤到要害。青瓷号摇晃着闯出封锁线,百合号紧随其后。沿途在百慕大短暂停靠,换了块被火箭烧坏的船帆,修补了船身的几处漏洞继续航行。十几天后,我们顺利抵达伦敦。

  泰晤士河的雾气笼罩着码头,我出了海关先到接头点,一家名叫“唐·胡安酒店”的旅店。

  我靠着柜台,对前台说说:“来一杯棉花加蔗糖。”前台会意,点点头,压低声音:“这西班牙名字故意取的,掩人耳目。摩根先生住隔壁的豪华酒店,北方眼线多,你得低调。”他安排好房间,又溜进我屋里,提醒我小心行事。

  我略一思索,让前台帮我弄件那家酒店洗衣工的衣服,自有主意。几天后,我换上粗布衬衫,口袋里揣着胡克少校的火漆密信和刻有星环条杠的邦联国旗图案的胸针,混在送洗衣物的工人里,进了摩根先生住宿的酒店。敲开他房间的门,我低声说:“洗衣服务。”门一开,我迅速递上密信和胸针。

  摩根先生愣了一下,抓了把头发,笑了:“你这梅蒂斯人还真有办法,假扮华人洗衣工,毫无破绽。北方间谍成天盯着我和梅森身边的白人,已经有好几个信使在这附近被暗杀了,你不是白人,反倒被忽略了。”他迅速写好回信,塞给我50英镑,算是个人谢礼,收下胸针,说:“胸针我收着吧,你别留痕迹。”

  他又问:“你还有别的任务吗?”

  我低声回答:“购买1853步枪。”摩根点点头:“那可不便宜。去伦敦武器公司,告诉他们要多少,钱的事让他们找梅森先生。”他又写了封介绍信递给我。

  出来后我心里觉得说不出的苦涩,我本来就是华人还用假扮吗?倒是这梅蒂斯人的身份才是伪装的,不过这伪装的久了,我自己都有点信了。

  卖掉棉花,购买武器和装船以及通过海关的过程一切顺利,5月初我们准备返航。霍克从报纸上看到普拉斯基要塞1862年4月上旬被北方军攻陷,脸色阴沉的对船员们说:“这次回萨凡纳,就真是得冒险试试了。”

  临走前我溜到伦敦华人区的一家茶馆,要了壶铁观音。店主是个浙江舟山的老汉,闲来无事,跟我说起:“有个码头传来的故事,前几年,有个叫吴安的中国人,为了逃避中国的战乱而漂洋到这,在烟馆混日子。他救了个叫玛利亚的英国白人女孩,那闺女瘦得像根火柴,偷藏朵雏菊在破裙里,父亲是个酗酒的工人,常打得她遍体鳞伤。吴安用从中国带来的观音像为那个白人闺女祈福,藏她在阁楼,两人虽话不通,却像亲人。可水手听说后闯进来,拖走他女儿又一顿毒打。吴安为了护她,开枪打死了那恶棍,玛利亚也因伤死了。吴安疯了念叨着:这可是我亲都不敢亲的姑娘,居然死在了她亲生父亲手中。吴安也伤心过度而自杀了。”

  我看着手中的茶杯,茶香清苦勾起旧日影子。吴安与玛利亚的故事,有些像我与斯蒂芬妮,霍克船长他估计有3成概率,青瓷号可能在萨凡纳河口被击沉,要真是发生了最坏情况,或许这就是我今生喝的最后一壶茶。

  我临行前向老汉致谢,这个故事确实听起来很有意思,这个老汉哈哈一笑说道:“想必这位仁兄,也有遇到了白人姑娘是你的意中人吧,若有缘分,可不要辜负了人家才是。”

  青瓷号和百合号从伦敦返航,途经巴哈马时,霍克船长下令:“砍掉所有桅杆,拆成小块备用,多装些煤。接下来全靠蒸汽机,风帆盖在货物上。这次要和百合号两艘船并行,分散北方军的注意力。”

  1862年5月末的一个夜晚,萨凡纳河口笼罩在浓雾里,两艘船低鸣着蒸汽机,快速驶过河口海面。北方军的火箭刺破黑暗,几发榴弹在空中爆炸时的火光把黑夜照亮如白昼。我想起小时候中国过年的爆竹,但民间的土制鞭炮从未如此明亮和壮观。

  随着周围水柱越来越多,船身剧烈摇晃,甲板被炸出几个洞,海水涌进货仓。船员们用水桶从海里提水,排成人链,拼命往盖着货物的风帆上泼水,防止火势蔓延。木屑和铁片横飞,我的宽檐帽子和黑色呢子大衣挡住了几块尖锐的木头碎块和小铁片,身上还是被榴弹抛洒的弹片划出几道血痕,双眼在爆炸火光中感到短暂失明。

  在北方军密集的炮火下,船开始漏水,倾斜得厉害,船员们都在叫骂着,或对上帝拯救的祈求着,大家一边往货物上泼水,一边用木块填补船壳的缺口,有人拿桶往外舀轮机舱里的积水,有人用绳子绑住松动的货物。我咬着牙跟着人链传递水桶,手掌磨得生疼。北军的炮火持续了约10分钟,蒸汽机轰鸣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像要把船撕碎。终于,青瓷号和百合号跌跌撞撞冲出封锁线,进入了南方军控制下的萨凡纳河段。

  第二天清晨,盘点货物时,马里诺脸色阴沉:两艘船在英国装载的1万支1853恩菲尔德步枪,只剩约5000支,100吨铁轨剩60吨,其他货物如药品,布料也有不同程度损失。青瓷号和百合号的船壳满是大洞,蒸汽机在萨凡纳无法大修而只能报废。

  马里诺看看这两艘船叹道:“能带回这些,已经是命大。”船员死伤多人,活下来的个个带伤,哈克的左臂缠着血污的布条,霍克的脸上多了道划痕。我摸了摸大衣上的破洞,低头看看帽子上的裂口,庆幸自己没受重伤。

  船员们聚在一起议论,都说霍克和哈克两位船长尽力了,北军的炮火太猛。几艘小船试图拖曳两艘船到上游沙滩上搁浅,从而拆下还能使用的部件。

  卡特先生来到码头拄着拐杖,目光扫过破损的货箱和船壳。他听完马里诺的回报,乐观的说道:“这损失还能接受,能运回一点是一点。”

  他转向我语气缓和:“莫林,南方的代理人现在有少数战死海上,和在中立国港口被刺杀的,还有几个感到畏惧和与船长一起贪掉物资而不再回来的,你还能回来,我会向市议会申请一份感谢书,表彰你的功劳,希望你别因为这两次的危险退缩。”

  我做了肯定的回应,我对南方的自由事业本身,毫无兴趣,还有些玩味的好奇他们的自由事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如果忠于卡特先生个人,则符合中国传统的忠于君主,为我的行动找到了心里支持,但以后会不会遇到宋江征方腊以后的情况呢。

  卡特走过去拍了拍霍克和哈克的肩膀,安抚道:“今晚跟我去参加场舞会,提振士气。你们挑战了北军的海上铁壁,如同牧羊少年大卫打败了巨人歌利亚。普拉斯基要塞丢了,主航道被封死,每艘回来的船都是南方的希望。你们是英雄,得宣扬出去!”霍克放下烟斗稍微笑了笑,哈克揉了揉缠着布条的手臂,也微笑一下。

  卡特又挥手邀所有幸存船员去酒吧喝一杯,地点是城里一间只对白人开放的酒吧,木门上挂着“迪克西之家”的招牌。我跟着进去,算是卡特的“特殊优待”。酒吧里烟雾缭绕,迪克西们围着桌子高谈阔论,杯子撞得叮当响。见我坐下,周围的目光像枪弹扫来,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这红番算什么英雄?不过是跟船跑的老鼠。”我低头盯着酒杯,杯里的倒影模糊不清。卡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里的环境让我并不喜欢。我一仰头喝完,推说太累,先走一步。卡特点点头,叮嘱我好好休息。

  我走出酒吧,穿过几道街,凭通行证进入南方军军需处,院子里堆满弹药箱,空气里混着火药和马粪味。这里的邦联军人比酒吧的迪克西态度好得多,战争时期军人讲求结果和实用,出身之类的要靠后一些,从几个白人官兵的窃窃私语中我能听出,如果和平时期,一个切洛基人是无法坐在这里指派白人做事的。

  塔克中尉靠在桌边,翻着货物清单,皱眉道:“步枪少了半数,铁轨损失4成。不过能带回这些,总比没有好。”他没责怪我,这让我稍感到放松。

  我想起自己刚刚还在酒吧被人称作是船舱里的老鼠来着,便随口说起此事,塔克中尉听后说:“他们看我也是半个野人,可战场上的枪弹,不会因为你是白人而停在半空中。”

  对我感到有些信任后,他还说起了,他在1830年代末出生于佐治亚州的切罗基人部落,童年经历“血泪之路”,美国派兵强迫文明五部族西迁,他的父母被迫迁徙至俄克拉荷马,途中失去祖母与弟弟。父亲常讲述白人军队在驱逐时的暴行,美军士兵抢夺牲畜,焚烧房屋,母亲则教他切洛基语言与传统,绿松石是星空的碎片,象征保护。

  塔克中尉还不无感慨的说:“我小时候看到白人军队烧了我的家,我就知道,土地只能用鲜血来守护。”

  我心里为之一震,想到这20多年来朝廷和洋人的多次战争,感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敲开门,胡克少校坐在桌后,假装看报,报纸遮住半张脸。我把摩根先生的回信递过去,他连眼都没抬,随手扔出一个钱袋和一把短剑,报纸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拿去,留个纪念。”

  我捡起短剑,剑身上刻着“看不见的服务”,邦联的星环条杠徽章也刻在剑鞘上。这种量产的跑船纪念品,船员人手一份,有的是勺子,有的是纪念币,算不上稀罕。

  我穿过萨凡纳街头,来到朱莉的杂货铺,斯蒂芬妮坐在窗台边,金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她比我上次看到她时,还要虚弱的多,现在挣扎着动几下,对她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她看到我,眼神一亮,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躲闪又带着期待,但随即咳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血迹溅在毯子上,让我感到一阵心痛。朱莉两个月前的话在我脑子里回荡“她可能会短暂恢复,然后突然死去。”

  我坐在她身边,强压住喉咙的酸涩,从她身边的柜子里找出那件浅蓝色蕾丝连衣裙。我轻声说:“穿上吧,漂漂亮亮的。”

  露西听说我回来了,和佐伊姐妹也带着玛丽和她的两个女儿来看望斯蒂芬妮,玛丽也只是紧握着斯蒂芬妮的一只手试图有所安慰,可一样无法说出什么。

  她摇摇头,想拒绝,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玛丽和露西帮她换上裙子,动作小心得像怕碰碎瓷器。蓝色衬得她更瘦弱,像是风一吹就散。她还把那块白玉的吊坠拿出来告诉我:“我一直留着,每天都看。”

  我打开小铁盒里她的小相片:“你的模样,我也天天看。”

  我忽然想起来,掏出一条银项链,吊坠镶着一小块苏格兰棕色水晶,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暖光。我给她戴上,链子凉得她微微一颤,还有一条白色的丝绸的头巾,这是我这次在伦敦给她买的,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这两个小东西和我一起躲过了在海上被撕碎的可能。我又拿出那枚金戒指,上次她不肯收,这次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套在她无名指上,低声说:“不许再拒绝。你要高兴一点。”她没说话,眼神湿润,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咳嗽却又让她皱紧了眉。

  斯蒂芬妮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我跟主人过的这两年……比过去十几年都好……都开心……,我满足了。”她没提死后的事,没留遗言,只有这句轻得像风的话。我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只是紧紧抱住她,渴望能留住那点微弱的温度。

  朱莉站在一旁,红着眼眶,低声说:“我去请莉娜。”

  不一会儿,莉娜推门进来,她跪在斯蒂芬妮身旁,双手合十,低声念起祈祷,语调轻缓,像涓涓流水,安静内敛,我不信这些,但没阻止,斯蒂芬妮的手在我掌心滑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斯蒂芬妮的咳嗽渐渐停了,呼吸越来越浅,身体在我怀里慢慢失去温度,像一朵花在无声凋落。我低头看着她,蓝色裙摆散在床垫上,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水晶项链映着她闭上的眼。我没动,抱着她,直到朱莉轻碰我的肩,低声说:“她走了。”

  天色微亮,萨凡纳的街道笼罩在晨雾里,空气湿冷,夹着泥土和海腥味。莉娜站在朱莉杂货铺门口,绿眼睛低垂,语气轻缓:“我找了教堂的人来。”

  不一会儿,两个修士推门进来,穿着褪色的黑袍,抬着一口小而粗糙的棺材,木板上还有未刨平的毛刺。他们默默将斯蒂芬妮的遗体安置进去,蓝色裙摆和丝绸头巾在棺木里显得格格不入,水晶项链闪着微光,像她最后的光泽。我掏出几美分递过去,低声说:“谢谢。”修士点点头,没多话,转身离开。

  朱莉帮我找来一辆双轮推车,车板吱吱作响。我和朱莉一起将棺木抬上去,用绳子绑紧。朱莉红着眼眶,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没说话。我独自推着车穿过街道,来到劳雷尔格罗夫墓地南区的入口,铁栅栏锈迹斑斑,墓碑零星散布,杂草丛生。

  我看到了安东尼,他背着步枪,站在一棵橡树下,脸色灰暗,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他看到我,勉强扯了下嘴角,低声说:“艾丽莎也死了……跟斯蒂芬妮差不多同一天。新奥尔良4月被北军占了,怀特那个奴隶贩子逃到萨凡纳,在同伙的支持下翻出旧案,要重审艾丽莎的逃奴案,艾丽莎再次被抓进监狱,绝望之下……自杀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看向安东尼,轻声提议:“把她们埋在一起吧。斯蒂芬妮和艾丽莎,生前像姐妹,死后也该一起同眠。”安东尼点点头,眼中泛起红丝,没再说话。

  我们两人选了块背风的空地,旁边有几棵月桂树和一棵小松树,正是之前斯蒂芬妮给自己选好的埋身之地。两口棺木并排放入坑里,斯蒂芬妮的棺材小而粗糙,艾丽莎的也一样只是多了一块裹布。泥土一铲铲盖上去,墓地静得只剩风声。

  我在斯蒂芬妮的墓前按照中国的习惯为她守灵了3天,在这3天里,除了去把斯蒂芬妮喜欢和用过的东西拿来和她陪葬,那个播放茉莉花的八音盒,她睡过的毯子,曾挂在她脖子上那个带铃铛的项圈,等等这些东西,我只留下了那个有着她相片的小铁盒,和她弹过的那台钢琴,那架钢琴不属于我,却像个无铭的牌位放在我房间里。

  此外的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一遍一遍回忆我们的相处,每一个细节都值得我仔细的回味,我永远失去了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我唯一还在乎的东西,我的灵魂已经随她而去了,我是谁?是那个曾发誓会忠君爱国的中国书生,上海洋行的雇员,是叫朗德·莫林的梅蒂斯人,是邦联的军火采购代理人,还是邦联海军的红茶弗朗西斯。我不知道,但也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些代号后面的人,已经死了。自从失去和故国的联系,我现在又失去了我唯一在异国的家人。

  我不能哭出来,为奴隶的死而哭在这里是很奇怪的事,在白人眼里,斯蒂芬妮只不过是一个会呼吸的布娃娃,一个会跳舞的锡小人。我想过要和她说:“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回中国。”可我却不能说出口。

  我想起她的生前最后的那句话,忽然明白,那不是情话,而是收据。她收下了我给她的糖块,布垫,八音盒,每一次轻一点的责打。她也为此交付给了我,她的身体,温顺,假哭,假笑,一声声甜腻的主人,直到生命的最后她把账结清。我们都没有挑战制度的勇气,我们始终被社会身份牢固的束缚在自己的角色,我给她的不是爱情,而是暂时的宽容与收留,她回报我的也非忠贞,而是不哭到惹我厌烦,不抗拒我对她的肉欲。

  而我对邦联也无忠诚,我非白人的身份困境让我在这场战争中,无论为邦联立下什么功绩,得到的都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暂时不会被白人主流抛弃的缓刑通知。而这境遇和斯蒂芬妮是何其的相似,我不是勇闯魔窟的游侠,我们只是挤在一起取暖的两个弱者,任何小小的危机都在证明我保护不了她,在规则的边缘我们互相试探着,像可又不是的情感互动。

  3天后,马里诺来墓地找我,他没有多打扰我,只是简单的告诉我,塔克中尉来找我了,我还有事要做。是啊我没时间悲痛,工作还得继续。在我从墓园向外走的时候,我又路过了约翰逊·林登的墓地,看见玛莎夫人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约翰逊的墓前,她对着墓碑说:“亲爱的,你为南方而死,我为你而活。”

  在我打算径直走过去时,玛莎夫人突然叫住了我:“这位先生……我听海德医生说:你是梅蒂斯人,但也是冒险穿越封锁线的朋友。你和我丈夫一样,都是直面北方军炮火的勇士,尤其你最近乘船硬闯回来的事情,我在舞会上听两位船长说了,在舞会上他们提起了每一个船员的名字,其中就有你,莫林。”

  很少有白人女性主动和我打招呼,她们对我要么傲慢无礼,要么视若无睹,玛莎这次叫住我让我完全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答。

  只见玛莎夫人越说越激动,动情的留下眼泪,脱下手套,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强行塞进我手里,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说:“我今天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请你收下这个,这是约翰逊送我的结婚戒指,请你务必要带着它,到伦敦去也好,到巴黎去也好,用它为南方多换几支步枪也行,几发炮弹也行,只要是能用来杀北方佬的东西都行,莫林先生,拜托了,你的功绩可能无人知晓,但你和我们一起为之奋斗的自由事业,将万世荣光。”

  我继续呆立在原地,看着玛莎夫人在她的黑人女仆搀扶下越走越远,当我伸开手查看她给我的那枚戒指,是金的,就和我陪葬给斯蒂芬妮的那枚一样,大小也差不多,可我隐约觉得玛莎夫人给我的这枚戒指正在向外渗血。

  中午,我回到住处,现在叫:萨凡纳烟草和香料店的地方。塔克中尉已经在那等我,他正和雅各布闲聊,顺便买点东西。

  塔克看到我,和我攀谈起来说:“邦联会赔偿卡特先生的损失。青瓷号和百合号没了,但巴哈马的拿骚港已经备好新船:80吨级的跑封锁船,英国造,通体漆黑,新式低压锅炉,低矮烟囱,螺旋桨推进,船舷内收,船身狭长,货仓内置,外包铁皮,先进得很。你们团队限两艘,但得先把一船棉花运到巴哈马的拿骚港才能提船。”

  我沉思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出发?”塔克耸耸肩:“越快越好,卡特会安排。”

  傍晚,霍克船长也找上门,脸上的伤痕还没淡,语气粗哑:“有艘100吨的商船能用,卡特先生从奥古斯塔买的。这是一艘单桅杆风帆和两侧明轮运输船,船比较老,如果晚上利用芦苇丛掩护,把棉花送到拿骚,就能换新船。你有啥办法?”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100吨的商船目标也不小,揉了揉太阳穴说:“暂时没有,给我点时间想想。”

  霍克船长说:“别拖太久,我们7月份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反问一句:“说起来,你是船长,怎么行动,应该是以你为主才对。”

  霍克船长有些尴尬的苦笑了:“是啊,正常来说是这样,但我也被北方军的炮弹炸糊涂了,我也没想好有啥思路,才来问你,你偷出珍妮,还有上次送信那个事,让我觉得你鬼点子应该挺多的。”

  我摇摇头:“这种反常规操作1,2次还行,用多了就会被识破的。”

  哈克船长不知何时也过来凑个热闹搭话说:“多了不用,一次就行,只要我们有办法,去成一次拿骚港。我听码头的其他船长说,那种跑船专用船确实很靠谱,吃水也浅,随便一个芦苇丛都能进去。何况萨凡纳自从河口的普拉斯基要塞被攻下后,北方军就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行动了,可见对这里关注度有限,并不会在主航道以外布置重兵才对。只要我们能想办法用手头的船跑出去一次,之后的就都是技术活了。”

  我和两位船长开始走访附近渔民和南方军萨凡纳各个守军据点,我现在能做到就是尽量的搜集和汇总,并筛选出有用的信息,我希望了解附近地形,河流走向,北方军的兵力部署等,邦联海陆军和萨凡纳居民都配合度很高,他们都在有所期待,卡特先生也送来一些比较粗略零散的情报,北方军中不乏南方同情者,我一边好好休息,一边尽力分析对比所有能掌握的信息。

  1862年夏

  6月中旬的1天晚上,我正关门后准备休息,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是莉娜的声音,她请求我让她进去躲一下,我打开门看到她穿着那身修女袍,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我以为她是被哪个醉鬼骚扰了,就允许她进来,到仓库里货品堆后面躲起来。

  不一会儿又有3个南方军的士兵来敲门,他们说正在追捕一个人,要搜查一下我这,我不好阻拦,就让他们进来看看,2个南方军士兵在前厅后院到处看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一个领头的人,看到柜台上放着的萨凡纳市议会感谢书:“表彰朗德·莫林,参与为邦联运来5000支步枪所做出的的贡献”

  他态度尊敬的上前和我握手:“你是跑船的吧,谢谢你为我们的自由事业送来物资。”

  我于是问起:“你们要追捕的是什么人,长得什么样。”

  这个领头的南方军士兵对我放下戒心说:“是个修女,她穿的很严实,没人看清她的长相,身高约6英尺(1.83米),长得比一般女人高,她在军医院和伤兵套话时,被人发现了她其实是贵格会信徒,贵格会都是一帮不尊重私人财产权,想要废除黑奴制的疯子,那个伤兵用火堆里的一根柴火,在这个修女的袍子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做标记,报告给了我们,别人好像叫她莉娜·埃里克。”

  我听后严肃的表示:“如果我发现了她的踪迹,一定报告给你们。”

  等这几个南方军士兵走后,我叫出了莉娜,她在一堆装满了烟草和月桂叶的袋子后面瑟瑟发抖。我告诉莉娜她暂时安全了,可以走了。可莉娜不但不走,还提出她以后要住在我这,让我保护她,我注意到她的修女袍背后确实有个三角形的火烧过的痕迹。

  我重新确定一遍门窗已经关好,拉着莉娜走进店铺后院我的卧室里,油灯在桌上摇晃,影子晃得人心烦。我盯着她,郑重的说:“看在斯蒂芬妮的份上,给你半个小时说服我,为啥要保护你?你能给我啥?超过半个小时,你就滚,不然我把你交给南方军。我可不想掺和你们这些事。”

  莉娜站在床边,绿眼睛在灯火下闪了闪,语气急促:“贵格会相信基督教义,人人平等。奴隶制是罪恶,我们反奴隶制是为了正义。”

  她停下了观察我的反应,声音低下去,“你不也希望公平吗?”

