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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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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少妇白洁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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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马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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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木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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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省价格监测工作现场会·江城宾馆】时间:【周二上午十点五十二分】
  散会的时候马汉秋是第一批走出多功能厅的人。他没等郭海,自己端着保温杯穿过走廊,皮鞋踩在宾馆的深红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身后有人在喊“马主任”,他听出是省价格司政策研究室那个姚科长的声音,但他没停,拐进了楼梯间。
  郭海追上来的时候,马汉秋正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把保温杯盖子旋开又拧上。窗外是江城宾馆的后院,几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半,金黄色的扇形叶片堆在草坪上,清洁工正在用鼓风机把它们吹成一堆。
  “马主任,姚科长想跟您要一份报告的电子版,说回去参考。”
  “给他。”马汉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渣子卡在杯口滤网上。“顺便告诉他,研究里的三个红点只是统计样本,不代表实际审批存在违规。”
  郭海站在楼梯间门口,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走廊上的日光灯。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庞正明在主席台上说“快不是问题,慢才是问题”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马汉秋的后背僵了整整三秒才重新放松。现在那份内部研究报告里的三个红点,即便送到省里也不再有分量了,省里的一把手已经公开发了话。这不是一场胜负,是一次定调。马汉秋的弹药在省里被判定为哑炮。
  “郭海,”马汉秋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蔓菁地产那边,资金流查得怎么样了。”
  “银行那边的流水调到了。戚蔓菁的个人账户和公司账户之间资金往来清晰,没有发现向任何公职人员或其亲属转账的记录。贺主任那边,他的工资卡、他妻子的工资卡、他儿子的学费账户,都查了。没有任何异常资金流入。”
  马汉秋沉默。没有资金流,就没有利益输送。没有利益输送,再加上省里已经定调“快不是问题”,他手里只剩一张牌,作风问题。但作风问题需要实质性证据,他手里只有两个手机号之间的通话记录,而通话记录可以解释为工作沟通。贺振邦是滨江项目的分管副主任,跟企业老板通电话,天经地义。
  他把保温杯从窗台上拿起来,旋开盖子又喝了一口凉茶。
  “把蔓菁地产的档案全部归档。东湖和滨江的对比材料封存,不报了。”
  “是。”
  郭海转身要走,马汉秋叫住他。
  “等一下。庞司长今天说的那句话,‘快不是问题,慢才是问题’,你记在会议纪要里没有?”
  “记了。”
  “把这一条写在纪要的‘领导指示’栏。加粗。”
  郭海迟疑了一秒,然后点头。他明白马汉秋的意思。庞正明的话定调了整个省现场会的方向,但纪要怎么写,马汉秋还有最后一点腾挪空间。“快不是问题”之后还有半句“慢才是问题”,这后半句如果被放大,就可以变成价格收费处下一步整治流程拖延的尚方宝剑。马汉秋不是要从这场会上全身而退,他是要从废墟里捡一块还能用的砖。
  【省价格监测工作现场会·江城宾馆】时间:【周二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自助午餐在宾馆二层的中餐厅。马汉秋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的是邻市价格局的副局长老方。两人寒暄了几句菜价肉价,老方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们江城那个滨江项目搞得很红火啊”。马汉秋刚想接话,庞正明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
  “马主任,中午不休息?”
  马汉秋站起来,餐盘差点翻了。庞正明压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把餐盘放在同一张桌上,在对面落座。老方识趣地端起盘子换了一桌。
  “老马,”庞正明掰开一次性筷子在热水中涮了涮,“你早上的汇报我听了,数据做得很扎实。三百多个案例一个一个梳理,省里做不了你这么细。”
  “谢谢庞司长。”
  “但是。”庞正明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筷子在鱼刺上挑了两下,“你那个报告里提的三点建议,前两条,监测预警机制和第三方审计,我看可以搞。省里本来也在推价格备案的标准化建设,你这份研究可以作为一个试点方案报上来。但第三条,‘领导关注项目要比普通项目更严格’,”他把鱼刺放在碟子边上,“这一条我不能收。不是说你提得不对,是说这句话到了省里,容易被解读成‘江城对市领导关注的项目有意见’。你明白我的意思。”
  马汉秋的筷子上夹着一片藕,悬在半空。
  “所以你要报试点方案,就报前两条。文字上再打磨打磨,把‘异常值’这个提法换成‘统计偏离值’,把对领导关注项目的特别限制改成对重点项目服务的规范升级。做同样的工作,换一个方向表述,效果一样,上面听着舒服。”
  “明白了庞司长。我回去就改。”
  庞正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马汉秋的肩膀:“好好干。你们江城的价格工作一直走在前面。明年省里价格监测系统的升级改造,我打算把试点放在你们这儿。”
  这句话的含义马汉秋听得明明白白。庞正明在给他台阶,早上的发言被当众驳了,但不是全盘否定,而是指出方向偏差并给出修正建议,再加上一个未来的胡萝卜。不是打压,是管理。省里的人管下面的人从来不用硬刀子,用的是软绳子。庞正明把马汉秋从“挑刺者”的角色里抽出来,重新定位为“标准化建设的试点推动者”。马汉秋没有理由继续追着滨江项目不放,他自己要做试点,就得维护江城价格工作的整体形象。
  马汉秋端着餐盘在自助餐厅站了片刻,放在回收台上,走出餐厅。走廊上他拿出手机给郭海打了个电话。
  “试点方案的事,回来开会重新布置。‘异常值’的提法全部删掉。以后滨江项目和其他重点项目一样,按标准化流程走。”
  电话那头的郭海沉默了片刻。马汉秋能听见他在翻文件,纸页摩擦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
  “那东湖和滨江的对比材料,还封不封存?”