  我冷笑,摇了摇头:“如果白人真心善良,咋只解放黑人,却把美洲土著赶得没影?你们那套平等,听着好听,干的事不都挑着人来?”

  她的说辞在我这儿像风吹过,半点没能让我听进去。而且我和中国很多人一样,都比较反感基督教的传教士,洋人一面捧着圣经宣扬博爱,平等,善良,一面打进中国索要土地和金银,到处破坏劫掠,可见这洋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上帝真的只庇护白人,那中国人为何要信?如果上帝果真善良仁慈,为何纵容白人的种种恶行?

  莉娜皱眉换了个角度:“我听说你帮过个叫珍妮的小女奴逃亡,还想给斯蒂芬妮自由?”

  我点头:“有这回事。但那是我的事,不代表我对你们废奴的玩意儿感兴趣。”心头却咯噔一下,她咋知道珍妮的?

  她没停,声音更快了:“你是中国人,在这儿受尽白人歧视,心里不憋屈?加入我们,反抗这不公!”

  我火气上来了,往前一步,低吼:“中国人贩过黑奴?抽过鞭子逼他们摘棉花吗?你们解放黑奴,跟我啥关系?你们啥时候对中国人友好了?还有,你从哪知道珍妮的事?敢泄露出去,我先弄死你!”

  莉娜退了半步,咬了咬唇,沉默片刻,换了语气:“我能跟萨凡纳河口的北方海军联系,拿到他们的巡逻计划表,让你的船安全通过。但你得每次航行带几个黑奴逃亡,送到中间岛屿,北军会接人。”

  我挑了挑眉,靠在椅子上:“这理由还行。但我也有别的渠道弄北军的动向,保护你风险太大,值不值还得掂量。你的时间可不多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影子拉长。

  莉娜低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可以做你的情妇,陪着你,给你……屋里服务。”

  我愣了下,玩味地打量她,嘴角动了动:“你以前给人做过情妇?说实话,我就考虑。”

  她眼帘垂下,声音更低:“做过。因为穷,不同意就会被辞退。”

  我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既然这样,我就不必对你手下留情了。”灯火晃了晃,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我盯着她的绿眼睛,压低声音:“你从哪知道我帮过珍妮的?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谁告诉你来找我的?”珍妮的事只有少数人晓得,霍克和哈克都不该多嘴,这女人要么情报网深得吓人,要么有人故意放风。

  莉娜的绿眼睛看我有些慌乱说:“前两天卡特家的舞会上,我假装跑船者家属,混进去套话。认识了霍克船长和哈克船长,他们喝了点酒,聊起你的事——说你帮过个叫珍妮的女奴,还提到你的中国血统。哈克听我口音,识破我是加拿大贵格会教徒,但他没声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说如果我遇到麻烦,可以来求你。你在萨凡纳有稳定住处,能当安全屋。他们居无定所,没法给我庇护。但他们也说,要是我求你失败,他们不会承认认识我。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

  她说着,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肩膀微微抖,像个吓坏的孩子。这个女人干着废奴还是间谍的危险勾当,却哭得这么单纯,我心头一震,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烦躁。

  我冷笑:“霍克和哈克嘴这么松?以前做过你的恩客吧,还是你套话套得巧?一个贵格会修女,跑舞会装家属,胆子不小啊。你哭也没用。我还没决定保不保你,半个小时快到了。”

  我心头有点松动,她哭的挺美的,像斯蒂芬妮当初给我的感觉,但我还没打算松口,盯着她的绿眼睛说:“我同意延长时间,但你得把你的身世和动机说清楚,讲明白为啥干这事。我听完再告诉你我的决定。”

  莉娜抬起头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今年20岁,我父亲是瑞典商人,母亲是加拿大易洛魁保留地的部落民。父亲用钱包养了我母亲,生下我。13岁那年,他扔下我们母女,回北欧去了。一夜之间,我们没了依靠,穷得连玉米都买不起。母亲因为这段过去,被部落看成耻辱,勉强让我们留下,但人人冷眼。白人更瞧不起我们,我们母女俩在白人世界也活不下去。”

  她声音有点抖:“母亲送我去贵格会在保留地开的学校,学宗教、识字,希望我能嫁个好人,过安稳日子。可部落酋长讨厌贵格会,觉得他们扰乱传统,表面接受,暗地戒备。后来听说美国打仗,贵格会招募志愿者潜入南方做废奴工作。他们的人找到我,说如果我同意,他们每年给我母亲一笔津贴,够她活下去。我没得选,就来了。”

  她低头,袍子上的泥点在灯火下更显狼狈:“先在北方贵格会做事,学怎么套话、藏身份。萨凡纳没人敢来,太危险,他们就派我过来。我就是个没人要的杂种,干这活儿也是为了我母亲。”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绿眼睛的睫毛上挂上了几个泪珠。

  我盯着她,原本以为她是个老练的间谍,结果跟我一样,是个随时能被舍弃的炮灰。这让我对她生出点同情,但同情归同情,没多到替她赌命的地步。我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你这故事挺惨,但我还没决定保不保你,风险太高,我得再想想。”

  莉娜咬着唇,没再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卧室里静得只剩窗外传来的海风声。

  我想到刚才进来的南方军士兵说,没人记得她长什么模样,只有衣服被人标记了,如果给她换个衣服,把这身修女的打扮给烧掉,不就行了吗,再说她都答应给我做情妇,我想进一步让她给我做女奴,应该也行。

  于是我轻浮的对她说:“你看这样如何,你给我做女奴吧,要陪我上床,你要同意就留下,觉得不能接受,现在就走。”

  莉娜听后落寞的说:“要是没别的办法,那我也不反对。”

  我看了她一眼说:“最后一个疑问。你说你是易洛魁人,怎么证明?”我的语气平静,带点试探,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敲了下,像在提醒她别耍花招。

  莉娜绿眼睛闪了下,没急着答。她从袍子内袋里掏出一小块东西,递到我面前。那是个拇指大的木雕吊坠,雕工粗糙,像个蹲坐的狼,背面刻着几道弯曲的线,像是树枝或河流。她低声说:“这是我母亲给我的,易洛魁莫霍克族的狼氏族标记。每个孩子出生,族里都会给个这样的木雕,代表归属。我13岁被父亲扔下后,母亲让我带着它,说是族里的根,哪怕白人瞧不起,族人也冷眼,这东西证明我血统。”

  我接过木雕,翻来覆去瞧。木头磨得光滑,狼的眼睛点着黑漆,线条虽糙,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东西看着确实有点意思,我完全不了解易洛魁人,只是听哈克船长说起过加拿大有这么一帮美洲原住民,于是我盯着她:“这玩意儿谁都能编个故事。你还有啥能让我信的?”

  莉娜咬了咬唇,,指着左臂内侧一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半片叶子,低声说:“母亲说,这是我们氏族的记号,狼氏族的女人多有这种胎记,族里叫‘森林的吻’。不算啥稀奇的证明,但……我没撒谎。”她抬起头,眼神真得像在剖白,“我……求你,我跟你一样,族里不要,白人不要,贵格会拿我当棋子。你要不信,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我盯着那胎记,油灯下确实像片模糊的叶子,瞧不出造假。她的语气没破绽,木雕和胎记加一块,八成是真的。

  我哼了一声,把木雕扔回她手里,淡淡地说:“行,算你过了。但别给我玩花样,对了莉娜不是你的真名吧,你跟说实话。”

  莉娜有些安下心来,觉得我应该不会赶她走了:“我叫阿妮塔,妈妈给取的名字,意思是星辰。莉娜是来之前贵格会的人给取的,他们说取个白人的名字,才好混进来,告诉我不要跟人说易洛魁名字,我长得像白人,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现在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总该留下我了吧。”

  莉娜,也许现在应该叫阿妮塔才对,脸上突然有些俏皮的说:“从现在起,你必须得保护我,还得养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沉声说:“以后你叫米娅,是黑白混血的女奴。你母亲是个黑奴,在佐治亚的种植园长大,从小被卖了好几次,不记得自己父母的名字。有人问起来,别说错了。”

  我盯着她的绿眼睛看了一会儿:“你的木雕,我先替你收好,别给外人瞧见。”

  阿妮塔——不,米娅——抬起头,绿眼睛闪了下,嘴角微微扯了点笑,她低声说:“好,米娅,我记住了。”

  她摇晃了一下脑袋抬头问:“我给你看了木头狼头,你是中国人,有啥给我看看?”

  我挑了挑眉,没想到她会反问,随口问:“白人咋跟你说中国的?”

  米娅低头想了想,低声说:“白人说,中国人都是黄皮肤,眯眯眼,留长辫子,吃米饭,住泥巴房子,街上全是鸦片烟馆,女人裹小脚,走路摇摇晃晃。他们还说……中国人狡猾,干活卖力但不老实,啥都偷。”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像怕惹我生气。

  我冷笑一声,淡淡的说:“白人也说你们易洛魁人是野蛮人,整天光着身子在林子里跑,拿斧子砍人脑袋,喝人血,晚上围着火堆跳舞,崇拜树和石头,连字都不会写。”

  我哼了一声,转身走到床头,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青花瓷小花瓶,瓶身绘着荷叶和莲花,釉色在油灯下泛着柔光。我递到她面前,慢悠悠地说:“中国就是能做出这东西的地方,这是景德镇烧的,我从中国带来的。你小心,别打碎了。”

  米娅接过花瓶,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着瓶口,绿眼睛瞪大,像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她低声说:“好漂亮……像画在水里。”她抬头看我,嘴角扬了点,“你真是中国人?这瓶子比白人的瓷盘好看多了。”

  我让米娅先在我屋里的小床上休息一晚上,明天考虑怎么安排她,心想有这么个女人在身边也挺好的,起码是个暖床的玩物,至于她说的能获得北方军内部信息,还得经过验证才行。

  第二天早上,我为了烧掉米娅的修女袍还和她进行了一番拉扯。她视那件袍子为信仰的象征,紧紧抓着不放,绿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鹿,带着几分倔强。我冷冷地盯着她,沉声说:“只有烧了这袍子,南方军才认不出你。你想活命,就别犯傻。”

  米娅咬着唇,泪光在眼里打转,终于松了手。我一把抢过袍子,扔进后院的灶台里,她站在一旁,低头看着火光,亚麻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冷白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瓷器般的质感,像个不该出现在这泥泞城市的精灵。我扔给她一件这里女奴穿的旧裙子,灰蓝色,袖口有些磨损,叮嘱她:“从今往后光脚走路,头发别扎得太整齐。”米娅接过裙子,站在院子里换衣服时,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羞耻和愤怒交织。她低声抗议:“你烧我的袍子,还让我光脚,摆明了是想看我换衣服,想羞辱我。”

  我没理她,递给她一碗玉米粥和两个烤土豆,淡淡地说:“跪下吃完。”米娅瞪了我一眼,绿眼睛里燃着火,但最终还是屈膝跪下,拿着一把木勺子慢慢吃了起来,动作僵硬,像在压抑心里的不甘。

  我出门去码头找来了奴隶猎人杰克,让他帮我补一份奴隶买卖合同。米娅的“交易”太匆忙,卖她的“主人”早没了踪影,我得把文书弄齐全,免得日后麻烦。我简单说了米娅的事,杰克看了看米娅,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吐了口烟雾:“她那身白皮和亚麻色头发,太显眼,萨凡纳没几个黑奴长这样。想让她彻底安全,得把她扮成黑人。核桃汁是个好法子,煮浓了抹在脸上、手上,能把皮肤染成棕黑色,几天不褪。头发也得弄乱,用墨水染成黑色,用点炭灰抹上,远远看像黑人的卷发。裙子别太干净,破点烂点才像真的。”

  我点点头,记下这法子。核桃汁在萨凡纳不难弄,码头附近的渔民常用来染渔网,找点不费事。杰克一直和朱莉关系十分密切,他愿意帮忙应该也是早就看穿了米娅的身份和我的用意。

  杰克又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对了,我这刚遇到一个田纳西来的女难民,叫莉莉,19岁,栗色头发,眼睛也是棕色的,模样挺俊,就是瘦得像根木头。她家是田纳西的小种植园主,父亲和几个兄长都加入南方军,在跟北方军的战斗中死了。北方军打赢后,把她家产抢光,土地没收了。她跟着姨妈混在难民潮里,先逃到亚特兰大,又跟着难民从亚特兰大到萨凡纳,投奔乡下的二姨家。二姨夫也当兵打仗去了,家里就剩老弱。结果没过几天好日子,一伙白人逃兵袭击了她二姨家,把她姨妈和二姨打死了,财产也被抢光。莉莉好不容易逃出来,附近没认识的人,没地方去,只好到镇上偷东西吃,被店主打得鼻青脸肿,差点没命。昨天被我碰上,她哭着求我给介绍个活儿,说啥都愿意干。”

  我表示很有兴趣,杰克嘿嘿一笑:“莉莉这白人姑娘,虽然家破人亡,瘦得像根火柴,肯给你当个短期女仆,多少是看在你跑封锁线的份上,不然多少钱也请不来。”

  我抻了个懒腰,北军的炮火还在脑子里炸响,身上每根骨头都像散了架。强迫她干活?没那心思,也不敢。白人姑娘再落魄,也是白人,别把她惹急了上迪克西那告我黑状就好,况且,有个女仆烧饭洗衣,我能省点力气总比没有要好,我得歇上半个月,才能再去考虑其他。

  “让她来吧。”我淡淡地说,心里感到一丝虚荣,一个白人姑娘给我当女仆,萨凡纳的穷白人们怕是想都不敢想。

  说完这些杰克狡猾的嘿嘿一笑,对我说:“实话实说,这个米娅不是你买来,而是你收留的吧,朱莉跟我说过她的事,说这个傻丫头自尊心强,不肯轻易向人屈服,你要把她哄上床,可得花点时间,你越着急,她越跟你对着干。”

  有了杰克给做的这份奴隶买卖契约,再把米娅涂抹装扮的像个黑女人,我在腰间挂着胡克少校给的那把跑船者纪念短剑,一路畅通无阻的领着米娅来到萨凡纳的市政厅,顺利给她做了奴隶财产登记和公证存档。途中遇到的民兵和南方军官兵对我纷纷放行,有的态度还很尊敬。想起我刚来萨凡纳时总是被民兵无端盘查,如今倒有了几分体面,我自己对这种变化也是唏嘘不已,可我心里清楚,这体面不过是暂时的,南方人看我,终究是个不值得信任的外乡人。

  这一路我注意到街上的白人男性少了大半,想起上次塔克中尉告诉我,1862年4月邦联发布了征兵令,全国动员白人男子参加军队,拥有超过20个黑奴的白人家庭,可以给一个男子免征,或者花钱给自己雇佣一个替代者。

  我想这足以证明我对米娅的保护能力,但米娅回去后对我说:“你为南方这些邪恶的奴隶主做了多少坏事,才换来叛军对你的认可,我可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我觉得米娅姑娘这可就有点过分了,我对这场战阵中谁正义,谁邪恶可压根没兴趣知道。到了晚上,我把米娅叫到屋里,想要脱下她的裙子,让她做女奴该做的事情,米娅双手护胸很抗拒,坚决不肯和我亲近:“这是我的信仰和理想,我怎么能屈身和你这种坏人在一起。”

  我觉得她这可就不老实了,明明昨晚她主动提的愿意做情妇,在我想要强行把米娅揽入怀中时,米娅张嘴在我手上咬了几下,我手上被她咬的生疼,忍不住松手后,顺势把她推搡出门,连同她的木雕一起扔到门外,对她说:“你别和任何人说认识我,我是不会承认的。”然后我果断关上门,真是不想在再和她这种笨女人再有瓜葛。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还很昏暗,我没睡醒时,听到一阵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真想不到,会有谁这个时候来找我,我打开门,看到米娅跪在门外,不敢抬头,手里紧握那个狼的木雕,手指磨红,身上添了很多伤痕。我有些犹豫她会不会已经暴露了我,可还是觉得……要不再给她一次机会吧。我冷声问:“你怎么不走?追求你的理想去,你的正义去!”

  米娅颤抖着披散着让我喜欢不已的亚麻色长发,绿眼睛有些湿润:“我被当逃奴抓住了,白人士兵拿枪托打我,然后用鞭子抽我,用烟灰烫我,威胁要把我吊死,幸好那天晚上北方军突袭了外围炮台,民兵们都匆忙前去支援,一时忘了锁好牢门,我才偷偷逃出来了,我太害怕他们了。我以前是住教堂,我知道教堂不能再去了,于是我逃到码头边一个晾晒鱼干的仓库里躲避,只能偷几条鱼干吃,又怕偷多了惹人怀疑,我实在是无处可去了。”

  我盯着她:“哼,那你不怕我?”

  米娅低头轻声说:“我以为你是好人……”

  我冷笑一声:“那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了。”

  米娅抬起头一副可怜的样子对我说:“求你,让我进去吧,我知道外面比你屋里更可怕了。”

  我把她领进卧室,关好门,玩味的对她说:“说说吧,你现在怎么想的”

  米娅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狼的木雕说:“我想起我妈被抛弃,她还算好的了。有的部落姐妹,也是被白人玩几年就甩了。雇主对我也是玩几天就赶走我。现在部落里的男人不要我,白人也不要我,我不想做情妇,求你娶我。只要我给你身子,你会对我好,对吗?”

  我觉得好气又好笑的盯着她:“那得看你把我当不当主人”

  米娅稍微放松了一点神情说“我会的,保证让你满意。”

  我有些不屑的说:“你不给,你的身子也是我的,但现在我能活到哪天都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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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1862年夏

  6月的萨凡纳街头泥泞难走,附近教堂和军医院里,被铁路运来的南方军伤兵越来越多。来自西面战线的南方军伤兵说,现在田纳西州大片土地被北方占领,那一线的战局对南方很不利。来自北面的伤兵带来的消息是,南方军已经在里士满周围稳住了阵脚,击退了北方军的攻势。

  米娅在后院忙活,这几天,米娅还是死活不肯跟我上床,绿眼睛一瞪,跟防狼似的,嘴上不吭声,心里指定骂我不是东西。可她干家务还行,把我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我觉得这里又有了家的感觉。我估计着跑船的事兴许得倚重米娅,没强迫她上床,女人嘛,慢慢磨。

  过了几天,杰克推开铺子后院的门,带来个白人姑娘,莉莉。她栗色头发披散,皮肤白皙,手嫩的像是从没干过什么重活,我打量她一番,模样柔弱,像是风一吹就倒,可乳房和屁股还挺有肉。杰克说由于莉莉不是奴隶,只是上我这做女仆,还是自由人,所以他只收我几十邦联票的中介费。

  莉莉对我的态度高傲,又带点崇拜,觉得自己是为南方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而非只是做女仆这么简单。在莉莉面前我就不好再对米娅这个假扮的女奴太客气了,得每周打她几下才行。

  隔天,我晃到朱莉的杂货铺:“朱莉,给我挑条新鞭子,结实的,皮子别太硬。”

  朱莉抬头打量我,语气不太乐意:“新鞭子?你这是要干啥?是不是打算抽那个绿眼睛的修女?莫林,你可别太狠了。”

  我靠在柜台上压低声音,盯着她的眼睛:“你和那个女的,到底啥关系?”

  朱莉愣了下,沉默片刻:“我是站长,她是被派来辅助的。”她望了眼铺子门口,确认没人,压着嗓子解释:“地下铁路的事你该听过,站长负责藏人、安排路线,帮逃奴北上。有的站长管联络,有的管物资,还有列车长就是带逃奴走的。”

  从开战前我就觉得朱莉有问题,这次我还是得把话说在前面:“朱莉,我有限愿意帮你们一把。但别指望我掺和太多。”

  朱莉听后略微放松一下,递过来一条棕色皮鞭,牛皮打磨得光滑,尾端微微卷曲。“鞭子给你,但人家毕竟是个姑娘,你手下留点情。”

  我拿着新鞭子回到后院,手里感觉沉甸甸的。莉莉这姑娘落魄归落魄,满脑子白人优越的臭毛病,成天对米娅这黑奴身份挑三拣四,阴阳怪气,对我也没好脸色,动不动就撇嘴,像我欠她似的。

  我当着莉莉的面,抽了米娅几鞭子,莉莉感到开心极了,像是观看某种让人高兴的表演。米娅喘着粗气,示意我想要单独聊聊,我把米娅拉到库房里,米娅声音带着颤:“我听说你以前对一个叫斯蒂芬妮的混血女奴很温柔,送她好看的裙子、金戒指和带水晶的银项链,还陪她到死……怎么现在对我这么恶劣?”

  米娅说完了一双绿眼睛瞪我,像白人太太看我时的高傲。斯蒂芬妮从不这样,她低着头,蓝眼睛干干净净,我怎么摆弄都行,我怎么玩弄她,她都毫无反抗,只会担心我会抛弃她,所以她让我不要打她时,我爱听,我觉得确实对不起她。想到这我愣了下,冷笑一声,靠在墙上,盯着她的绿眼睛:“你从哪听来的?朱莉?还是斯蒂芬妮临死前跟你唠叨的?”

  我带着嘲讽,“我不是那种见个女人就给好脸色的烂好人。白人女人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你们不是嫌我红番,就是骂我黄皮。你觉得自己配和斯蒂芬妮比吗?斯蒂芬妮从来不嫌弃我,对我温柔得像小猫一样。我现在没把你交出去,没出卖你,就是对你的最大容忍和善待,别得寸进尺。”

  米娅的脸色一僵,绿眼睛闪过一丝痛楚,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她低头,咬着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为啥变了。……还是因为我干的事?”

  我哼了一声,故意不想提这是做给莉莉看看,我起身走到米娅面前:“斯蒂芬妮没你这套漂亮话。她老实,听话,对我温顺,驯服,把我伺候的心里特别满意,所以我念着她的好,我舍不得她,她要死了,我也会尽量让她走的舒服,给她最好的衣服和首饰。不像你,嘴上讲平等,骨子里还不是瞧不起我这号人?你这些臭毛病,抽几鞭就老实了,欠收拾。”

  米娅没再吭声,肩膀微微抖了下,说“斯蒂芬妮是奴隶,可她也是人,不是你的宠物!你抽我鞭子,跟那些白人奴隶主有啥区别?”

  我觉得眼前的米娅越发的惹人生厌:“我就是你的主人,而且你别忘了,前两天你是怎么来求我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再折腾米娅,懒得费那心思,吩咐她老老实实伺候我就成。莉莉她穿着那件束腰胸衣,棉布勒得胸口鼓鼓的,细腰勾得像画里的洋小姐,我瞅着特喜欢,心想给她弄身好点的裙子,兴许更好看,这个白人女仆虽然不能碰,放在身边看着也挺好。

  有一回米娅想帮莉莉干活,被莉莉一把推开,嚷道:“你个黑奴,离我远点!接受你的好意,还不如去死!”

  米娅愣了下,绿眼睛闪过点受伤,咬唇退开,没吭声。莉莉这股白人优越感,根子扎得深,我遇到的卡特先生那些朋友们常挂嘴边:白人是上帝选的种,注定高人一等,黑人生来低贱,只配干活、挨鞭子。码头上的朋友说起,英国佬和法国佬把非洲人当牲口贩到新大陆,教堂里还扯《圣经》给奴役背书,说黑人是“迦南的子孙”,天生得伺候白人。到了南方,棉花贸易兴起,这套说辞更成了铁律。

  我靠在木桌上,瞧着这出戏,冷笑不止。莉莉落魄成这样,还端着白人架子,觉得黑奴的善意脏了她的高贵血统。南方白人老说:北方佬打仗就是为了抢棉花,可还不是打着“释放黑奴”的幌子?可白人奴役黑人,哪点错了?不就是为了黑人好?给他们饭吃、活干,省得跟野狗似的四处抢。这话我听过八百遍,莉莉八成也信了,骨子里瞧不起米娅。

  米娅还是总想要护着莉莉。莉莉却不领情,棕色眼睛一瞪,带着白人小姐的倔劲,冲米娅低声啐:“别装好心,你个黑奴,我用不着!”

  这话刺耳,米娅终于忍不住,绿眼睛冒火,冷声回怼:“黑奴?莉莉,你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去!北方人打仗为废奴,人人生而平等,这是上帝的意旨!南方人奴役黑人,违天理,北方佬就是要砸烂这罪恶的锁链!”她顿了顿,声音更硬:“你嫌我黑奴,可你在这儿呢”

  莉莉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像是被戳了心窝,委屈得眼泪汪汪,哑着嗓子嚷:“你懂啥!我从田纳西逃过来的,一路上见的惨事,你个黑奴哪晓得?北方军打了几个胜仗,南方军败退,我爸我哥都参加南方军战死了,妈带着我逃亡,路上见着白人难民,拖儿带女,饿得皮包骨,衣服破得像叫花子,女人抱着孩子睡路边,冻得发抖,有的小孩病死在沟里,尸首都没人埋。北方军一来,烧房子,抢粮食,嘴里喊着解放黑奴,手里干的却是强盗勾当!南方白人被逼得四散逃亡,那些杨基佬们不尊重南方的权益,把我们当蛮族一样对待,这仗全是北方佬的虚伪和狡诈害的!”她越说越激动,泪水顺脸淌,显然是憋了一肚子怨气,趁这个机会一股脑的都倾泻出来。

  莉莉抹了把泪,胸衣勒得胸口起伏,声音哽咽却更尖锐:“北方军解放的黑奴,哪是啥好货!他们一得自由,就翻脸报复白人主人,偷鸡摸狗,烧仓抢粮,比野兽还凶!我在田纳西亲眼见黑奴跟着北方兵一起烧了我家的庄园,抢走我家东西,什么都不放过!还趁乱为了报复而杀了我母亲和姐姐,黑人就是得管起来,黑人都是野兽一样什么都不懂。”

  莉莉还进一步反驳米娅说:“黑奴明明在南方的种植园里,比在北方工厂了里做工薪奴隶,生活的要更好。这是文明世界里,必不可少的等级安排,是为了让黑人弃恶从善的必要帮扶,是一种出于善意的奴役”

  米娅也以黑奴制的种种残酷恶行,如拆散家庭、滥用私刑,来批驳莉莉的观点,莉莉又会以各种南方观点反驳回去。我常会靠在木桌上,看着她们的日常争吵,冷笑不语。

  6月中旬,我身子渐渐好起来,上次突破封锁线留下的轻伤,胳膊上弹片划的口子结了痂,不怎么疼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开始琢磨干点正事,米娅之前提的北军巡逻情报在我脑子里转,得验证下准不准,不然跑船的事可不敢瞎来。

  还要先得安置好莉莉和米娅,毕竟是两个活物,我答应养着她们多少得负点责任。我掏出一把后院门的钥匙,递给米娅,沉声说:“缺啥吃的,你和莉莉商量好了,让莉莉去朱莉那儿赊账,我回来结。门外市政水井的水,烧开了再喝。”米娅点点头,绿眼睛动了下,好像觉得我不那么坏了。

  莉莉站在旁边,栗色头发垂在肩上,胸衣勒得细腰勾人,棕色眼睛瞅着我,带着点不舍,低声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说完,她脸刷地红了,双手捂住脸,像是害臊自己说了软话。她瞟了米娅一眼,眼神温和不少,没了往日的尖酸,兴许是觉得自己落魄了,端不起白人小姐的架子。

  我没多搭理,提着皮包直奔萨凡纳码头,马里诺最近没怎么睡好,胡子也懒得收拾,打着瞌睡说:“找渔民?那边那户,就很靠谱。”他指了个矮胖的渔民,叫查理的,脸晒得像老树皮。我递过去一叠邦联美元纸币,几十块,叮嘱:“今晚半夜,载我到萨凡纳河河口看看,完事你们正常捕鱼,再把我带回去。”布朗掂了掂钱,点头:“成,天黑后码头西角等。”

  夜里月光稀薄,河面反射着些许微光,查理兄弟几人的小型渔船晃晃悠悠,网绳堆在角落散发鱼腥味。我披着破斗篷,扶着船舷站在船头,盯着萨凡纳河河口的封锁线前面。北军巡逻船的灯火远远晃了两下,果然跟米娅说的换班时间对得上,渔船在这里捕鱼到黎明就掉头回去。1862年4月普拉斯基要塞丢失后,萨凡纳河口就卡死了,主航道布满岸炮和巡逻船,昼夜轮班,换班空档只有约半小时左右,逼得跑封锁船只能走浅水小道,靠芦苇丛来掩盖行踪,稍不留神就成靶子。

  渔民查理告诉我:“北军一般不会管没接触封锁线的小型渔船,检查一下也不会多做刁难,尤其换班的时候更不会,他们也着急回去交差,这时看到是渔船就不会多做停留,但有时也会要求停船检查,这时别乱动,稍微给点好处他们就走了。”

  我没吭声,心想米娅这情报八成靠谱,而且渔船,也是个好的观察手段,以后可以继续使用,这次我没让渔船冒险逼近封锁线,而是在封锁线以内就不再前进,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北方海军情况,并在船篷遮盖下,借着一点灯光在带来的一份简易地图上做出一些标注。

  天亮了返程时,查理撑起风帆,闲聊起来:“跑船的就倒霉了,常有船被北方海军舰炮打沉了人漂在海上,我们这些渔民遇到了,都会尽量捞上来救回萨凡纳的。”我点点头,码头的传言不假,北军对在封锁线以内捕鱼的渔民不太为难。

  这一趟顺利,米娅的情报初步过了关。我踩着码头的烂泥路往回走,心头踏实了点,琢磨着下一步的规划。

  这次从萨凡纳河河口安全回来,我没急着回家里,脑子里冒出个更大胆的念头:要是渔船能往返巴哈马和萨凡纳,跑封锁线的路子不就宽了?米娅的情报初步靠谱,但光摸清北军巡逻的换班时间不够,我得试试这法子能不能真跑通。

  我在码头找马里诺家里借宿一夜,马里诺听我说想试巴哈马的路子,胡子一翘,说道:“有艘大渔船,布莱克家的,船大能跑远路,带人去拿骚往返没问题。但不能装货,尤其是棉花和武器,这两样北军查到就当敌产没收。要是多带几个人,捎点私人物品,或少量走私货,比如带回几箱食盐,几桶腌肉,那没事。没证据是大手笔走私,给点贿赂,北军就放行。”

  第二天马里诺带我到码头西角,布莱克家的渔船停在那,船身斑驳,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木桶。布莱克船长是一个30多岁的瘦高个,脸晒得通红,眼神锐利得像老鹰。我悄悄递上几百邦联美元,低声说:“带我去拿骚,我会装做普通渔民,正常干活,不会声张。”

  布莱克眯眼看了看,低声答:“好,夜晚上船,装成渔民,别多话。北军要是查,我来应付,但不保证万无一失,大型渔船有被当走私船击沉的先例。”

  天刚蒙蒙亮,我们的渔船沿着泰碧岛的浅滩悄悄滑出萨凡纳河口。甲板上堆满渔网,七八个船员忙着撒网、收绳,我埋头帮忙,装作老手。布莱克让船速放慢,船员们故意大声吆喝,像在赶鱼群。远处,北军巡逻船的灯火在雾中晃动。

  半路上,一艘北军蒸汽炮船靠过来,甲板上七八个水兵背着步枪,火炮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布莱克低声骂了几句,示意大家别慌。我心跳加速,假装整理渔网,眼角瞧着水兵登船。他们翻了木桶、捅了网兜,只找到些湿漉漉的海鱼,没见棉花或烟草的影子。

  水兵头子皱眉问:“去哪儿?干什么?”布莱克陪着笑,悄悄塞了几个银币:“长官,兄弟们就指着打渔吃饭,哪敢替奴隶主卖命?没掺和叛乱,求您行个方便。”水兵哼了一声,警告不许夹带棉花,收了钱,挥手放行。

  船开远后,布莱克松了口气,对我说:“普拉斯基丢了,河口被北军封得死死的。我们这些渔民沿海捕捞点鱼虾讨生活,哪敢碰棉花?那玩意儿值钱,可要是被抓,船没了不说,人还得蹲监狱。北军查得严,主航道卡得像铁桶,渔船只能绕着沼泽走。每次查船都得破点财,遇上个硬茬,船说扣就扣,咱也没辙。不少兄弟都说要改行,要不就躲在河里捞点小鱼虾,混口饭吃。”

  我们趁夜色贴着海岸,借着洋流往拿骚赶,三天三夜不敢停。北军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我终于松了口气。渔船晃晃悠悠,几天后到了巴哈马的拿骚港。码头上英国佬的商船挤满水面,布兰登带着几个船员去谈买少量走私货——用现金换几箱食盐,少量咖啡和蔗糖,全都放在渔获里面,够遮掩又不惹眼。

  我下了船,踩着拿骚的石板路,空气里混着海腥和朗姆酒的甜味,决定先四处逛逛,办两件要紧事。第一件是找贵格会的接头人,米娅的情报既然靠掩护黑奴逃亡换来,我得拿出点诚意,省得她那帮废奴的同伙怀疑我,给我一次假情报,我就得喂鱼了。跑封锁线四次,次次死里逃生,我对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已有点信心,不那么害怕了。

  我在港口附近转悠,找到一座白墙小教堂,尖顶上挂着个生锈的十字架,旁边有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木门半掩,门口堆着几筐干鱼和椰壳。我摸出米娅给的小木牌,巴掌大,刻着个简陋的鸽子图案,低声对店主说:“找约书亚。”店主是个矮胖的健壮的黑人,眼神一闪,瞅了瞅木牌,没吭声,带我绕到铺子后头的熏鱼仓库。仓库里鱼腥味呛得人脑仁疼,木架上挂满剖开的鲭鱼,鳞片在油灯下闪着油光。角落里站着个白发老头,六十多岁,身材健壮,气色很好,看起来阅历丰富,又为人善良,蓝眼睛深得像海,穿着件褪色的灰布衫。

  他接过木牌,眯眼打量我,声音低沉:“莫林,对吧?莉娜的渠道提过你,她说在萨凡纳有个梅蒂斯人愿意提供帮助,但可能出身有些特别,虽然拒绝直接参加地下铁路运动,但只要条件合适,也愿意提供帮助。”我承认莉娜提到的这个人就是我,但也不想多废话。

  他自称约书亚,贵格会在巴哈马的接头人之一,语气慢条斯理:“我们帮逃奴北上,拿骚是中转站,有船在附近岛屿接人。你跑封锁线的本事,莉娜打听后是很认可的,要是你愿意帮我们运人,给你的情报一定是准确的,但你也别问我们是怎么弄到的,问多了,我们可就不和你合作了,万一你都知道了把我们一起出卖给南方怎么办。”

  我表示同意,这么多次的秘密任务,我早就知道不该问的别问,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心想这买卖划算,但得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约书亚微笑了一下:“说起来,我跟中国还有点渊源。二十多年前,我在虎门见过林钦差销毁鸦片的场面,1839年的事,英商气得跳脚,我们几个美国贵格会商人,从不沾鸦片生意,中国朝廷瞧得上眼。那会儿局势紧,洋人都被赶出广州,我们几个却破例能继续贸易,做丝绸和茶叶的生意,那时美国还为了和中国做买卖,专门建造了一种飞剪式快速帆船,都觉得中国是个对美国很重要的贸易伙伴,可现在真是时过境迁了,美国人受英国宣传的影响,对中国看法也是越来越恶劣。”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得意,仿佛那段岁月,是留给他的奖章一样。

  我没马上接话,心想这老头还真有点来头。这番话说的让我对贵格会高看一眼,但合作这个事还是得审慎,我说:“逃奴的事,我考虑考虑,等确定了,我会让莉娜通知你们。”

  约书亚没催,递回木牌,低声说:“去码头找布罗尔,他知道怎么回去。”

  与贵格会顺利接洽后,我琢磨着第二件要紧事:找邦联在拿骚的协助者,探探跑封锁线的路子。顺便,我决定不坐布莱克的渔船回去,换一艘,增加点随机性,近距离试试北军封锁线的虚实。

  我在港口附近溜达,找到一间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玫瑰和百合花,店里花香混着海腥味。店员是个晒得皮肤有些发红的本地女人,正剪一束野蔷薇。我走过去,低声说:“我要一束棉花带玉米穗的。”

  她眼神一亮,停下剪刀,点点头:“去东街,英国商人荣格先生的宅子,到那附近一问就能找到。”我没多嘴,出了店,直奔东街。荣格的豪宅外墙花白,铁门上缠着藤蔓,院子里棕榈树沙沙响。我敲门,仆人引我进客厅,墙上挂着2幅油画,仆人介绍说:1幅是斯巴达国王带领300勇士正在赶往温泉关,将要在那抵挡波斯来的百万大军,另1副描绘的美国南方的棉花种植园里,善良的黑人在勤恳劳作,温和的白人主人在幸福生活,大家各安其位的美好融洽的关系。

  荣格先生是个矮胖的白人,五十来岁,秃顶油光,穿着昂贵的法式丝绸睡衣,叼着雪茄,眼神精明,对我态度有点厌烦。我掏出三样东西:塔克中尉的介绍信,卡特先生的信,还有枚均南方军军需部给的戒指,戒指上刻着北弗吉尼亚军团的军旗:13星南方交叉十字,银光闪闪。他接过信,扫了两眼,又看了眼戒指,慢悠悠说:“莫林,卡特跟我提过你。想合作?简单,把那船棉花送到拿骚,一切好说。这是证明你们实力和忠诚的买卖,怎么做到,我不管。”烟雾从他嘴里吐出,呛得我眯眼。

  我心想,普通运输船装着棉花跑封锁线,那就是条是死路,渔船带不了货。但嘴上没争,点点头:“好,我先告辞。”荣格敷衍了几句,挥手让我滚。说完搂过一旁看起来出身低微的年轻黑人女仆,就往屋里走。

  回程我换了艘渔船,船长是约书亚告诉的布罗尔,嘴牙黄得像玉米棒。他的船很小,甲板上渔网堆得乱七八糟,散发鱼腥味。我照旧扮成渔民,破麻布衫裹身,帮着撒网收鱼。临近萨凡纳河口时,北军巡逻船靠过来,背着枪的水兵登船,依旧翻遍木桶和网兜,没找着棉花或武器,只有些刚捕捞的沙丁鱼和龙虾。霍尔递过去几张北方美元,陪笑:“兄弟们讨口饭吃。”水兵头子正要放行,却突然变卦,挥手:“船开普拉斯基要塞,查清楚再说。”

  渔船被拖到普拉斯基要塞附近,扣了三天。我们被关进一间仓库改的牢房,墙上霉斑点点,地上铺着烂稻草,空气里一股尿骚味。我跟布罗尔的几个船员挤一块,腿伸不开,心想这回麻烦了。北军来回盘问,翻船底翻到舱板,愣是没找着违禁品。

  布罗尔倒沉得住气,趁着看守换班,再次给了看守几张北方美元,攀谈起来:“兄弟,军饷少吧?我们这也赚不了几个钱,就指着把这船的沙丁鱼带回萨凡纳好赚钱养家,不是奴隶主,也不敢参与叛乱,还得冒险别得罪你们。”

  看守是个年轻北兵,脸瘦得像刀削,嘿嘿一笑,收了贿赂,松了管制,让我们在要塞附近走动,还弄来半桶麦酒和几块咸牛肉,跟我们挤一块吃喝,骂北军发饷慢,骂得比我们还欢。

  布罗尔趁没人,低声跟我嘀咕:“别怕,北方军现在军饷很低,纪律松懈,收贿赂、卖点武器后勤货,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公然走私棉花,没啥大事。”我默默记下。

  我瞅准机会,找了个看守北兵,看起来比较穷,眼睛贼亮,低声问:“能弄几把手枪和几支奎宁吗?”他瞟我一眼,咧嘴:“邦联美元别拿,现在就是废纸。要北方美元或战前美元。”我从靴子里掏出几张北方的绿钞美元,递过去。他收了钱,第二天就塞给我三把1860式左轮手枪和六支奎宁。我小心的装进带来的背包里,心想这帮北方兵对南方的了解,没准比我还熟。

  三天后,北军放行,渔船晃回萨凡纳。我踩着码头的木板道上,心头踏实了点,米娅的情报靠谱,北军封锁线也不是完全不可逾越。

  回了萨凡纳,我在后院歇了几天,把手枪和奎宁拿给了雅各布,雅各布微笑一下说:“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么干呢?”

  我有些轻松的说:“我以为你早就想到了那。”

  雅各布说:“我想是想过,可前沿一带,南北两军都是枪炮无眼,想接触也不容易。”

  雅各布问我:“你是否真的不介意我是犹太人这件事,最近萨凡纳的穷白人总是指责我们犹太人,不热爱南方,不体恤民情,只知道高价卖东西之类的,说我们犹太人道德沦丧,毫无南方白人的美德和英勇。”

  我沉默良久,再良久回答他:“我想有钱就能买到所有东西,比有钱也买不到东西要好,前者只需要自己去解决钱的问题就行了。后者是自己怎么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解决自己父母的问题,而要解决父母问题这件事,在中国人的价值观里,想想就很大逆不道了。”

  我和雅各布闲聊时,之前帮过斯蒂芬妮逃奴案的贝里奇律师来买东西,后续接触里我得知,他也时常为卡特先生处理些生意上的事情,所以当时才肯帮我的忙,而不单是看在露西的介绍上。他看到了莉莉在院子里打扫,问我这个白姑娘是怎么回事,由于莉莉是自由人,我平时对她限制很少,不怎么管着她,于是如实回答,我收留的一个白人女难民,在我这做女仆。

  贝里奇律师说:“还好,还好,我以为你从哪整个白姑娘奴役那,虽然你雇佣白人女仆这个事并不犯法,但被邻里看到了总归是要说些闲话,南方虽然现在白人难民多了,对这种事短期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时间一长,对你很不好。”

  贝里奇律师要了一杯柠檬汁坐下和我慢慢说起:“不如这样,你把莉莉交给我如何,我家也需要一个女仆,和我妻子作伴,现在征兵法一通过,我也有些忧心,要是轮到我了呢?妻子身体不好,的有个人帮着照应,我是白人,别人不会说什么。”

  我觉得贝里奇律师说的,确实是为我着想,我留个自由白人女孩在身边,多有不便,几天还可以,时间长了容易被迪克西们借故攻击。于是欣然同意,叫来莉莉,莉莉也同意去给贝里奇律师家做女仆,毕竟比在这我条件更好。

  走前,莉莉停下脚步,盯着米娅,她脸上仍涂着核桃汁,伪装成黑奴。莉莉冷笑道:“别以为北方军来了,你们这些黑奴就能过好日子。北方的资本家只会把你们这些黑人的血肉,像柠檬一样榨干,然后扔进垃圾堆。南方至少给你们饭吃,活干,省得像野狗四处抢。”

  米娅咬唇,表情有些怒意,却没吭声,像是习惯了莉莉这么对她说话。她低头整理破裙子,核桃汁掩不住她眼里的倔强。莉莉哼了一声,转身随贝里奇离开,背影消失在泥泞街头。

  几天后我再次来到朱莉的杂货铺,空气里一股潮湿木头味,朱莉正低头清点货,黑色的辫子垂在肩上,裙子袖口磨得发白。我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说:“朱莉,我想直接见见逃奴。”

  朱莉抬头,眼神一沉,皱眉打量我,像在掂量我这话有几分真。她放下抹布,低声说:“萨凡纳南边,沼泽地里藏着一伙逃奴,十几号人,靠地下铁路不定期送的粮食活命,自己打猎、摘野菜野果、捞小鱼,偶尔偷点附近种植园的水稻和玉米。你要真想帮,过两天我找人带你去,但地点得保密,眼睛得蒙上,来回都这样。”

  我点点头,没犹豫:“成,就这么办。”

  朱莉哼了一声,递给我一袋豌豆:“先拿这个回去自己做着吃,跟其他人别多嘴。”我接过豌豆,我付了钱,四下看看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了铺子。

  次日,朱莉早早找上门,灰裙子裹着她瘦小的身板,黑色的粗辫子垂在身后,看样很警觉。她低声说:“今天就走,先去萨凡纳乡下,混血马车夫欧文带你去沼泽地营地。眼睛得蒙上,防你卖了我们。”我点点头,没废话,接过她递来的一大袋烟丝,沉甸甸的。

  朱莉叮嘱:“这玩意儿对沼泽地的人金贵,先装烟草商人,跟领头的聊妥了再露底。这袋烟丝能让他们松口。”

  上午,欧文赶着辆破马车在乡下路口等我,车轮吱吱响。他皮肤黄褐,卷发压在破帽下,眼神机警,像随时准备跑路。上了车,他递来块黑布:“蒙上,别耍花样。”

  我自觉把布绑眼上,心想难怪欧文好久不见,原来是干这个来了。马车晃晃悠悠,颠得我骨头疼,空气从干草味变成湿泥和烂叶子的腥臭,估摸着进了沼泽地。约莫两小时,车停了,欧文扯下黑布,低声说:“到了,别乱看。”

  这处逃奴营地藏在一片森林旁的灌木丛里,周围几个水泡子冒着气,蚊子嗡嗡的。一共11个逃奴挤在1间临时搭盖的木头棚里,男人女人都有,破衣烂衫,眼神戒备得像看门狗。几个逃奴男人先对我搜身,找出了我一直带在身上的亚当斯手枪,说要替我先收着,等我回去时再让欧文还给我。

  我提着烟丝袋,冲领头的,—个子高大的黑白混血的人,自称叫西尔斯的自我介绍道:“我是烟草商人,路过,卖点货。”

  西尔斯眯眼打量我,接过烟丝,闻了闻,招呼其他人围过来,确认是真东西。西尔斯拍拍我肩:“好东西!沼泽地蚊子毒蛇多,点燃烟丝,虫子蛇远远躲,野兽也不敢近。这玩意儿比金子都有用!”

  得到逃奴的初步信任后,我让西尔斯陪我在附近走走,四处看看,这里芦苇高的像绿墙,远处水面泛着光,我估计着离萨凡纳河不远。

  西尔斯说:“这里是萨凡纳河下游,你看那边有个南方海军的哨站,有时会有几个哨兵守着,这里是南方军和北方军的接触线附近。他们想赶走我们,又怕没全歼,晚上被我们摸黑报复,就没动。我和那几个哨兵关系还行,拿这附近沼泽和林子里的猎物,兔子、野鸭,换他们的面包、烟草。北军巡逻线远着看得见影子,可附近多是泥潭,过不去。”他指指远处,芦苇缝里隐约闪着河面,能隐约看见北方军的巡逻艇。

  我点点头,装作随意,暗自记下了那个哨所的特征,和我猜测的可能位置,西尔斯递给我条树枝串着的烤鱼,腥得呛鼻,我咬了一口,没有咸味,但还是坚持吃完,连夸手艺好,决定先混熟了,下次来再跟他们摊牌。

  路上欧文问我,作为熟人,他在这个事里面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对欧文一直印象很不错,但这次这个事,比较复杂,我还拿不准主意,只能说,等我需要了会通过朱莉找他。

  从沼泽地营地回来,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哨站位置的事。雅各布喊我帮忙,递给我一口袋柠檬,说是给南方军后勤部的塔克中尉送去。塔克腿脚不利索爱喝柠檬汁解乏。这玩意儿在美国南北军中的流行程度,仅次于咖啡,当兵的都抢着要。

  我拿上袋子,凭着通行证顺利进了南方军后勤部,塔克坐在木椅上,嘴里叼着木烟斗,接过柠檬,榨汁后,给我也倒了一杯柠檬水,和我闲聊了几句

  我从塔克那出来,到别的屋里看看,由于我是邦联代理人,可以有限的查阅一些南方军的非涉密资料,翻了翻后勤部的地图册。萨凡纳河下游的前沿哨站标得清楚,其中一个应该离逃奴营地不远。我暗自记下坐标,心想是不是西尔斯说的那座,还得实地瞧瞧。

  送完货,我找雅各布借了把猎枪,让他给我介绍几个在附近沼泽地打猎的人,雅各布表示没问题,问我:“你怎么突然有这个闲情了。”

  我也不好明说,糊弄一下:“想去打两只野鸭子散散心。”

  第二天清早,雅各布介绍的猎人,胡德和他儿子带着我,一艘小船划进萨凡纳河下游,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船划到哨站附近,正好赶上哨站的南方军哨兵结束了这班岗要撤回去,把一门小炮和一台用三脚架固定的望远镜搬到内河巡逻艇上,遇到我们了就警惕的问干什么来了,胡德老猎人拿出几只野鸭子给哨兵,说出来打猎,不想在这芦苇丛里迷路了,不知道怎么被河水冲到这来了,由于胡德和哨兵们混得很熟,哨兵也没多想。胡德对我说:“这儿没人也正常,萨凡纳守军不够用,南方海军全缩在雷霆堡等几个大炮台里,这样的前沿哨站,三天两头空着,平时只有巡逻的小船路过。”

  我握着猎枪,假装瞄了瞄天上的水鸟,脑子里却盘算着:这哨站位置跟地图对得上,逃奴的营地就在附近,我已经能望见上次让他们竖起的木头架子。

  摸清了萨凡纳河下游哨站的虚实,和逃奴营地的位置,加上巴哈马那头接应的人也联系好了,我心头踏实了点,跑封锁线的计划得抓紧敲定。我找来哈克和霍克两位船长,约在后院的卧室密谈。

  我关紧门,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想法和盘托出,对着一张简易地图说起:“行动比较复杂所以需要多重备用方案,用100吨商船装载棉花后,表面覆盖一层渔货和渔具,假装大型渔船,然后在河湾哨站处,让逃亡的黑奴的登船,利用时间差,突破河口封锁,如果遇到拦截就先假装渔船,如果被北方海军拦截检查,就假装船只被逃奴劫持,北方军还不放行就进行贿赂,全部失败,我就没有后手了。虽然冒险但这是唯一的机会,这样时间表比较复杂的计划,我可不想再有第二次,中间环节太多,容易导致实施时的延迟,任何一点失误,都会满盘皆输。”

  哈克搓了搓手,笑道:“胆子够肥,这次应该能干得成。”

  霍克也同样:“船员我挑,嘴严的,信得过。”我和哈克,霍克两人一直讨论到深夜,两人才走,各自去准备,我们约定7月初,最好是能找个下雨的晚上行动。

  油灯在桌上摇晃。我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把刻着:看不见的服务,的短剑,脑子里全是从塔克那抄来的地图和小河道的暗礁。

  我找来米娅,盯着米娅的绿眼睛:“米娅,到时候你得跟我一起去。这次计划的成败,你可能是关键。”她没吭声,但没拒绝。我想她应该能明白,这趟不只是为南方运出棉花,运回武器和其他物资,也是她的废奴主义信念,从理论付诸实践。

  米娅抬头看我一眼,绿眼睛不再是怒火,而是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柔和。

  “主人……”她声音轻柔的像桌上的烛火,走过来跪在我旁边,学着斯蒂芬妮当年的语气,“我错了,前几天不该顶嘴。您……别赶我走。”她低头,像在压抑心里的挣扎。

  我挑了挑眉,冷笑一声:“你这套,是跟谁学的?朱莉教你,还是自己琢磨的?”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绿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泪光,像斯蒂芬妮当初求我别丢下她时那样。我心头一紧,手却没松。

  米娅咬着唇,低声说:“我……我想明白了。您说得对,我没资格跟斯蒂芬妮比。她把您当归宿,我却老想着自己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愿意学她,伺候您,帮您跑船。只要您别把我交给南方军,我……什么都给您。”她解开裙子的一颗扣子,露出锁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盯着她,脑子里闪过斯蒂芬妮的蓝眼睛,又想起米娅之前的倔劲儿。这女人,八成在演戏,可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松开手,淡淡地说:“想留下,就得有点用,这个事不能出错。”

  米娅神情有了一丝松弛:“我一定办好。”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狼木雕,递到我面前,“这个……您收着吧。我现在是米娅,您的女奴,不需要这个了。”

  我接过木雕,掂了掂:“行,算你识相。”我把木雕扔进抽屉,我叹口气,让米娅转过身去,玩起了米娅的头发,斯蒂芬妮的金发是最让我痴迷的,米娅的这头亚麻色长发也不错,也许就是冲这个我才对她一再的忍让:“你这次,要是干好了,兴许我真给你个好脸色。你要明白,我是冒着多大的风险,在帮你圆梦。”

  米娅这次很温和的说:“我明白,我在南方这几个月,发现废奴主义在这的活动举步维艰,这里的人对我这个想法,都很警惕,在你不在这的几个月里,我就多次被民兵抓去问话,但因为觉得我威胁不大而放了我,我很难接触到奴隶,接触到了,我要劝他们跟我走也很难,奴隶们都有各种顾忌,想逃而不敢,逃跑难以成功,巡逻队把道路把守的很严,我也不知道能带他们到哪去,所以我只能一次次来求你。”

  我通过朱莉和欧文再次找到那伙逃奴,这次我不再假装是烟草商人,而是告诉他们,我能带他们离开萨凡纳,但他们必须全力配合我。我询问他们这些逃奴能不能造两条简易小船,就在那个哨站附近下水就行。

  西尔斯回答可以的,但需要时间和工具,手艺人倒是不缺,他们这伙人都是黑白混血的工匠,带着自己的女黑奴老婆逃到这里,我回答工具好办,船不用太好,普通的木筏就够用。船造好了让人通知我,一个黑女人问我:“这么说,你不是普通烟草商吧?”

  我压低帽檐,立起黑色呢子大衣的领子回答:“别问,知道的多了,对你们没好处。想离开这儿,照我说的做就行,你们需要什么告诉欧文,我会买完了让他送来。”

  6月下旬,我以修船要用的名义买了几件锤子,锯子,凿子,钉子等工具,放在雅各布的店铺里等着欧文来取。

  中午时贝里奇律师来找我,说卡特先生最近收了别人欠他的债务而抵押的一批奴隶,这批奴隶送到时,赶上卡特先生的长子霍华德在弗吉尼亚半岛的战事中受伤,被送回后方治疗和休养,卡特先生为了激励跑船团队继续卖命,就随手在奴隶名单上划了几个名字,让贝里奇律师负责分给团队里的有功人员,其中有我一个。

  贝里奇律师还提到:“其他人大多觉得奴隶很难带出去,不如现金实在,都让我把奴隶卖了换成少量现金,你看看你要哪个,要奴隶的话,我给你挑个顺眼的。”

  我想了想提议要个年轻的女奴,我觉得反正米娅还那样,有个枕边的玩具来暖床,也好过自己晚上独眠。

  傍晚时,贝里奇律师把罗莎送来了,我对罗莎感到很失望,她虽然20岁左右挺年轻的,但黑色短卷曲发,乌黑皮肤,长得很普通,远不如斯蒂芬妮带给我的感觉那么惊艳,也不如米娅有绿眼睛,亚麻色头发和牛奶一样白的肌肤。

  罗莎刚进屋还有些不情愿,哭着说道:“我从小被卖给了主人,跟他一起长大,又能干又忠诚,可自从战争爆发后,棉花卖不出去,主人欠债破产,我也被当抵押品用来还债了。”

  贝里奇律师耸耸肩和我说:“现在很多种植园主都陷入这种矛盾和困境,他们支持战争,因为北方人要掠夺他们的棉花和黑奴,可真打起来了,北方一封锁港口,棉花运不出去,就带不来财富,变不成现金流。”

  贝里奇律师走后,我又看看罗莎,她长得完全不符合我审美,我只是冷冷的告诉她,住在柴房里,只能在后院做些劈柴,种菜之类的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屋,我懒得打她,也懒得理她,做饭收拾屋也用不着她,至于吃的想起来就给点,想不起来就算了,饿几天也暂时死不了,再说还有米娅看不过去经常偷偷接济她几块土豆,黑面包。等过段时间有空了就找人把她卖了算了,省的在这里碍眼。

  7月上旬,萨凡纳总是阴天,这一日中雨淅淅沥沥,河面蒙上一层雾气,飓风季节的味儿越来越浓。这鬼天气对跑封锁线是绝好的掩护,北军巡逻船的空档拉得更长,我通过朱莉通知了逃奴行动时间。罗莎我让雅各布帮着代管一下,每天给点东西吃别饿死就行。

  行动当晚,雨砸得船板啪啪响,河面黑得像锅底。商船晃晃悠悠,哈克掌舵,霍克盯着河湾哨站。西尔斯带了11个逃奴,乘坐3个小木筏子,悄无声息爬上船。米娅去安抚逃奴们,确保他们绝对听从我的安排,做这种事,米娅比谁都合适。

  由于木筏不太灵活,在芦苇丛里被水草缠住了,等木筏的时间比预定要长,米娅希望我等全部逃奴都上船了再走,这引起了几个船员的不满,都认为不应该继续等候,捞上来几个就行了,时间不等人啊。我勉强安抚了船员,米娅也有些焦急的望着我,怕我这时突然变卦。

  霍克船长也觉得等待逃奴上船这件事,时间拖的有些长,急切的对我说“看来时间得抓紧了。”

  船到河口逐渐接近了封锁线,北军巡逻船的灯火在雾里若隐若现。一艘北方巡逻船拦截我们,水兵登船检查,带队的海军军官一身崭新蓝制服,眼神不善。他翻了翻渔网和渔具,皱眉问:“这么大船,就这点货?”

  哈克陪笑:“我们就靠着捕鱼讨饭吃,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兄弟。”

  西尔斯站出来热情的说:“我们是从萨凡纳附近种植园逃出来的,好不容易找了这艘船愿意带我们走,求老爷们支持我们投奔自由。”其他逃奴纷纷诉苦。

  这个军官表示支持逃奴们投奔自由,但示意水兵们继续检查船只,我眼看在这么拖下去必然露馅,只能寄希望于米娅的表演了,而且必须拿出点硬通货才行,我到目前为止收到的英镑奖励多是以银行汇票的形式,现金很少,现在全压上了,我把全部20英镑,相当于110多北方美元,都塞进米娅手里,在她耳边悄悄说声:“现在全看你了。”

  米娅快步上前,低声表明身份,给出地下铁路与北军接头的暗号,悄然将20英镑塞进军官手中,恳求尽快放行,免得南方海军追兵追来。她语调柔媚,雨水打湿的衣衫贴身,半露的锁骨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刻意整理衣物时,吸引了军官的目光。

  军官眯眼一笑,趁着水兵不注意,猛地搂住米娅,热吻她的唇,手在她腰间和胸前不老实地游走,低声呢喃:“小美人,我帮了你这忙,改天得好好谢我。”

  米娅僵了下,强装笑意,轻推他胸口,低声道:“长官,船上还有人等着呢,改日一定报答。”她巧妙挣脱,退后一步,整理凌乱的衣衫,绿眼睛里一丝隐忍的屈辱。

  霍克递上一把30多北方绿票美元,西尔斯凑了些邦联美元,一并塞给军官。军官又搂了把米娅的腰,吻了下她的手背,带着几分不舍下令放行。

  商船顶着风雨冲出河口,外海浪头打得船身晃。雨砸在甲板上哗哗响,米娅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对我说:“那军官私下告诉我,回去最好换条船,北军记船号了。”我点点头,心想这趟算过关,但回程得更小心。

  航行途中,雨停了,霍克船长赶紧招呼船员和逃奴,大家一起把渔获扔进海里,以加快航速。

  海风冷得刺骨,米娅裹着湿斗篷,主动挨近我,低声说:“主人,我冷……”她缩在我怀里,难得露出一副小女人模样,绿眼睛柔得像春水,态度彻底软化。她轻声道:“这是我第一次真帮逃奴逃出去,全靠您……我找对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带颤:“越想越怕,要是没来求您,没您留下我,没您帮忙,我早被南方军抓去枪毙了,或者被奴隶主放狗咬死。”

  她苦笑,抬头看我:“那个北方军官,检查船时还哄我说,他在马里兰的巴尔第摩有大宅子,家里钱多得花不完,要带我回去做夫人。可我一提自己有易洛魁血统,他的眼神就变了,像看码头上的妓女,玩几天就甩的那种。我遇过好几次这样的白人绅士,嘴上甜得像蜜,骨子里瞧不起我这混血身份,都是这德行。我傻过一回,信了个波士顿来的白人律师,他替黑人说话,宣扬废除黑奴制度,我以为他是好人,就接近他,他一开始哄着我,说要带我去过好日子。可一提我的易洛魁血统,他就让我做他的情妇,腻了就一脚踢开。”

  她靠紧我,声音低得像耳语:“您不一样……您从不假装高尚,可您护着我,没丢下我,也从没嫌弃过我的出身。贵格会里虽然宣扬平等,可那也是优先白人以后的,我不能在他们聚会时坐的靠前,说是怕吓到那些白人夫人和小姐,那些北方废奴主义的报刊上,也都是主张白人优先。”她仰头,绿眼睛湿漉漉的,主动吻上我的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搂着她,心头一热,可又想起她那套废奴的漂亮话。这女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又在演戏?

  这艘老式风帆和明轮两用运输船的甲板窄得只能侧身走,舱里塞满棉花包,混着鱼腥味和霉味,熏得人头晕。海风夹着盐味,浪头打上来,甲板湿滑得像抹了油,绳索被海水泡得发霉,抓都抓不牢。夜里,米娅坐在船舷边排泄,抓紧一块破帆布,半天没动,咬着唇低声叫我:“莫林……帮我一下。”

  我走过去,拉着她一只手,另一手撑着木栏,挡住哈克和几个水手的视线。她的手冰凉,指尖抓得我很疼,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别看我……求你。”我轻哼了一声,盯着海面,心里却有点异样,这女人,倔得像狼,偏偏这时候像只怕掉下去的小猫。

  接下来航行的几天里,她每次如厕都叫我,夜里还好,星光遮了她的窘迫,可白天更糟。船员和逃奴挤在甲板上,喝着大木桶装的淡水,各自在杯子里兑上一些酒,眼神总往她那儿瞟。哈克还吹了声口哨,假装看海,米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有一回,浪头晃得她站不稳,她慌乱中抓住我的手臂,低头躲在我大衣边,额头贴着我的袖子,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没用……谢谢你没嫌我麻烦。”

  我低头看她,流出一点泪水的绿眼睛羞耻得不敢抬头,我心头一热,嘴上却冷笑:“不麻烦,谁让你是我的人。”

  她没说话,手抓得更紧了些。舱里没床,她裹着我给的破毯子,靠在棉花包边睡,夜里冷得直哆嗦。我盯着她的背影,暗自盘算:这女人,欠我的怕是还不清了。她的倔劲儿还在,可再倔,也得靠着我。

  船上吃的依然很简单,硬饼干,黑面包,咸肉,鱼干,每天一杯苦涩的浓咖啡除了提神,也是霍克船长吸引水手卖命的主要办法,咖啡豆在南方正变得越来越难得。逃奴们都需要和水手们分享食物和饮水,酒类,也争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来博取船员的好感。

  米娅和我一样在船只航行中往往什么也做不了。我是要等上岸后,船员们上岸休息时,才轮到我必须撑着一样疲惫的身体,尽快活跃起来开展工作的时候,所以我只要在船上稍微感到困了,就马上找地方睡觉,只要不碍事,也没有人会来打扰我。

  米娅看起来以前应该是没怎么坐过船,她经历了和我在中国洋行工作初期时一样的困难,晕船,呕吐,食欲不振,幸好从萨凡纳到拿骚,慢也就5,6天,不会过度艰辛。她的吃饭,喝水也都需要我照顾,但依然总是一副强撑着样子,真不愧是易洛魁人狼氏族的女人。

  商船顶着风雨航行了几天,终于在一个放晴的上午进入拿骚港。我安排先卸下棉花,等过几天再让逃奴假装水手,陆续下船,然后把船就地出售。

  贵格会的接头人早等着,领他们到城外一间隐秘仓库,里头堆着干草和空酒桶,约书亚也在那,他递给我一块怀表,银壳磨得发亮,内盖刻着“无声帮助者”。

  我掂了掂,沉甸甸的,觉得这趟也算不白忙活,他说逃奴会在这办自由人证明,有人北上去美国北方或者加拿大,有人会留在这里,贵格会将尽量提供后续帮助。我和约书亚聊得投机,想起来我有个问题想问:“约书亚,我如果想娶莉娜,或者某个黑白混血的女人有可能吗?”

  约书亚慢条斯理说:“莫林,北方的事儿复杂。白人女人跟其他种族男人结婚,法律禁着,不是我们贵格会歧视你这华人身份,我们才几十万人,拗不过北方几千万人的规矩。莉娜,或者说阿妮塔,她是易洛魁人,土著不忌讳外族通婚。只要她点头,部落认了,你得靠她引路就能融入进去。在这个国家黑白混血也会被归类是黑人,华人和黑人女人的婚姻也少,但我在北方见过几个华人水手和自由黑女人的,比娶土著的还要容易一些,土著人自己的规矩多,部落对外封闭,不爱接纳外人,华人很难适应他们那种部落生活,黑人城里人多,和华人接触也多,但黑人社区和华人社区有明显隔阂,文化和生活方式都差异大,互相不信任。”

  我跟荣格的交涉一样非常顺利,霍克和哈克船长都拿到了新船,和预想的一样,2艘80吨级的黑色快速运输船,吃水很浅,为了能在萨凡纳河口穿越封锁线而专门设计的,如同黑夜中的鬼影一样迅捷而隐蔽。一共装载了2000支1853步枪,几吨火药和其他物资,由于船小抗风浪能力比较差,且需要全程燃煤驱动,这次还带了不少奢侈品来增加利润,在黑夜的掩护下顺利回到了萨凡纳。卡特先生在来码头看货时,对这次的成果表示了满意,但飓风期间里,这种小型的封锁突破船是无法再继续航行的,下次要等到10月份了。

  在回程这一路风浪更大,但得益于船好只用了3天,米娅在这3天干脆减少饮食来适应航海生活,到了萨凡纳那上岸时,她已经虚弱的需要我扶着下船,然后一踏上陆地,她就撑着虚弱的身体,也要挣脱我的怀抱,强行说自己能走,但刚走几步就双膝跪下,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摸着胸口干呕起来,我有些挑衅的问:“你这样子,下次还能跟我一起出海了吗?”

  米娅一双绿眼睛瞪着我,不服输的说:“还能,你给我等着。”然后侧身倒下去。

  我带着玩味的嘲笑,把米娅扶起来,把她抱起来,我这时发现她明明长得比我高大,但身体并没有预料的那么重,等她缓口气再把她放在地上让她扶着我走,我先把她交到露西那,让玛丽帮忙照顾她,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而且我也不会照顾人。开酒吧和下等妓院的露西姐妹,看起来气色都很不错,只要有得赚就行,反正兑水的自酿劣质酒也喝不死人。

  马里诺看起来依然不得闲,虽然封锁后,大船进不来,但小型船只还是有很高突破概率的,吸引了不少外国冒险家继续跑萨凡纳到拿骚的航线。从拿骚运来的物资,又有不少重新装进更老式烧木柴的明轮平底内河船,转运到萨凡纳河中游的奥古斯塔。

  在南方军军需部,塔克上尉接过这次的军需品清单看了看,和我说:“尽管田纳西战线邦联遭遇了挫败,新奥尔良也丢失了,但南方军好歹在弗吉尼亚半岛的战事中扳回一局,现在看情况还不算太差。”

  办完正事,在卡特先生的庄园里住了几天后,我到朱莉的杂货铺买食物时,朱莉低头给我拿了几块玉米饼,黑色辫子垂在肩上,眼神不时瞟向门口,带着几分试探。她放下抹布,压低声音对我说:“莫林,那晚河口的事,我听米娅说了。11个逃奴,一个没落,全都上了船,中途木筏遇到点困难耽搁了时间,船员都催着走,你为啥非要等他们?”

  我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一枚这次赚来的硬币,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平静的说到:“两点考虑。第一,从我之前和他们的接触中发现,这11个逃奴分属是三个家庭的,如果把他们拆散了,剩下的指定恨我入骨。我在沼泽地跟他们聊过,他们宁死也要一家人在一起。奴隶贩子不把这当回事,拍卖会上把孩子从父母身边抢走,把夫妻卖给不同的主人很正常。”

  我无奈的冷笑了一下:“我可不行,我得靠他们掩护商船,要是有人向北军漏了口风,或者故意不配合,整个计划就搞砸了。第二,米娅临走前求我别丢下任何一个。我答应了,不过也就是顺手的事,没觉得有啥高尚的。”

  朱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赞赏:“顺手?”

  朱莉停顿一下,语气带点试探:“可你对罗莎就不一样了。我去给你送菜时,她总跟我诉苦,说你从来不和她说一句,完全不理她,她也是人,你这么对她,不怕米娅寒心?”

  我眼神一转,觉得我也有难处啊:“记得我刚来萨凡纳时,就有个朋友告诫我:‘别同情黑奴,你是自由人,又长得白,他们看你,跟天天拿鞭子抽他们的穷白人监工没两样,压根不会信你。’这几年,我算是看明白了。黑人那圈我融不进去,他们见我就跟防贼似的,戒心很重,觉得我不怀好意,时间长了,我也烦了。罗莎?她就是个普通的黑奴,长得也很平庸,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留着也是麻烦。别指望我加入你们那套废奴的事,我帮你们,只能是在对我有好处,且不威胁我继续现在生活方式的情况下。”

  朱莉皱眉,眼神里一丝失望,但没吭声。她低头整理货架,沉默片刻,声音更低:“米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常偷偷给罗莎送点吃的。她跟我说,这几个月在南方,民兵三天两头盘问,奴隶不敢跟她走,贵格会的白人又不把她当回事,她也逐渐萌生退意,觉得能做到更好,做不到也不想再强求。”

  朱莉语气带点不满:“她还说,要是你真做到了,她就信你是个靠得住的男人,愿意跟你过下去。她在这儿孤零零一个,你护着她,她记在心里。罗莎的事,她想劝你放手。”

  我收起硬币淡淡道:“罗莎的事,让她自己看着办,我过段时间闲下来,就会把罗莎找个出价最高的主卖了。”

  从朱莉那出来我又去码头那走走,遇到了安东尼,他前阵子很是显得郁郁寡欢,但已经有了新的联姻对象,由于爱尔兰人和意大利人都是天主教徒,需要共用一处教堂,马里诺给儿子安排了和爱尔兰人马修会计家的小安妮结婚,双方家庭已经见面后都表示同意,小安妮我只见过一次,印象里长得还行,活泼可爱,但对我态度冷漠又嫌弃,和其他的白人姑娘差不多。

  我这次专门从拿骚买了一瓶意大利产的葡萄酒,给安东尼做他的新婚礼物,安东尼感到非常高兴,向我发出婚礼时的邀请,但我想想,还是不要去了。他们夫妻双方都是白人,我不是白人不方便,我在外面听说美国的爱尔兰人,对华人普遍攻击性比较强,把华人视为抢活的。

  威廉有些兴奋的对我说,现在由于南方本地水手的不足,霍克已经向他这个混血的修船工发出邀请,他正在好好研究河口地形,争取做好领航工作,我勉励他:“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以后就全靠你了。”

  我又去看看杰克和乔伊,和两位还是老样子,我一人卖了一袋子咖啡豆给他们。雅各布想要的货这次我也给他带来了,在犹太人区的雅各布家住了几天,他家3代人7,8口人挤在一起,我觉得这里环境还不错。

  我踩着泥泞的街,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想起米娅的绿眼睛,这女人,倔得像头小狼,可惜在这鬼地方,她也得低头变成小猫。我答应她不丢下那些逃奴中的任何一个,还有个我没和朱莉说的打算。答应等着他们,也是给米娅套了个道德的绳子。她欠了我这么大个人情,到了河口,哪敢不拼了命去哄那北军军官放行?幸好这次遇到的北方军官是个色狼,要不这趟也得玩完。

  中国那句江湖俗话怎么说的来着: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这点倒是中国人和美国人都一个样。我冷笑一声,踢开路边的石子。米娅这笨女人,八成还以为我真为了她的理想豁出去。让她欠着我,往后可就好办了,她的绿眼睛总让我心动,那股子倔劲儿,以后弄到床上调教一番,兴许比斯蒂芬妮还带劲。

  等我回到萨凡纳的住处,看到米娅已经先回来了,她这次倒是很自觉的,简单吃过晚饭后,在夜里半裸着躺在床上,有些羞耻又充满挑衅的说:“你很想睡我是吧。”

  我觉得米娅这反应真是新奇,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了,米娅回答:“因为我……我觉得太累了,我觉得救出11个可以了,我没什么好奢求的,我现在只想找个男人,偎依在他的身边,他的目光也能看看我。而且我觉得罗莎也怪可怜的,你不如来折磨我吧。”

  我觉得米娅比罗莎好看多了,长得也白多了,要是以后能玩弄米娅,该被放弃的是罗莎才对。但现在我正好向米亚提出:“只要你身子让我随便摆弄,我就放过罗莎,眼里只有你一个。”

  米娅很快就答应:“你可要说准了。”米娅一副舍己救人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但能让她屈服也很好了。

  米娅想了一会儿又对我说:“我其实也是觉得,之前在封锁线上被拦截时,那个北方军官那么调戏我,我都怕耽误了正事,虽然觉得不情愿,但还是让他得逞了,要是再不给你,我觉得对你有点亏欠,不如这样吧,我用自己交换罗莎如何?你把罗莎放了,我用自己的身子补偿你,我会把罗莎交给地下铁路其他人,让他们藏起来或者带走。”

  我放开了米娅,对上她的绿眼睛说:“这个你可要想好了,我之前不强迫你,因为把你当女奴是基于保护而采取的策略,你不欠我的钱,我对你只能尽量克制。但你真让我放了罗莎,罗莎多少对我也值一大笔钱,那你就是真的卖身给我了,以后不能再对我说不。”

  米娅想了一会儿有些放松的说:“好的,我决定了,我自己在这里很难找到工作养活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都在依附你而生活,我现在只想和你过一种更加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我美滋滋的搂着米娅答应了这笔交易,觉得自己怎么也不亏,而且赚大了,用一个本来就没看上的黑奴,换了米娅这样一个大美人答应对我以后服服帖帖的,太值了。

  过了几天一个朱莉介绍的地下铁路列车长,半夜时分来领走罗莎时,借着微弱的月光,米娅和罗莎道别时,没有和她说自己卖身换罗莎,而是轻轻掩饰说,自己想办法说服了我放一个黑奴自由,罗莎以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善举,向我和米娅都鞠躬感谢,说:幸好我这个主人不喜欢她,但也没把她卖到甘蔗园去,她听说被卖到甘蔗园的黑奴都只能活3到5年,被主人抛弃不要的奴隶,多数都会被这么处理。

  看着罗莎离去的背影,我想起了斯蒂芬妮和玛丽以前,一次又一次请我打她们,对她们来说最可怕,并不是被主人打骂,而是被主人漠视和抛弃。

  我让米娅兑现承诺在我面前撒尿时,她没有拒绝,只是闭着眼睛,捂上耳朵,好像是她觉得听到排尿的莎莎声,比让我看到还羞耻,毕竟她排泄的样子已经在船上被我看到好几次了,可海风遮掩了声音的存在。洗澡和灌肠时米娅也很听话,我甚至想,要是能在她的洁白屁股上留下属于我的烙印该多好。

  我吹灭了油灯,在床上把鸡巴插入米娅的阴道里时,米娅羞耻的哭了,我有些疑惑,她又不是处女,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男女欢爱,她又不是没经历过,值得这么大反映吗?还是她对我是华人这件事感到不满。

  感到我动作停下来的米娅,伸手抓着我的鸡巴导入自己的阴唇处,对我说:“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也不是想拒绝,而是想到自己真的沦为女奴了,这件事让我觉得好奇,又恐惧,但以后不管你怎么对待我,我都接受,我是自愿用自己交换了另一个女人自由,我没有钱,只能用自己补偿你。”

  我动作缓慢的继续做,对米娅说:“那你慢慢适应就好,我也没有白人奴隶主那么暴虐。”

  米娅没有继续说话,随着我动作的逐渐深入,她不像玛丽那样毫无反应,也不像斯蒂芬妮那样只会假装娇喘来讨我欢心,而是真的可以享受男女交欢的刺激,嘴里逐渐发出愉悦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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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1862年夏秋

  码头上的海腥味混着远处军医院传来的药水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白天,米娅在后院忙碌,像个陀螺转个不停。她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动作麻利。她的手在木盆里搓衣服,亚麻色的头发扎成粗辫子垂在肩后,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滴在洗衣板上。她干活又快又好,像是在用行动证明她的顺从。做完家务后,她关上门,很自然地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和我同桌吃饭。偶尔抬头问:“还有啥能帮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但动作毫不客气,我想起玛丽和我说的,奴隶从不能坐在椅子上,也不能在主人吃饭时和主人一起进餐。

  我靠在木椅上,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涌起一股满足感。在中国,我那妻子操持家务也不过如此,烧饭洗衣,样样拿得出手,可她哪有米娅这股野性的美?她似乎也从来不懂男尊女卑之类的礼教,对我私下里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既不把我当主人,也不把我当中国式的夫君,而是始终把我当做一个生意上的合伙人。

  米娅的绿眼睛,修长的身段,还有那头亚麻色的长发,每次看她忙碌,我都觉得这女人是我遇到过最可爱的,我喝了口茶,淡淡地说:“干得不错,晚上再伺候好我,就更像回事了。”

  她脸刷地红了,低头咬唇,没吭声,手指却抓紧了裙摆,像在压抑心里的羞耻。然后她低头吃饭时,拿着餐刀在桌沿悄悄刻下一道细痕,像在数还有多久能离开这张桌子,又像在为奋起反抗我对她的控制而磨砺自己的尖牙。我冷笑一声,心想,这女人越是要强,想证明自己的独立和我是平等的,和她相处的越有趣。

  为了融入南方社会,我让米娅继续伪装成黑人女奴。她用核桃壳熬成的暗褐汁液涂抹脸庞、手脚和脖颈,遮掩雪白的皮肤,又用炭灰调水涂黑那头亚麻色长发,裹上一块破麻布,遮住发丝和额头,压低到眉梢,挡住那双绿眼睛的光芒。她学会用泥土抹脸,弄脏脸颊和鼻梁,掩饰核桃汁涂抹不匀的痕迹,绿眼睛隐在凌乱的发丝和低垂的睫毛后,像夜色中的微光,难以察觉。我教她效仿家奴的姿态,站立低头奉茶递水,收拾碗筷时步履轻缓,脊背微弓,像是被岁月磨平的影子。她起初不适,偶尔下跪时膝盖磨得泛红,私下低语不甘,但几日后,她举止沉稳,动作间透出逼真的卑微。

  米娅是南方地下铁路的隐秘一环,藏身于萨凡纳的家务奴隶中,负责传递密信。她将写有暗号的纸条缝入粗麻裙的内衬,或藏在劈柴的裂缝里,趁集市喧嚣或夜色掩护,悄然交接给下一个信使。这条链条如暗流般分散,每人仅知下一站的联络暗号,即便某节点被南方军抓捕而掐断,暴露的碎片不足以毁掉全局,线路总能迅速缝合。她以我的家奴身份为掩护,带着我许可她外出到固定地点的纸条或挂在胸前的木牌,借为我这个主人采购或送信之名,在街巷间传递口信,语焉不详,旁人只当是琐碎闲谈。

  外出时,她身裹粗麻裙,赤脚踏在萨凡纳泥泞的街巷,脚底沾满湿冷的黑土,裙摆拖曳出斑驳的泥痕。前几次外出时,我作为她的主人短暂陪同,利用我的跑船者身份为她减少障碍,教她应对巡逻队的盘查,和我熟悉的南方军官兵打好招呼,随后她便可以独自行动,双手偶尔被麻绳轻缚于身前,绳结松垮,像是主人随意的威慑。街上的白人老爷斜眼看着她,夹杂惯常的轻蔑,不时有人啐一口唾沫,低骂“肮脏的黑鬼”。她不作回应垂首前行,绿眼睛隐在乱发后,唇角紧抿,沉默如海。

  只有我知道,那条破裙子底下,是专属于我的秘密。米娅的屁股雪白得像刚剥开的棉花,大腿紧实,只有我能掀开米娅的裙子,抚摸那片没人见过的肌肤。每次她外出回来,我都会把她拉到卧室里,掀开裙子,把她狠狠的按在木桌上,发泄心中旺盛的欲火。她会喘着气,绿眼睛半闭,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像是在回应我的占有。

  “米娅,你这身子,值我为你冒的这些险。”我喘着气,拍了拍她的屁股,留下几个红手印。

  她每次回来也都会吓得心跳砰砰的,也需要一场激情的欢爱,来缓解心中的恐惧和不安,总会小声说:“主人,我怕,求你别离开我。”

  我也会回应她的需求:“有我在,我不会抛弃你,来让我好好使用下我花式姑娘。”

  7月末,萨凡纳的黄昏像一匹褪色的粗麻布,我坐在后院木椅上,熟悉的盖碗茶杯里,熟悉的茶水的清香在舌尖散开,手里拿着卡特先生给我的材料研读,过个4,5天,8月初我得出发去趟奥古斯塔,帮卡特先生谈笔买卖。

  卡特先生前两天和我们说:“现在战争已持续一年半,长期化的现实让南方措手不及。萨凡纳河口被北方海军封锁,新奥尔良于4月陷落,南方逐渐意识到不能仅靠进口物资,必须增强自给能力。邦联政府鼓励种植园主和农民的妻子使用手摇纺车和织布机生产土布,为军民提供衣物和必需品。萨凡纳的社区教堂也组织后方妇女集体缝制绷带、毯子和帐篷,用旧衣物和有限的土布支持前线。北方海军的偶尔的炮击和侦察行动让居民感到不安,港口已经显得很不安全。”

  在码头上商讨时马里诺对我说:“现在萨凡纳的作用还是偷运物资的接受港口,不少船只仍会冒着北方舰船的炮火夜间驶入港口,虽然现在是飓风期,但有些船长仍会想要利用风暴之间的短暂间隙进行往返。”

  霍克船长说:“我们的船不参与这种时候的运输,主要还是新船的蒸汽机需要磨合,调试才能稳定使用。此外船员也需要重新培训,机械零件有的也需要更换,这样才预期得等到10月份才行。”

  我去朱莉那买东西时,她和我说:“附近没被北方军占领的海岸线上搞了几个新的小型盐场,但煮出来的盐味道可不咋地,产量也时断时续,不过总比没有好,还得防着北方海军,别一顿舰炮过来把煮锅之类的大东西给砸了。”在附近空地上,朱莉和她朋友新开垦的土豆地,已经开始长出成果,周围又种了不少玉米苗。

  在卡特家庄园办事时注意到,棉花地没有那么多了,粗略看看,有一半的土地上改种高粱和玉米,还有小一片花生地在角落里,卡特家的混血护院乔伊告诉我:“现在反正棉花很难卖出去,州长鼓励大家干点别的,高粱可以提炼酒精,熬糖,玉米可以食用,还能烤焦了做替代咖啡,花生可以榨油替代鲸油用于照明。不过……”

  乔伊停顿了一下,带着对自己这个不能承认他是亲子的,亲生父亲的一些自豪继续说:“不是每个庄园主都能想到这么多,大部分庄园主都继续依赖种棉花,觉得就算现在卖不出去,囤积到战后总能买个大价钱,可卡特先生却对这种短视嗤之以鼻,他从你和霍克船长带回来的英国报纸上看到,现在印度和埃及的棉花,也在大量出售给英国,继续只种棉花是没用的。”

  我闲逛时遇到欧文和杰克,两个人正在合伙做点从乡下运点食物到城里的买卖,杰克说:“现在铁路只能军队用,乡下的粮食得靠私人运进城里,大家都发现粮价在上涨,货币在贬值,但大家毕竟有之前的积蓄多少都能应付过去。”

  欧文补充道:“现在乡下里征粮食实物税的人开始冒头,挺被大家嫌弃的,谁也不想自己辛苦种的东西被人抢走不是,可他们说自己也有难处啊,不这么干,靠别的法子,根本凑不够前线的军需粮草。”

  这两人的话让我想起了在国内看到过的田赋和厘金,关税,以及各种杂税,国内的税吏普遍贪腐严重,喜欢追加各种杂七杂八的摊牌和费用,经常惹的地方士绅不满而掀起抗议。

  记得我刚来萨凡纳时缴纳了一笔几十美元的登记费,之后又需要交纳人头税,经营税,买了斯蒂芬妮我又需要为她交纳财产税。在税务和法律上我和他们这些自由混血人是同一待遇,列在自由有色人种,这也是我和他们这些混血人比较亲近的一大原因。

  我正想着这些事时,后院门“砰”的被撞开,米娅跌跌撞撞冲进来,绿眼睛瞪得像受惊的小鹿,泪水在睫毛上颤动,语无伦次:“他们抓了她……吊死了……我完了,主人,我不想死”

  我猛的放下茶杯,起身扫视院门,确认无人跟踪,南方民兵抓到废奴者从不留情,若米娅被盯上,我也会有危险。

  米娅扑进我怀里,泪水浸湿我的亚麻衬衫,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朱莉的联络人……丁娜……在市场橡树上,被吊死了,脖子歪着……”

  她哽咽,双手抓紧我的衣襟,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翻了木牌,藏在鱼摊后,巡逻队从我身边走过,靴子踩得我心跳都停了……我跑回来的,主人,我怕他们已经盯上我……”

  我松开她的手臂,绕到院门后,推了推门闩,确认锁紧,又掀开米娅的粗麻裙,检查内衬的密信——一小块纸条还在。我心头稍定,但仍冷声问:“你路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她摇头,绿眼睛闪着泪光,核桃汁染黑的脸颊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没说……我按您教的,低头走,装哑巴。鱼贩让我藏在桶后,他骂了巡逻队一句,挡了过去……”

  我点头,递过一个木杯,给她倒上点茶水:“喝一口,慢慢说。”

  她双手捧杯,颤抖着尝了一口,像抓着救命的浮木。我靠在木椅上,心中不免有点害怕,这两天萨凡纳不太平,听码头巡逻的民兵安东尼和我说:“最近南方军抓获了几个帮奴隶逃亡,给地下铁路传信的人,闹得人心惶惶的,你最近也悠着点啊。”

  米娅缩在木椅上,双手捧着茶杯,声音断续,像被海风吹散的烟:“我听路人说,南方军截获了一封密信,锁定了她。早上南方军士兵在市场橡树上吊死了她,尸体挂了一整天,脖子歪着,”她哽咽,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围观的白人有的骂几句,有的低头走开。”

  她咬唇,绿眼睛黯淡:“朱莉说,联络人接连被抓,信送不出去。我怕我是下一个,主人,民兵会不会知道我?”

  我现在心里对这个也没准,只能等待,但觉得不能让米娅再自己吓唬自己,别南方军没找上门,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我低声安抚米娅:“别怕,有我在。你先歇两天,朱莉那边我去说。”

  夜里,卧室的烛光摇曳,米娅站在床边,粗麻裙滑落,露出雪白的肩,丰满的胸脯在烛光下泛着柔光,纤细的腰身收束如柳,滚圆的臀部紧实,像刚剥开的棉花。她跪在我面前,颤抖着解开我的腰带,绿眼睛闪着泪光,低声请求:“主人,今晚让我来,好吗?我……我需要忘了丁娜的脸。”

  我心头一震,靠在床头,这女人平日倔强如野马,今晚却主动得像雌豹,绿眼睛里羞耻与渴望交织。

  

  米娅声音颤抖:“我母亲教过我,狼氏族的女人在月圆篝火旁赤足起舞,赞美身体的自由,男人女人坦诚相拥,像狼群追逐月光……可贵格会说,‘主怜悯罪人,克制肉欲’……”

  她哽咽,泪水滴在我的手背,温热如血,“我怕死,主人。丁娜的脸在我脑子里,朱莉的信送不出去,只有你能让我忘了恐惧。”

  米娅的野性让我沉迷,斯蒂芬妮从不如此主动。可米娅的汗湿肌肤、绿眼睛的哀求,像海妖的低吟,早已让我沦陷。我想起孟子的话:“食色性也。”欲望是人的本性,何必遮掩。

  我点头,任她动作,她喘着气先用口舌让我的鸡巴硬起来,然后修长的腿跨在我腰间,汗湿的发丝贴着脖颈,手指颤抖着引导我我的鸡巴进入她的阴道。她的腰肢扭动如蛇,亚麻色头发甩在肩后,嘴里低吟着我听不懂的曲调,应该是她的部落的,和这南方的小调完全不同。她的胸脯起伏,汗水顺着锁骨淌下,滴在我的胸口,温热而黏腻。我被她点燃,双手掐着她的腰,配合她的节奏,直到她瘫在我身上,喘息如潮,烛光在她雪白的背上跳跃。

  事后,米娅侧躺在我身旁,她低声问:“您会嫌我淫乱吗?贵格会的姐妹说,女人该被动,伺候男人,贵族小姐更该守贞……”

  我抚摸她的脸,汗湿的发丝黏在我的指尖,沉声道:“你不是白人女人,不用守他们的规矩。你的野性让我喜欢。”

  她咬着我的耳垂,声音低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今晚是我求你……但狼只向狼低头,不向主人摇尾。”

  我试探道,“但中国男人也要女人听话,男尊女卑天经地义,以后我让我好好玩弄你,你别害怕,这只是游戏,不是真的会伤害你。”

  她抬眼,绿眸里闪过一丝讥诮:“游戏?狼的游戏里,输的一方会被拧断脖子。”

  米娅的主动让我对她的易洛魁生活,产生了兴趣,于是主动问起,米娅略带自豪的说了起来:“易洛魁的女人,尤其是莫霍克族的,跟白人女人不一样。我们族里,女人是家的根,管种地、养孩子,还管大事。母亲告诉我,狼氏族的女人像狼,护家、守族,哪怕孤身也要活下去。族里有氏族母亲,女长老,地位比男人高。她们选酋长,管婚姻,分粮食,连打仗的事都得听她们的。白人来了,说女人不该管事,酋长学了白人的规矩,把女长老挤到一边,可我们小时候,女长老还教我们,女人是‘三姐妹’的守护者,玉米、豆子、南瓜,靠我们种,族人才活的下去。”

  她的声音有点抖,像是怕这些记忆会散了:“我七岁,母亲让我学编篮子,教我绿玉米节的舞步,说狼氏族的女儿得有狼的韧性,哪怕族里冷眼,也得站直。我……不算真正的狼氏族女儿。父亲是瑞典人,族里嫌我,喊我‘白鬼崽’,说我没资格拿狼木雕。母亲护着我,说胎记和木雕证明我是狼氏族的,孩子们笑我,有一次连绿玉米节的舞都不让我跳。母亲说,狼氏族的女人得自己找路,哪怕族里不要,白人不要,也得像狼一样跑下去。我十三岁,父亲扔下我们,母亲送我去贵格会学校,说只有白人的路能让我活。可我没忘,她教我的狼氏族的歌,唱起来像风吹过森林。”

  我搂着米娅淡淡的说:“行,狼氏族的女人,挺有意思。不过米娅,你现在不是部落长老的女儿,是我的女奴,我喜欢你的野性和坚韧,可我也想要驯服你,毕竟这里环境不同,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对你自己没什么好处。现在轮到我对你了”

  说着我把米娅压在身下,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我的鸡巴狠狠插进她的阴道。她闷哼一声,身体一颤,绿眼睛半闭,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我咬着她的乳头,牙齿故意用力,留下一圈红痕,她低低地呻吟,声音里混着痛和某种我没听过的愉悦。不像斯蒂芬妮那样的混血女奴,躺在那儿跟木头人似的,米娅的身体是活的,她会回应我,腰肢微微扭动,像在迎合我的节奏。我越发兴奋,动作更快更狠,像要把她整个人揉碎在身下。

  “转过去。”我翻过她的身子,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跪在床上,屁股高高翘起,洁白的皮肤在灯下晃眼。我给她灌肠了3次,分开她的双腿,让她把肠道里的液体在桶里排空,然后抹了点橄榄油在她的肛门上,手指探进去试了试,我慢慢插进去,她咬牙哼了一声肩膀抖得厉害,亚麻色的长发散在背上,像一匹野马的鬃毛。我抓住她的头发,拽着,像骑马一样控制她的节奏,狠狠发泄我的欲望。她没喊停,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呻吟,像是既痛苦又沉溺其中。

  享受完米娅的后庭,激发了我对她更大的征服欲,我翻出一条狗链子,想要套在米娅脖子上,这是之前在玛丽身上用过的。

  米娅表示拒绝:“主人……你这,太过了吧。母亲教育我狼氏族的女人,哪怕流浪,也该有尊严。”

  她咬唇,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我安抚米娅:“别怕,这只是个游戏,你是狼氏族的女人,野性十足,可现在我想要把你驯化成狗,让你温顺听话。”

  米娅闭上眼睛,低下头说:“那,我可以试着去接受,主人你喜欢就好。不过我倒是真想把你带回部落去,你不是白人,却很懂白人的东西,部落里会需要你的”

  我心想这女人野性还在,驯服她得慢慢来,我紧紧的搂住米娅:“米娅,我的狼,我想得提前跟你说件事,正如你在斯蒂芬妮身边时看到的那样,我的工作性质,让我等到10月份出海后,可能会2,3个月不回来,甚至时间可能更长。而且我也不敢说我一定能活着回来,我也不能奢求你一定会等我,可我觉得不管我走多久,走多远,只要有一个女人在这里等我,我回来才有意义,那么你愿意做我的狗,做我的锚吗?你不要急着回答,我们还有2个月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我抱着她的肩,低声道:“米娅,睡吧。明儿别出门,民兵的事我去打听。”她点点头,所在我怀里,呼吸渐稳。我盯着烛光,心想,这女人野性还在,我得悠着点,别真把她吓跑了。

  次日清晨,米娅在后院洗衣,木盆里水花溅起,她低头搓着我的衬衫,动作麻利,却少了往日的倔强。我靠在木椅上,茶杯冒着热气,试探道:“米娅,昨晚你说要试着听话,可狼氏族的女人,真肯做奴隶?”

  她手一顿,绿眼睛闪过一丝怒意,抬起头:“主人,你别逼我。我说了,我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忘了我是谁。起码我现在得适应着在你面前排泄,以后我们一起帮奴隶逃亡时,在船上我还得靠你拉着我。既然连这个都被你看光了,那你为了拿我取乐而玩点游戏,我觉得也能接受,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有时候还挺舒服的。”

  她咬唇,声音低沉,绿眼睛黯淡:“南方不是森林,这里的士兵比我更像狼,丁娜的尸体挂在橡树上,我怕,主人。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忘了母亲的歌。你要我听话,我可以,但别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心头一震,放下茶杯,沉声道:“米娅,你是我的女人,我护你,你听话。”

  她点点头,绿眼睛闪着泪光,低声说:“好,主人,我会听话的。”

  1862年8月初,萨凡纳的清晨雾气浓重,街巷间弥漫着湿冷的泥腥味。我按国内的老习惯,早早醒来,坐在后院木椅上,先给自己烧一茶炉水准备泡杯茶。米娅还在卧房熟睡,粗麻裙堆在床角,像一团褪色的影子。

  突然,前门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像木头被撬动的低吟。我心头一紧,茶杯险些滑落。萨凡纳治安差,码头常有穷白人或逃兵抢劫,但我这屋平日低调,怎会惹上麻烦?又一声闷响,这次清晰了,像铁器刮过门板。我屏住呼吸,抓起床头的亚当斯手枪,五发子弹早已上膛,枪管冰凉,沉甸甸的。

  我蹑手蹑脚靠近前门,木地板在脚下吱吱作响,窗外晨雾遮住了街巷,看不清人影。门锁处传来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像有人在试探。我贴着墙,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心跳擂得像战鼓。脑海里闪过码头酒肆的传言:逃兵团伙专挑单身住户,抢了就跑,民兵懒得管。

  “什么人!”我低吼一声,声音压得低沉,手指扣住扳机。门外一静,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像有人被吓了一跳。听到门后有人说话,我不再犹豫,隔着门板朝声音方向开了5枪,子弹撕裂木板的闷响震得耳朵发麻。门外传来一声痛呼,夹杂着咒骂,脚步声乱糟糟地远去,像一群惊散的野狗,我心中暗骂这鬼地方。

  但看看刚被惊醒正不知所措的米娅,我心头一种必须保护好她的责任感被唤起,双手哆哆嗦嗦的给手枪装上了2发子弹。喘着粗气,握枪的手微微发抖,推开门缝一瞧,门前泥地上蜷着个男人,破呢帽滚在一旁,右腿裤管渗出暗红的血,像是被子弹擦伤。他捂着腿,脸皱成一团,嘴里哼哼:“别……别开枪!先生,饶命!”

  我扫了眼街巷,雾气里没人影,估计他同伙听见枪响全跑了,我站着盯着他冷笑:“你胆子不小,敢摸到我这儿来抢!”我心里这时感到害怕极了,但最好别表露出来,心想幸好他们刚才研究怎么撬门花了点时间,我才能通过声音朝着大概方向随便打了几枪,觉得把他们吓跑就好,不想还蒙对了,要是面对面我还真不一定能下得去手。

  这个劫匪瘫在泥地上,右腿血迹斑斑,破呢帽滚在一旁,脸白得像刷了石灰。他捂着腿,哆嗦着,嘴唇抖得吐不出整句话:“别……别开枪!先生,饶命!”

  我冷笑,枪口抵在他额头,冰冷的枪管压得他眼皮乱颤。我低吼:“谁派你来的?同伙在哪?不说,我崩了你,再把你扔给民兵,逃兵的下场,吊树上喂乌鸦!”

  这个劫匪吓得一抖,汗珠子混着泥土淌下,声音像被掐了脖子的鸡:“我……我叫弗兰克,穷白人……逃兵!就想抢点钱!同伙跑了,先生,我错了!别送我去民兵,他们会吊死我!”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像是怕我真扣扳机,“我老婆凯莉,在南边村里,她能凑赎金!还有比尔,码头渔民,常在西角酒肆混……求你,放我条活路!”

  我眯眼,枪口没挪,沉声道:“赎金?老婆?朋友?弗兰克,敢耍花招,你这条腿保不住。”他连连点头,脸皱成一团,嘴里哼哼:“不敢!不敢!我说真的!”

  我无奈只能守着他一直到雅各布来上班,把看守劫匪的事交给雅各布,然后我去码头找到了安东尼问问这种事应该怎么处理。

  安东尼来了,问了问这个自称弗兰克的劫匪啥情况,跟我说:“这号逃兵,民兵抓到就是吊树上,邦联现在缺兵,逃一个恨不得杀十个立威。报官?他们忙着抓黑鬼和废奴的,哪管你这破事?送上去,弗兰克死了,他同伙说不定回头砍你。私下弄点钱,吓唬吓唬,最省心。”

  弗兰克赶紧接过话茬:“对嘛,我是来求财,就没打算伤人,只要你拿钱放了我,我肯定念你好,告诉周围的同伴,以后谁都别来。”

  我点点头,心头踏实了点,安东尼这人,在萨凡纳的民兵里混了这么久,对这里规矩知道的肯定比我多。“行,你帮我看住这家伙,别让他跑了。我去找他老婆和朋友。”

  安东尼踢了弗兰克一脚:“老实点,敢动,爷爷崩了你另一条腿!”他拖着弗兰克到后院,扔在柴堆边,绳子又勒紧几分,嘴里骂:“狗娘养的,尽添乱!”

  我披上大衣,重新上好子弹,带上手枪,这才敢出门,来到弗兰克说的地方。我敲开门,一个白人女人探出头,三十来岁,棕色头发比较乱,脸瘦得颧骨凸出,灰蓝色的眼珠子满是戒备。她裹着破棉裙,手里提了一支喇叭口猎枪对着我,嗓门跟锯木头似的:“你谁?滚开!这儿没啥好偷的!”

  我靠在门框上,懒得磨嘴皮:“你是弗兰克的老婆吗?他在我那儿,腿挨了一枪,说你能凑赎金。我叫莫林,码头跑船的。想让他活着,就痛快点。”

  她愣住,手里猎枪哆嗦着垂下,眼里闪过慌乱,嘴唇抽抽:“弗兰克……那没出息的蠢货!我就知道,干这勾当迟早完蛋!”她咬牙,推开门,朝屋里吼:“进来!站外头算啥!”

  屋里霉味呛鼻,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罐,看起来确实不像有钱人家,白人女人一屁股坐木凳上,自称凯莉,双手抱头,怨气像火药桶炸开:“穷白人现在过得这叫啥日子,卖棉花的钱全让种植园主和城里老爷吞了!我们连渣儿都没!弗兰克当兵,邦联那点军饷,连条破裤子都买不起,鞋底磨穿了,补都没法补!前线死伤惨重,他吓得魂儿都没了。家里原本就靠他干活养活,征兵法令一下来,他去前线这几个月靠我根本养不起几个孩子,这才让他跑回来,民兵到处抓逃兵,抓到就吊树上!这又不敢让他住在家里,他不出去抢,我们全家得饿死!”

  她瞪我,灰蓝色的眼珠子像刀子,嗓门尖得刺耳:“家里仨黑鬼,恶心死人!一个跑了,俩懒得跟猪似的,偷粮食,干活磨洋工!我得拿鞭子抽,抽得皮开肉绽,他们才肯动!那跑了的黑鬼,临走还偷了我半袋玉米,白人老爷吓唬我们,说不打仗,黑鬼造反,把穷白人都宰了!可打仗又咋样?田纳西、弗吉尼亚,血流成河,死的全是我们这号人!现在连黑鬼都敢瞪我,嘴里嘀咕啥咒语,我不抽他们,他们早反了!”

  我现在缺乏耐心的不想听她抱怨,我对这帮穷白人迪克西们一向毫无好感,开战前就属这帮人对我态度最差,仗着一身白皮,天天跟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于是不耐烦的说:“少嚎了,凯莉。弗兰克在我手里,拿钱吧,码头的比尔,我也会找。你有啥,掏出来。”

  凯莉咬唇,眼珠子闪躲,哆哆嗦嗦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木箱,翻出一小袋子邦联美元,皱得跟烂布似的,顶多值几块战前钱。她哽咽:“就这些……比尔兴许有点,他常在西角酒肆,跟渔民混。求你,放了弗兰克,他就是个吓破胆的蠢货!”

  我掂了掂钱袋,沉甸甸的,心想这点破钱连船票都不够,但先收着,回头找比尔再榨点。凯莉的怨气,码头酒吧里听八百遍了,他们声称“这是一场富人的战争,穷人的厮杀”,而他们已受够了。

  我收起钱袋,朝码头走去,希望能从比尔那儿弄点真正值钱的东西。

  我踩着码头的烂泥路,朝西角酒肆走去。酒肆门口,几个水手醉得东倒西歪,嘴里骂着北军和黑鬼,破木桌上啤酒沫子淌了一地。我推门进去,烟草和汗臭呛得人眼酸,扫了一圈,瞅见个瘦高个儿靠在角落,破呢帽压得低低的,手里捏着个空酒杯,眼神贼溜溜地打量四周。八成就是比尔。

  我走过去,往桌上一拍,沉声道:“比尔吗?弗拉克说你是他的朋友?我叫莫林,码头跑船的。他在我那儿,腿挨了一枪,说你能凑赎金。”

  比尔抬头打量我,脸瘦得像风干的咸鱼,嘴角挂着油滑的笑。他放下酒杯,声音沙哑,带点码头混子的腔调:“莫林?听说过,码头上的水手说你是外来的梅蒂斯人,但也是个多次往来封锁线的冒险家。那蠢货惹了你?赎金好说,邦联美元还是战前钱,你想要啥?”

  他顿了顿,凑近点,低声加了句,“不过,我这儿还有桩事求你。咱这伙人,都是逃兵,躲在沼泽地,日子不好过。有人染了疟疾,有人伤了腿。奎宁,吗啡,你能弄到不?你既然是跑船的,就算手里没有,应该也能介绍一下有货的卖主。”

  我靠在椅背上,故作深沉的样子,心想这也不是头一个来找我要这个了,前几天有个穷白女人晚上来找我买奎宁,她没钱就主动撩起裙子,看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她跪在门口的地板上,双臂扶着墙深深的低下头,屁股晃动了一下,看起来应该是示意我快点,她身体硬的像石头,阴道毫无润滑,我只能到了点酒在鸡巴上才能插进去,她全程都没有吭声,毫无任何表示,只想收紧身体赶紧做完了拉倒。我在她阴道里射完一次后,她马上站起身来,重新整理好裙子,拿起约定的东西走出去。

  想想雅各布那老犹太人,跟码头的药贩子都熟,手里啥稀罕货都有。我眯眼瞧着比尔,淡淡道:“赎金先说清楚,邦联美元屁不值,战前钱或者值钱货,拿得出就行。药的事,我有路子,奎宁、吗啡都能弄,价不低,你得拿出真家伙换。”

  比尔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拍拍胸口:“成!赎金我凑点战前美元,外加些抢来的好货,银怀表、铜烟盒,值点钱。药的事,你靠谱,咱以后还能搭伙干。沼泽地那帮兄弟,活一天算一天,药到位,保你不亏。”

  我点头,起身道:“今晚码头老仓库,带货来,赎金、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别耍花招,比尔,我的枪可不长眼。”他嘿嘿一笑,举起酒杯算是应了。我转身出了酒肆,心头盘算着找雅各布,这买卖稳赚。

  我回到家,把比尔的事跟雅各布一说。他眼珠子一转,裹着破大衣,压低嗓子:“奎宁?吗啡?好买卖,可这年头,医院抢疯了!邦联的药全靠跑封锁船从拿骚弄,北军查得严,封锁线不好闯。我手头有点存货,从巴哈马弄来的,藏在码头仓库的地窖里。你想做,咱得小心,逃兵这号人,嘴不严,漏了风声,民兵得找上门。”

  我点头,心想雅各布这老犹太人,跟码头药贩子混得熟,路子野得很。“成,价你开,三成给我。但得快,今晚老仓库交易,别拖。”

  雅各布眯眼,搓了搓手:“三成,行!不过得加个条件:比尔带的货,我得先验,假的不要。逃兵常拿假表糊弄人,咱可不吃亏。”

  夜里,老仓库阴冷得像浸了水的棺材,木板墙缝里灌进海风,呼呼作响。我和雅各布早到半小时,藏在暗处,枪握在手里,防着比尔耍花招。比尔准时来了,拖着个破麻袋,身后跟着个矮胖汉子,拎把猎枪,眼神贼溜溜地扫来扫去。比尔踢了麻袋一脚,咧嘴道:“货在这,十五块战前美元,一块银怀表,两个铜烟盒,抢来的,值钱。药呢?”

  雅各布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个小木箱,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绑了麻绳。他冷眼扫了比尔一眼,沉声道:“货先验。”他蹲下,借着油灯翻开麻袋,捏了捏怀表,敲了敲烟盒,确认没假后才点头:“还行,值点钱。”他解开木箱,露出四瓶奎宁粉和一小瓶吗啡,瓶子用稻草裹着,防摔。

  比尔凑上去,眼神贪婪,伸手想拿。雅各布一把按住箱子,低吼:“慢着!药给你,货归我,交易完各走各路。你敢漏一句,我码头的朋友饶不了你。”比尔嘿嘿一笑,举手示意没问题:“放心,雅各布,莫林,咱是生意人!”

  我示意安东尼把弗兰克拖出来,他腿上裹着破布,瘸着走,脸白得像鬼,嘴里嘀咕:“谢了,先生……”

  弗兰克瘸着腿,临走前瞪了我一眼,又别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瞧你这屋,住的不是白人,以为你没胆子带枪……失算了……”他苦笑,摇了摇头,交易完,比尔拖着弗兰克,飞快消失在雾气里。

  我愣了下,心头一沉。不是白人,没胆子带枪?以前我顾忌太多,怕公开带枪惹白人老爷不痛快,怕民兵找茬。可今儿才看清,藏着掖着,反让人当好欺负!这号穷白人,敢摸上门,还不是瞧我“不是白人”?美国这地方,真是民风野蛮,我心想,往后得学他们,枪不离身,谁敢轻视我,先开几枪崩了再说!

  回了家,米娅缩在后院木椅上,绿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鹿,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芦苇:“主人……今早那枪声……我吓死了……民兵会不会来?他们会不会查我?”她现在不再是狼女,只是个吓破胆的小姑娘。

  我安抚她:“问题不大,米娅。几个穷白人逃兵,抢错了人。”

  米娅咬唇,点点头,绿眼睛闪着点光,像狼崽子回了神。我心头一热,搂住她,暗想,这女人野性还在,只要我护得住她,她就是我的锚。

  8月上旬,卡特先生告诉东西凑齐了,让我带着去和他在奥古斯塔的朋友完成交易,我对单独留米娅在家还是比较放心的,把从英国买的亚当斯手枪留给她,教给她使用方法,告诉她有事可以找前台卖货的犹太人雅各布帮忙,我没跟雅各布说米娅和地下铁路的事。我自己找附近铁匠买了两把廉价的单发遂发手枪上路,时间仓促,没空买更好的,再说卡特先生的职员伯特和我同行,应该也用不着。伯特和我关系一般,40多岁,秃顶,是个挺开朗的人。

  我们登上一艘破旧的平底明轮蒸汽船,甲板上堆满木箱,装着卡特先生托运的货,1套从拿骚跑封锁线弄来的英国淘汰水力纺纱机和水力织布机,箱子外裹着油布,船尾的蒸汽机突突作响,烧的是木柴,浓黑的烟冲天,熏得人眼酸,两岸尽是低垂的柳树和沼泽,蚊子嗡嗡乱飞,叮得人满手红疙瘩。

  在河道里颠簸了两天,到达了奥古斯塔,泥泞的河岸边,一个南方军的哨兵站在木台上,穿着破旧的灰色军服,有几个扣子是用木头削成的,懒洋洋地翻我们的通行证。他瞟了我一眼,嘀咕:“外乡人,跑船的?”伯特嘿嘿一笑,递过去一点烟草,哨兵才挥手放行。

  奥古斯塔的码头比萨凡纳小,挤满了牛车和麻袋空气里煤烟、汗臭和河水的腥气搅在一起,码头边几个穷白人女人批着破披肩,卖煮玉米饼和腌鱼,嗓门尖锐。伯特看了看周围对我说:“这儿是内陆地区,没准比萨凡纳还乱。”

  伯特带我直奔卡特先生的合作伙伴,埃文斯夫妇的宅子。埃文斯家在奥古斯塔算个体面人家,红砖宅子带个木栅栏的小院,门前停着一辆漆黑的四轮马车,车夫是个瘦黑奴,垂头用破布擦马鞍。门廊挂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熏得发黑。

  埃文斯先生五十来岁,秃顶油光,胡子修得像伦敦来的老爷,穿件比较旧但整洁的黑色礼服,像是战前的老货。他太太玛格丽特年轻十岁,棕发盘成髻,脸上抹着厚粉,掩不住眼角的鱼尾纹,棉布裙裁得紧致,腰间系条褪色的丝带,硬挤出几分贵妇气派。她端着锡制茶盘,笑着说到:“莫林先生,伯特先生,路上辛苦了?来,尝尝英国弄来的红茶,战前的好货!”

  屋里摆着张大木桌,铺着钩花桌布,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我一看挺常见的,戴维斯总统的肖像。埃文斯先生靠在扶手椅上,点燃根雪茄,吐一口烟圈,开口道:“卡特那老狐狸,送来的这套水力纺纱和织布机,真是救命的家伙。战前我就想干这行,那时英国布非常便宜,谁想封锁线一拉,英国布进不来!邦联军缺军服,伤兵缺绷带。这机器要是跑得稳,等赚了钱我们再订三套,染料和铜扣子也有的话更好”

  玛格丽特插话,手里摇着把破旧的折扇:“前线打得血流成河,田纳西战线上的伤兵缠的绷带,全是女人撕的旧裙子。现在钢铁,火药,啥都缺。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更加努力的克服这些困难,最终打垮北方的杨基佬。”

  次日清晨,埃文斯带我们去河边的厂房,木头厂棚搭得歪歪斜斜,水车正在岸上组装中,此处河水湍急,厂房里热得像蒸笼,七八个白人工匠满头大汗,敲着扳手,调试和组装机器。

  在查看机器调试时埃文斯得意的介绍奥古斯塔这座城市:因为位置适中,是重要的铁路枢纽,现在已经成了现在南方军工产业的一大基地。

  这里有南方最大的奥古斯塔火药厂,厂房沿萨凡纳河分布,可以日产数千磅的火药,火药被包装成桶装或弹药形式,通过铁路分发至前线。这座火药厂几乎从零开始建立,足以让南方人为之感到骄傲。奥古斯塔兵工厂除了可以生产和维修枪支,还能造12磅拿破仑炮。还有几家纺织厂和其他小作坊。

  目睹了南方在困难状态下,为摆脱进口依赖,坚持战争而做的这些努力,我不免想起出发前的中国,有不少人已经开始讨论和规划,要建立西洋式工厂,要编练洋人式新式军队,但我1859年从中国出发时还没看到,不知道现在有些成果了吗

  出了厂房,街角几个穷白人女人裙子沾满泥,倚在木栅栏旁,朝路过的男人抛媚眼,说着:“先生,来乐乐呗?邦联钱也行”她们撩起破裙,露出精瘦的白大腿,眼神却透着股绝望。

  转过街角,几个南方军士兵正在监督几十个北方军的战俘挖排水沟,这些战俘看起来面黄肌瘦,蓝军装破破烂烂的十分狼狈,嘴里抱怨着吃不好也就算了,凭啥黑奴都有木头棚子,他们只能打地铺,旁边几个穷白人小孩扔石头,喊:“北军狗,滚回波士顿!”

  从奥古斯塔回萨凡纳的路上,我靠在来时那条内河船的甲板边,货仓里堆满了油布覆盖的空箱子,从奥古斯塔没什么需要运回萨凡纳的东西,只装了少量船长买来的面粉,我看到船上原来挤了8个人:船长老布特,胡子白得像刷了石灰;机械师乔桑,瘦得像风干的咸鱼;铲煤工比利,满脸煤灰像鬼;3个水手杰克、艾萨克、丹尼,粗手大脚的穷白人;还有我和伯特。锅炉冒着黑烟,突突声像个病痨鬼咳嗽,乔桑一边敲零件一边骂:“战前就该扔了!”

  第二天中午,河面还算平静,阳光洒在水面上,忽觉风停了,空气闷得像蒸笼。抬头一看,天边乌云翻滚,眨眼遮了半边天。闪电像银蛇撕裂云层,雷声轰隆,震得我心口发慌。暴雨哗啦砸下来,河面白浪翻腾。老布特扯着嗓子吼:“抛锚!收帆!”可湍流凶猛,锚链咔嚓断裂。乔桑冲到锅炉旁,敲得叮当响,骂道:“蒸汽管裂了,彻底瘫了!”我抓紧栏杆,汗水混着雨水淌,暗骂这风暴来得太邪乎,活像老天爷翻脸,船被河水推着,直往萨凡纳河口冲。

  萨凡纳河口是宽阔的三角洲铺满芦苇丛,烂泥盐沼散发腐臭,夹着海草和死鱼的腥味。北岸,普拉斯基要塞的破炮台隐在雾中,像个垂死的巨人,河面漂着断树枝和泡沫,浪花拍打芦苇,远处北军护卫舰的烟囱冒着黑烟,汽笛声低沉,像野狼在咆哮。突然,一颗信号弹划破天,红光映得河面像血。老布特脸白得像纸,喊:“他们当我们运军火的!”让机械师转向,可蒸汽机哑了,白汽喷得像龙吐雾。

  北军没耐心继续等,警告炮响后,发射了一轮3发炮弹呼啸而来,看来攻击火力已经很克制,只是为了赶走我们,2颗砸进河里,水柱冲天,1颗打中船身正中蒸汽锅炉,轰的一声,火光冲天,我背部被一块飞溅的木梁砸中,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老布特大吼:“弃船!”

  老布特骂了几句倒霉又说:“这艘船锅炉是后装的,位置没选好”我抓起一块木箱跳进冰冷的河水。机械师和铲煤工当场死亡,1人身受重伤体力不支而被河水冲向海里,只剩下我们5个人像落汤鸡,挣扎着飘进芦苇丛。身后,船体在火焰中裂开,冒着黑烟缓缓沉入河底。

  芦苇丛里,烂泥深得没膝,黏得像胶,拔一步靴子就陷半截,芦苇高过人头,海草扎手,潮汐每隔几小时冲上来,卷着死鱼和泡沫,退下去留下腥臭的淤泥。地面全是松软的滩涂,踩上去就塌,坚硬的立足点压根儿没有。我们试着爬上芦苇堆,泥浆没到腰,有的人差点没爬出来。北方军一艘大型蒸汽船的探灯从远处的海面扫过,看上去如同佛教故事里的红莲业火,汽笛声像地狱鬼差的嚎叫。

  老布特船长领着我们,捡起一些飘到附近的木板,又凭经验用随身带着的工具刀割断一些芦苇和其他野草铺在旁边,勉强拼出一块还算能用的地面小心的站在上面,但渗透的海水还在不断上涌,每个人都说自己正在发烧,我感到自己的腿上被看不清的小型虾蟹啃咬着,怎么驱赶也无济于事。接下来两天暴雨没停,寒风刺骨,芦苇晃得像鬼影子。我们互相拉着才没滑进泥浆。饥饿啃得胃像刀绞,河里只有烂泥和海草,我们5个像困兽,只能等死或等救。老布特安抚大家说:“渔民兴许会来,萨凡纳的鱼价高,他们敢冒险。”可谁心里都没底。

  第三天夜里,河面静得吓人,一盏昏黄的渔灯晃过来,我们都扯着嗓子喊:“这儿!救命!”

  一艘路过的小型渔船分两次把我们送回了萨凡纳港,我们每个人上岸后都凑了些钱和物品给船主,感谢他的搭救,并补偿他损失的捕鱼收入。

  回到家,我像从鬼门关捡回条命,高烧烧得脑子像煮沸的粥,背上的伤口红肿得像烂桃子,渗着脓水。米娅没嫌我一身泥腥,绿眼睛里满是倔强,像狼守着崽。她先烧了热水,用蘸着水的毛巾小心擦去我身上的泥浆和血污,动作轻缓。她低声说:“主人,你得撑住,狼氏族的女人不许男人死得这么窝囊。”我想笑一下,嗓子却干得挤不出声。

  和我一向交好的犹太人雅各布也带来几卷干净的棉布和烈酒:“下次跑封锁线记得给我带货就行了”

  霍克船长来看我时还不忘拿我取笑:“咱们一起跑封锁线都没事,你坐个应该很安全的内河船咋还被击沉了呢?是不是关公管不到这啊,你还是多念念上帝吧”

  米娅和柳树皮捣碎,混着芦苇根熬成一锅苦汤,闻着像中药铺的味儿。她扶我坐起来,一勺勺喂我,汤苦得舌头发麻,可烧退了些。她说:“母亲教过我,柳树皮能退热,易洛魁的猎人摔断腿也靠它活。”她又从集市弄来一小把干鼠尾草,点燃后熏在我伤口边,烟雾呛得我咳嗽,她却说:“这能驱邪,沼泽的脏东西沾了你。”我心想,这女人半是狼女,半是巫婆,偏偏让人离不开。

  她用铁针把我身上的几处脓包挑破,挤出黄水,疼得我咬牙骂娘。她没停手,用煮过的布条仔细包扎,每天换两次,布条上染满血和草药的绿汁。她还从河边捞了点水草,捣成泥敷在我伤口上,凉丝丝的,肿胀消了些。她低声哼着易洛魁的歌,曲调低沉又野性,说是狼氏族的祷告,求月亮护佑。我半梦半醒,听着她的歌,觉得自己像漂在河上,抓着她这根浮木。

  半个月里,她没休息好,绿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她煮芦根汤给我补气,给我做吃的。我抓着她的手,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心想,这女人是我的锚,拼了命我也得护住她。她擦着我额头的汗,低声说:“主人,你欠我一条命,以后也要活着回来,别让我白忙。”我点点头,烧退了,心却被她拴得更紧。

  九月中旬,我的烧总算退了,走路还得咬牙忍痛,但好歹能下地。米娅的草药汤苦得像黄连,救了我这条命。她在后院劈柴,绿眼睛瞟我一眼,皱眉道:“主人,伤口没好透,别乱跑。”我咧嘴笑,拍拍她的肩,说:“放心,米娅。”她哼了声,低头继续干活,亚麻色头发晃在肩后,像野草在风里摇。我穿上旧大衣,决定去码头转转,散散心。

  在码头我远远望见一艘黑漆漆的庞然大物,像铁壳乌龟趴在水面上。走近了看到船身覆盖着着厚铁板,炮位低矮,烟囱高耸,工匠们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我找人打听得知这是一艘正在建造中的铁甲舰,这可是当今最先进的军舰设计,取名:亚特兰大号,船体水线以上都覆盖有装甲板,是用融化的铁路钢材重新铸造而成,战舰头尾装有2门大布鲁克炮,两侧装有6门小布鲁克炮,船头装有撞角和杆雷。

  码头的水手说这是邦联的宝贝,装甲能抵抗住北军炮火,专为打破封锁造的。我站在那儿风吹得脸如刀锋割过,心头却像点了一把火,中国连这样的铁甲舰影子都没见过,洋人的玩意儿真邪乎,铁壳子也能航海,还能打仗?我想起1859年上海码头的木船,哪比得上这铁家伙的威风。暗自琢磨,要是中国哪天也能造出这玩意儿,洋鬼子还敢不敢在黄浦江耀武扬威?

  马里诺看到我喊道:“莫林!你这倒霉鬼,命硬啊!”他指着远处两艘黑漆漆的小船,得意道:“那两艘80吨的封锁突破船,收拾得差不多了。船身窄,蒸汽机已经调试好了,跑起来比兔子快,北军巡逻艇肯定追不上!”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两艘船像黑蛇卧在水面。

  霍克船长也过来得意的说:“这船低矮可以完全融入黑夜的海浪中,航行起来几乎隐形。”

  我去露西的酒吧喝杯酒时,露西推荐我试试她新推出的玉米咖啡,想了会儿才想起来,这就是乔伊和我说的代用咖啡里最流行的一种,模仿了咖啡的苦涩味道,我喝了几口觉得是那股子中药味,一面赞许味道还行,一面也往里面加高粱糖和牛奶。

  玛丽的女儿艾米已经15岁,是个大姑娘了,也跟着她妈妈,玛丽一起在柜台买酒,但露西姐妹好像并不急着让她卖身,而是说应该再等等,万一这仗打几年时代变了呢,我想起混血的露西姐妹也是地下铁路同情者,可能比我多知道些什么吧。

  露西的妹妹佐伊走过来,贴着我的耳朵说:“听地下铁路的朋友说,北方正在考虑要正式宣布解放所有黑奴,虽然还不确定,但北方好像已经对原本以为的,能够比较和平的接管南方失去了信心,认为既然战争不可避免要长期化,就得各种手段都用上。”

  过了几天卡特先生让我去他的庄园一趟,说有要紧事。我换了身干净的呢子外套,去了卡特先生庄园。老卡特先生坐在扶手椅上,面前桌子上防着一个小相框,相片上的人,正是最近报纸上大加报道的南方名将,罗伯特·李将军,

  老卡特先生笑着说:“莫林,伤好得不错,今天有贵客找你有要事相商。”

  我一听就知道又不是什么好事,老卡特先生对我看来是抱着既然好用,就往死了用,给我找各种危险的地下活动去干,但好在钱是没亏过我的,既然如此,自然应该继续尽忠职守才是,而且掺和的越多,我也越没有退路。

  这次卡特先生让我去谷仓等候,贵客在我身后悄然现身,来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自称詹姆斯,邦联信号部队的军官。他穿件灰色呢大衣,扣子磨得发亮,胡子修得像伦敦来的老爷,詹姆斯摘下帽子,棕发油光发亮,声音低沉,带点南方佬的拖腔:“莫林先生,卡特说你是跑封锁线的好手,虽然不会操船,但人靠得住。我有个活儿给你,你去拿骚跑一趟如何。”

  他从大衣内兜掏出个小皮盒,打开后拿出一根钢笔,黑漆杆子,铜笔尖闪着寒光,平常得像码头小贩卖的货。他凑近我,压低嗓子,眼神像刀:“下次你突破封锁线去拿骚,一家叫棕榈树的码头旅馆会有人找你,穿灰西装,戴黑礼帽,左胸插根白羽毛。他会把情报塞进这钢笔,藏在笔杆夹层。你带回来,交给海军的胡克少校,绝不能落入北军手里。”

  我接过钢笔,掂了掂,沉甸甸的,夹层设计巧得像中国江湖的暗器匣子。

  詹姆斯冷笑补充说:“莫林,别问内容,干好活儿,邦联记你一功。至于北方海军,有霍克船长驾船,他们抓不到你这只滑鱼。10月出海,带上这东西,赏金少不了。”我点点头,把钢笔塞进贴身口袋,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信号部队的活儿比跑棉花凶险,情报要是丢了,胡克少校那帮人怕是要拿我祭旗。

  詹姆斯走后,我站在庄园门廊,橡树林的风吹得脸发凉。卡特递给我一杯红茶,笑着说:“莫林,现在战事越来越紧迫,邦联有时也只能靠你这种民间人士,在封锁线两端传递消息。”

  9月下旬,卡特庄园的噩耗传遍了萨凡纳。卡特先生的三公子欧仁和四公子查尔斯,双双在安提塔姆阵亡。我与两人都不熟,查尔斯在萨凡纳当军需官时和我碰面机会还多一些。卡特庄园的葬礼定在几天后,听说萨凡纳的头面人物都去了。

  又过了几天,我也去了卡特家的家族墓地,按洋人的规矩把两束菊花放在墓碑前,低头默站了一会儿。这几天酒吧里的人都说,在安提塔姆南北两军进行了主力决战,双方都损失惨重,许多南方种植园主家庭出身的青年军官,在这一仗死伤,但打成平手,没分出胜负。

  10月初,我和霍克,哈克两位船长的新一次突破封锁航行逐渐临近,这也是我们第六次执行穿越封锁线任务。朱莉那送来1个逃奴小伙,我让他在库房暂时藏身,然后给他伪造了一份巴哈马的自由黑人证明,用于萨凡纳海关查验时,自称是受雇的船员。

  这两艘新船,霍克和哈克,分别起名叫:果阿玫瑰和新不伦瑞克郁金香。米娅这次又吵着要跟着一起去,她是上次的苦头没吃够吗?但现在南方海关管理因为人少,对跑船者管的比较松,船员多一个,少一个倒也问题不大,而且路上我又可以借着照顾,观看她这个大姑娘排泄时的羞耻样子,也是一种乐趣。

  这一次前往拿骚的航行很顺利,夜间在河口航行中没有被北方海军发现,几天后把两船棉花送到了接货人荣格先生手里,换来了2000支1853步枪和其他货物。逃奴小伙也有地下铁路的接应人员约书亚负责安置,听说是按他的个人意愿,送去了海地,那个小伙不知从哪听说的,一直对海地充满向往。

  忙完了这两件事,我把米娅安置在码头旁的一家小旅店,想想晚上该去找邦联间谍接头了。米娅在这次航行中,以减少饮食的方式,进行把排泄时间压后到晚上,叫我去帮忙时也更加自然。米娅在旅店里全身酥软的倒在床上,我这时留意到她的双脚比我的手还大,脚趾较长,挠起来很有趣。米娅问我出门干嘛,我含糊表示去见个朋友。

  出了旅馆,街上的煤油灯晃得人眼晕。我按詹姆斯说的,找到码头边一家叫“棕榈树”的旅馆,门脸低调,窗帘拉得严实。推门进去,屋里烟雾呛鼻,几个水手在角落喝酒,吧台后一个胖子擦杯子。我低声说:“找个穿灰西装,左胸带白羽毛的。”

  胖子瞟我一眼,指了楼上。我心跳得像擂鼓,摸了摸钢笔,上了二楼。房间里,一个瘦高个男人靠着窗,灰西装,礼帽压低,左胸插根白羽毛。

  他转过身,眼神瑞利,低声问:“萨凡纳来的?”我点头,从口袋掏出钢笔,递过去。他拆开笔杆,抽出张薄纸,扫了眼,塞进自己的钢笔,又递给我根一模一样的黑漆钢笔,说:“带回去,给胡克少校,别多嘴。”我接过笔,沉甸甸的,他挥挥手,我转身就走。

  回程时,果阿玫瑰不慎撞进了岸边的泥沼里,幸好船只吃水浅,蒸汽机功率较强,才有惊无险的倒船脱离。我以前认识的混血修船工威廉,现在成了果阿玫瑰的机械师,这手艺经过2个月的学习是越来越好了,船只脱困后,霍克船长也递上一杯热咖啡,赞许说:“这次可是多亏了你才没耽误时间。”

  威廉接过来喝了一口评价道:“喝起来不像是玉米或者橡子烤焦的,这个味比较实在。”

  霍克船长继续勉励说:“跟着我好好干,就有好咖啡和好朗姆酒喝,要是被困在南方,那就只能高价买各种代用品啦。”

  霍克船长挠挠头又对我说:“说起来,以后你也注意,以后尽量别收灰票的邦联美元,或者不得以收到了也马上花掉,随便换成什么都好,那种纸币现在已经明显不保值,信誉越来越低,尤其是我们这些需要跑对外生意的,宁可以后买东西只走黑市,只收绿票的北方美元和其他外币,绿票美元虽然也贬值,但贬的慢,咱们是跑封锁线的,邦联虽然不情愿,但为了继续获取外面的物资,也得支付咱们一些硬通货才行。”

  这次上岸后,米娅没有上次那么大的不良反应,那我们就或两天好好放松一下,米娅看我的眼神恐惧又有点期待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接受。”

  回到萨凡纳,码头腥风扑鼻,我下船后紧握那根着钢笔,直奔邦联军胡克少校的办公室,胡克靠在木椅上,灰军服扣子磨得发亮,眼神像鹰。他接过钢笔,拆开夹层抽出薄纸,扫一眼,点头:“干得不错,莫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不过,你那接头人,灰西装的,离开旅馆后被北方军的特工捅死了,他是邦联的英雄,可惜了。”

  我心头一震,汗淌下背,试探道:“少校,这……和我没关系吧?”

  胡克冷笑,摆手:“你?一个跑船的,北军懒得盯你。下去吧,别多嘴。”我点头退出,腿软得像踩棉花,暗想,这钢笔要真惹了北军,我这脑袋怕是保不住。回到家,米娅在后院劈柴,我没提这事,只说:“这趟活儿,比上次凶险。”

  第十二章

  1862年秋冬

  10月下旬,萨凡纳的寒风刮得木窗吱吱作响。老卡特先生派人传话,召我去庄园商量事。我在庄园里等到傍晚时,老卡特先生的黑奴仆人来找我过去,卡特庄园的书房昏暗,橡树林的落叶在窗外沙沙作响。卡特先生坐在扶手椅上,报纸上安提塔姆的战报还摊在桌上。他脸色憔悴,眼角皱纹深了几分,丧子之痛压得他像又老了几岁。他递给我一杯红茶,我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里面加了糖,足以看出此时老卡特先生的财力和地位,如果是一般人家此时咖啡和茶叶早就绝迹了。

  “莫林,”他声音低沉,带着充满疲惫感的拖腔,“邦联有项任务我推荐了你去,你过几天先到里士满的海关大楼,找国务部的安德森秘书,他会告诉你详情。”

  他从抽屉掏出一封信,封蜡盖着萨凡纳市议会的印章,纸张粗糙,墨迹却工整。“这是介绍信,收好,别弄丢。”

  我接过信,掂了掂,沉甸甸的,心想里士满是南方邦联首都这件事我还是知道的,而且需要萨凡纳市议会批准,搞这么正式,看来只会比以前的更危险,但我对卡特先生的忠诚仍不会动摇。我沉声道:“卡特先生,这活儿……怕是不简单吧?”

  老卡特先生点燃根雪茄吐一大口烟雾,咳嗽了两声。缓缓说道:“南方现在的处境很不好,英国人看来可能要靠不住了,法国是我们的希望,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垂涎我们的棉花和烟草,又想在墨西哥扶植傀儡,需要南方牵制北方。可巴黎还在观望,怕英国不支持,法国单干风险太大。我们得努力去说服法国人支持我们。另外,加拿大的蒙特利尔有个商会,叫:北方橡树商会,是我们的人在活动,你若被北方军拦截了,就去商会找米切尔先生,他会帮助你的。”

  我点头:“明白了。还有啥交代?”连退路都提前说了,看来北方海军的封锁是比以前更加严密了。

  老卡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眼神郑重:“你明天去找萨凡纳军需处的塔克中尉,他会给你一张特别通行证,11月初坐军列去里士满。在那之前,好好休息,莫林,这趟的事比以前凶险,也更重要,你要先做好准备。”

  我告辞时,卡特站起身来递给我一小瓶玉米酒:“这是我自家酿造的,味道还行,现在天冷了,你拿去路上暖和一下身子。”我揣好酒瓶,出了庄园。

  回到住处看到米娅在油灯边等候,我很想和她现在就来一场欢爱,可这个新的未知任务压得我喘不上气了,实在是没有心情,米娅有些担心问我,被人找去是有什么事,我安慰米娅:“没什么,还是跑封锁线的活,过几天走。”我没提法国和加拿大的商会,怕她吓得睡不着。

  米娅趴在我胸前说:“主人,你……会回来吧。”

  我搂住她宠溺的说道:“好,米娅,你是我的锚,我会回来的。”她埋在我怀里,呼吸渐稳。我盯着油灯,心想,这女人是这鬼地方的唯一值得我在意的。

  次日,我去军需处找塔克中尉,军需处的走廊里堆着装满了步枪的木箱,和装玉米粉的口袋,几个南方军的人正在核对清单,讨论这堆东西的装运规划,看到我路过礼貌的让路,我低声表示感谢,身后传来迪克西惯常的对我红番身份的嘲笑。

  塔克坐在桌后,切诺基血统的红皮肤在太阳光下泛着油亮,绿松石项链挂在灰军服外,表情坚毅,眼神深邃。他抬头看看我说:“莫林,里士满的活儿,我虽然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但应该还是和封锁线有关,说起来南方能撑下来,也是多亏了你们这些人,虽然报纸上从来不会报道你的事迹,原因想必你也明白,你和我都不是白人。”

  他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找出一张通行证,泛黄的纸盖着军需部红印,写着“特别许可,萨凡纳至里士满,1862年11月”。他递给我,沉声道:“军列11月3日凌晨走,路上别惹事,我听说弗吉尼亚附近的铁路不太平,北方军的骑兵突击队炸过几回。到了里士满,找海关大楼,安德森秘书在三楼7科室。”

  我考虑再三,决定把米娅送到露西的酒馆暂住,露西和佐伊姐妹的白人情人是个萨凡纳市议员,也是当地大种植园主,财大气粗,常年给酒馆撑腰,让她们姐妹在萨凡纳有恃无恐的平安度日,那地方是我现在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

  我带米娅到酒馆,说明来意,露西靠在柜台后,穿着与现在战时气氛有些不相符的红裙子,像是刚从庆典上回来一样,佐伊在旁边擦杯子,眼神警觉像猫。露西亲切的看了米娅一眼:“莫林,这小狼崽交给我们,萨凡纳没比我们这更安全的地方,我和她很熟的,你放心好了。”

  我从怀里掏出几张北方美元绿票,塞给露西:“米娅的生活费,起码够三个月的。”

  露西掂了掂,揣进裙兜,笑得像浣熊:“莫林,你够仗义,1年都够。”

  我转向米娅,她像要哭又忍着。她低声说:“我等你回来,多久都等,就像斯蒂芬妮一样。”她咬唇,声音发抖,“你别死在外面。”

  我拍拍她的肩,沉声道:“米娅,我尽量。正常三个月左右回来,但这活儿……我不敢保证不死,明年1月不回来,你最好另寻出路就好,超过1月,即便我回来了没看到你,也绝对不会怪你。”她点点头,埋在我怀里,呼吸颤得像风里的芦苇。

  1862年11月3日凌晨,萨凡纳的雾气浓得像棉絮,火车停在站内的铁轨上,蒸汽机车喷着白汽,车头吱吱作响。在蒸汽机车前是一节武装平板车,上面架着一门6磅炮,7、8名南方士兵站在棉花包垒成的矮墙后,紧握步枪,警惕地扫视着雾中的动静。

  运兵车厢是木板拼凑的简易敞篷车,顶上无盖,仅用帆布覆盖在上面遮挡,靠一根粗糙的横木充当车门。车厢内铺着些稻草,角落堆着士兵的背包。一队南方军官兵身着褪色的灰色军装,头戴科皮帽,肩扛刚从码头运来的1853恩菲尔德步枪,腰间别着刺刀,背着卷起的毯子和帆布背包。他们在手持佩剑的军官低声指挥下,按编制整齐列队,偶尔裹紧身上的披肩抵御清晨的潮气。火车站的站务人员忙碌地清点物资,催促部队陆续登车,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隐约穿透浓雾。

  我依然是穿着长到膝盖的黑色大衣,以黑色宽檐帽遮脸,提着一个只带了最低限度个人物品的行李箱,凭借通行证登上火车,在角落里坐在地上,不想理会周围士兵的好奇和鄙夷。既然火车站人员能检查证件后对我放行,可能这些迪克西们是受限于纪律要求,他们对我的身份也不便多问。我看到这样一支军队被轻易的运送到千里之外,心想,如果中国以后也能大修铁路,能够这样便捷的把军队,投入到任意方向的作战中,那该有多好啊。

  11月5日下午,火车颠进里士满,车站挤满马车和伤兵,煤烟和血腥味呛鼻。海关大楼的红砖墙门口两个民兵,我亮出通行证和介绍信,民兵看一眼,说了声:“外乡人?快滚进去!”

  三楼走廊昏暗,安德森秘书的办公室门半开,烟雾呛鼻。他五十来岁,穿黑礼服,态度和善。他靠在木椅上,捏着雪茄,吐一口烟雾:“莫林?卡特推荐的加拿大人?坐。”

  我递上介绍信,他扫一眼,点头:“好,这任务关系邦联的未来。你去法国,找我们的外交人员助手,交给他一套改装过的圣经,共三本,藏着宣传材料和外交指令,是用于劝说法国支持我们的。回程带回欧洲活动的邦联间谍的报告,藏在同样改装的圣经里。”

  他从抽屉掏出个木箱子,里头三本黑封皮圣经,纸边泛黄,像旧书摊的货。他递给我后,又拿出一个密封好的锡烟盒,沉声道:“路上用这个锡烟盒做接头信物,上面有一串特定数字,到了英国或者法国再拆这个烟盒,里头有接头信息和身份信物,烟盒用完毁掉,纸条烧毁,里面的东西你可以留着用。”

  我接过圣经和烟盒,稍作思考,试探的问道:“安德森先生,如果我中途被拦截,或船沉了,任务失败了怎么办?”

  他冷笑:“你不是唯一信使。我们派了多个,错开时间,干一样得活儿,互为备份,防背叛或丧命。你不必知道别人,只管干好自己的。若中途出现岔子,到加拿大蒙特利尔,找北方橡树商会接应,对米切尔先生说自己从萨凡纳来,为胡克少校做事,他自然会保护你。”

  他盯着我看了看,从抽屉掏出一封信,封蜡盖邦联国务部印章,递给我“安全起见,别回萨凡纳,去查尔斯顿。那里的大型封锁突破船更安全。我给你写份介绍信,让你登船用。查尔斯顿码头,找‘灰鲸号’的船长弗兰克,灰胡子。船过两天就走。”

  我收好信和木盒,打算起身告辞,安德森递过一支雪茄,示意我先别急着走,再次用一种狡猾的口吻说道:“莫林,干好了,邦联自然有赏,我记得胡克少校答应给你一处庄园,现在我再次以邦联国务部的名义向你确认,只要我们赢了这场战争,肯定会兑现这个承诺,而且对你这样……。”

  说到这里安德森先生故意拉长音,然后一脸假笑的接着说:“有着特殊出身,但为自由事业做出了一点贡献的人,我再给你加20个黑奴,让你能在这成为一个乡绅如何。至于钱的事那就更简单了,按老规矩办。但你要是丢了圣经,你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你在邦联的正式档案里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你被发现了的话,我们会对外宣称,这是你自作聪明和我们无关。”我退出办公室,觉得走廊里的油灯又昏暗了几分,暗骂自己命苦,偏摊上这鬼差事。

  我走出里士满的海关大楼,在路边把三本特制圣经和特制烟盒装进行李箱里,抛弃了几件比较便宜的衣服,感到这箱子沉甸甸的,而且十分的烫手。

  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在老卡特先生介绍下,接触我的人级别越来越高,从萨凡纳海关,到邦联国务部秘书,任务也越来越敏感,可说到底,我就是个跑腿的,和当年在洋行做通事时,先帮着土财主买洋货,后来帮朝廷买洋枪,差不多一个样。中国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里士满街头冷清,伤兵的呻吟从巷子里飘来,夹杂着马蹄声和醉汉的骂声。我提着箱子走了几步,两个南方军士兵挡住去路,其中一个,络腮胡满脸,声音粗哑:“你是加拿大商人,朗德·莫林?”

  我心头一紧,深呼吸几下,稳住声,回答:“正是。”

  络腮胡点点头,另一个士兵,年轻些,脸上有块刀疤,说道:“奉命保护你去查尔斯顿,上头交代的。”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我的提箱,“走吧,马车在前面。”

  我暗骂,保护?现在对我保护和监视一个意思。安德森派人搞这么一出,就是暗示我监视无处不在。罢罢!江湖人常说:既来之,则安之,恭敬不如从命。我点头:“好的。”

  黑色马车停在街角,马夫裹着破披肩,车厢里一股霉味,木板咯吱响,我坐进去,两个士兵一左一对面,像夹着囚犯。络腮胡敲敲车壁,马车晃悠开动,铁轮碾过石板路,咔嚓作响。

  马车颠了两天,到了查尔斯顿。码头比萨凡纳热闹,海关大楼门口的人接过安德森的介绍信扫一眼,有些嫌弃的说:“莫林,你是印第安人吗?红鬼,弗兰克船长在码头等你,灰鲸号。”

  然后快步领我过去,弗兰克船长站在灰鲸号的舷梯旁,五十来岁,灰胡子修得整齐,眼神像老鹰,他声音低沉,带点苏格兰口音:“莫林?上船吧,你只是普通乘客,别惹眼,更别给我惹事。”

  灰鲸号船身窄长,漆成深灰,前后排列着3个烟囱,蒸汽机突突作响,像条浮出水面的鲸鱼,弗兰克船长介绍说,这艘船在苏格兰建造,专为跑封锁线而设计,高达500吨的注册吨位,一次满载可以运送上万支步枪。我提着箱子登船,回头看到两个送我来的士兵没跟上来,站在码头确认我上船后才离开。

  灰鲸号趁着飓风季尾巴,悄无声息溜出查尔斯顿港,靠着高航速和坚固船体,完全把北方海军的封锁小船视若无物的径直冲过去。

  11月中旬,灰鲸号靠进百慕大汉密尔顿港,码头灯火昏暗,但来往的人却不少。临下船,弗兰克船长递给我个信封,说到:“在这儿下船吧,莫林。先去南十字星酒吧落脚,就说我让你来的,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我提着箱子,找到了南十字星酒吧,说明介绍人,拿出锡烟盒为信物,上面有一串数字,酒吧把我领进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公寓楼,看来这里住的应该都是我的同行,没准里面就有和我执行同一个任务的人,但我最好不要自来熟,天知道这滩浑水里,都是些什么鱼。

  进屋后我拆开弗兰克船长给的信封,里头有50英镑和500法郎,纸币像是仓促塞进去的。信封里没提法国接头,撕开后内侧只有一行字:“经费自用,谨慎行事。”

  我把英镑和法郎塞进衬衣,再次检查行李箱里的东西,重新锁好,窗外,汉密尔顿港的浪声低吼,我感到自己现在难以入眠。

  第二天早上,酒保来敲门,对我说:“现在去法国的船不好找,我给你找个艘去英国的货船,就是慢点。”

  我明白,既然是他来找我,八成说明这种事由不得我自作主张,那就别多想了,还是表现的服从安排比较好,我登上的这艘货船,好像并不着急去英国,围着百慕大周围,在茫茫大西洋上愣是傻转了1个半月,期间多次返回汉密尔顿,12月底才到达英国利物浦。

  船长麦克斯这时才告诉我,他采取这种不同寻常航行方法的原因:“北方海军现在学精了,经常在百慕大周围海域徘徊,等着确认了是南方的船就跟踪后在公海上拦截,我为了摆脱几艘尾随的北方军舰,才花了这么长时间去周旋,确认甩掉了才开足蒸汽机一路狂奔。”

  我对这位船长的智慧和胆识表示了深深的敬意,心想要是回程也能坐他的船就好了。通过利物浦海关后,我提着箱子,直奔老接头点,海鸥之家旅店,旅店里烟雾弥漫,南方的派驻家伙们围着壁炉,喝着威士忌,骂骂咧咧。一个大胡子迪克西说道:“是印度的棉花毁了南方邦联!英国佬靠孟买的货,我们被封锁对他们就是个笑话!”

  另一个比较瘦的叼着烟斗接话:“还有北方的小麦,林肯那帮人把英国佬的肚子喂饱了!从纽约到俄亥俄,北方的麦田源源不断运来小麦,光去年就送了几十万蒲式耳到伦敦和曼彻斯特,面包便宜得连码头工人都吃得起。北军的代理人在利物浦和议会里到处游说,承诺只要英国保持中立,小麦就能源源不断,比我们的棉花实惠多了。英国的纺织厂宁可等印度棉花,也不愿冒险帮我们,议会里的朋友被北军的麦子收买,嘴上喊支持,背后却倒向林肯。我们的外交在这儿算是白费了!”

  我靠在柜台拿出锡烟盒与前台接头,心想,怪不得邦联现在要拉住法国,原来英国佬是在两边下注。一个旅店服务员走过来,对我说:“跟我来。”

  我提着箱子,跟他上二楼,房间里一股霉味,窗帘拉得严实。他关上门,说道:“去法国后,你自是加拿大的魁北克人,法国海关会好过些。”他递给我张纸条,上面写句法语祈祷词:愿上帝指引我。

  “你学这一句就够了,大家都知道加拿大是英国的。”我把纸条塞进内衬,点头谢过。

  回到客房,我锁上门,油灯下打开安德森给的锡烟盒,里面有块怀表,内盖刻着一面蓝底白五角星的邦妮旗,纸条上写着:“南特,马尔尚酒庄,圣西尔先生。”

  我把这个信息用汉字写在另一张纸上,怕自己万一忘了,想想,我已经好久没写汉字了,没想到现在还能用上。锡烟盒我放在取暖用的火炉上将其烤化,倒出来重新铸造成一个小锡块,心想这个锡块以后重新做成一个锡杯也够用。

  同时想到,按这个时间进度,我1863年1月,应该是赶不上回到萨凡纳了,要是在法国或者回程出点什么事,时间会拖延的更长,也不知道米娅或者说阿妮塔那个傻丫头会不会等我。

  斯蒂芬妮等我是因为,她是我从奴隶市场上买来的,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没得选才一直等我,阿妮塔是北方森林里自由自在的狼,被我套上项圈,当狗拴了一夜,现在应该早就跑回她的森林里了才对。

  想到这我觉得不必对阿妮塔有什么指望,安心做眼前的事就好了,她一个大姑娘又不是没退路,大不了回易洛魁部落去就行了,这么长时间她一个女人应该也漂泊够了。

  在海鸥之家我休息了一周多,好恢复精神和体力。1863年1月上旬才坐一艘短程客船来到法国的南特,这里的海关人员比较难打交道,先是没收了我携带用于自卫的亚当斯手枪。

  然后对我的行李箱东翻西翻,我手按那三本圣经发誓:愿上帝指引我,我以圣父,圣灵,圣子之名起誓,这是我用于个人祈祷用的。

  又照例拿出50法郎的贿赂,法国海关人员才停止无意义的翻找,尤其是没有打开那三本圣经,比较勉强的让我过去。

  我心想,早就知道洋人看中手按圣经发誓这一套,虽然我至今不信上帝,但这样好像也不太好,毕竟在国内时,老人们总告诫我们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天地在上,鬼神难欺。”

  但用圣经传递信息这个办法,又不是我想出来,洋人都这么实用优先,我也不要太当回事。

  我这也是头一次来法国的大城市,还真是比我以前去过的,越南和印度的城市气派和整洁多了,这里的人生活看起来富裕而悠闲,宏大的建筑和笔直宽敞的街道,让我首先为之惊叹。当然惊叹完了,还有更需要注意的事,那就是我明显的能看到,周围监视我的人疑似有点多,依然是敌友难辨状态,但解决办法,我这次决定照抄麦克斯船长的法子。

  在海鸥之家就听说过,由于法国的南特和英国贸易联系密切,在这里找会英语的人还是挺容易的,又是法国和南方邦联往来的重要港口之一,北方间谍在这里活动频繁,我开始在城里闲逛,累了就随便找地方住下,然后半夜起来换地方,如此折腾了几天,等我确信自己终于安全了,才直奔马尔尚酒庄。

  酒庄坐落在南特郊外,葡萄藤在冬日的薄雾中蜿蜒,橡木桶的酸涩气味混着泥土的清冷,弥漫在石砌庭院。圣西尔先生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灰西装笔挺,鹰钩鼻下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眼神锐利如刀。他在酒庄后院的僻静书房接见我,桌上摆着一瓶未开封的红酒,窗外葡萄园的雾气遮住了远处的地平线。

  我自称来自加拿大的梅蒂斯商人,递上三本黑封皮圣经,语气平静:“安德森先生让我送来的,圣西尔先生,请验收。”他接过圣经,翻开一页,指尖在泛黄的纸边轻敲,确认夹层里的宣传材料和外交指令无误后,点头示意我坐下。他从书架取出一本同样改装的圣经,封皮磨损得像码头旧货,递给我:“回程带这个,交给安德森先生。别拆,明白吗?”

  我接过圣经没多废话,圣西尔挥手让我离开,语气冷得像冬日的风:“走吧,莫林。南特的眼睛多,别惹麻烦。现在林肯又搞了什么解放黑奴那套鬼话,偏偏欧洲一帮傻子把他当好人了,搅和的这里工作也很难开展下去。”

  在南特乡下路过时,打算看看法国的风向。我仍伪装成加拿大梅蒂斯人,穿着黑色大衣,宽檐帽压低,遮住东亚面孔,免得引人注目。南特的乡下景象与萨凡纳的泥泞码头截然不同:石板路蜿蜒穿过葡萄园,农舍的红瓦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农妇们裹着羊毛披肩,提着柳条篮,采摘冬日的芜菁和洋葱。远处,教堂的钟声低沉悠长,牛车碾过石板的吱吱声混着牧羊犬的吠叫,平静得像一幅油画。偶尔有骑马的乡绅路过,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见我衣着体面,便点头致意,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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