  “封。不留电子版。纸质材料归档到档案室,不编目录。”
  “明白。”
  挂断。马汉秋推开宾馆的旋转门走出大门,十一月的阳光凉薄地照在脸上。江城宾馆门口的喷泉还在喷,水柱被风吹偏了方向,洒在旁边的停车位上。保洁员正在擦地上的水渍。一切如常,就好像今天早上庞正明从来没有说过那句“快不是问题”,就好像两年来他在价格备案上精心构建的整个威慑体系,百分之五到八的压制、七份对比表的跟踪、东湖旧账的翻查,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坐进车里,发动,但是没有马上走。他把头靠在座椅靠枕上,闭了整整一分钟的眼睛。保温杯放在副驾驶座上,杯口还冒着微弱的白气,是刚才在餐厅里重新续的热水。
  手机响了。汪副市长的秘书蒋诚。
  “马主任,汪副市长让您下午三点去一趟他办公室。庞司长在会上的发言,市里已经知道了。汪市长说想跟您谈谈。”
  “好的,三点准时到。”
  挂断。汪副市长已经知道了。庞正明的发言不是内部讲话,是在八十人面前公开说的,消息传回市政府用不了一个小时。汪副市长叫他去“谈谈”,用的不是“汇报工作”,不是“研究问题”。“谈谈”这两个字,尺度可大可小,大到可以让他主动辞去价格收费处分管职务,小到可以只是口头敲打几句然后一切照旧。
  这取决于三点之前他还能做什么。
  他把车开出宾馆停车场,右转上了主干道。路上他拨通了韩春生的电话。
  “老韩,滨江项目施工许可证出了之后,后续的基坑监测你们有没有发现问题?任何问题都行。”
  韩春生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他不明白马汉秋为什么突然从价格跳到基坑。
  “马主任,基坑监测是质监站的事,我回头帮你问一下。不过上周质监站的周报里提了一句,说地下连续墙方案施工进度比预期慢,因为地质条件比勘察报告里写的复杂,中风化岩层比预估厚了将近一米。但这个不归价格管吧?”
  “不归。我就了解一下。项目整体情况。”
  挂断。地质条件复杂,进度慢。这不是价格问题,不是质量问题,只是施工中的正常技术困难。在这个困难上做文章,意义不大。他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给省价格司政策研究室那个联系过他的姚科长。
  “姚科,上午散会太快,没来得及跟您细聊。您要的报告电子版我已经让人发了。我想请教一下,省里明年推的标准化建设试点,具体方向定了没有?”
  姚科长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快但条理清楚。
  “马主任,庞司长今天在会上的表态您也听到了。省里的方向是‘以效率为本、以规范为纲’,说白了就是把流程标准化、让数据透明化。您那份研究报告的前两条跟我们想到一块去了。第三条庞司长在会上没接受,但私下跟我说,不是说方向不对,是措辞敏感。”
  马汉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连姚科长这样一个政策研究室的年轻干部都知道了庞司长私下说的话。这意味着省里对他在现场会上被当众否定这件事的解读是:方向对,措辞错,可以改。所以不是把他打入冷宫,是给他修正的机会。这比他预想的最坏结果好了太多。但修正意味着他要主动放弃对滨江项目的追击,继续追下去就会站到省里定调的对面。
  他把姚科长的电话挂断,车已经开到了市政府大院门口。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车牌,没拦。
  离三点还有三十分钟。
  【市政府·汪副市长办公室】时间:【周二下午三点整】
  汪副市长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四楼,窗户朝南。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均匀的光带。汪副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秘书蒋诚把马汉秋引进来之后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老马,坐。”汪副市长没抬头,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等一下,我把这一段看完。”
  马汉秋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深棕色,坐下之后整个人会微微往后陷。他的屁股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后背挺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坐姿是一个犯错的中层干部见分管领导的坐姿,不是下级汇报工作的坐姿,是带着解释义务的坐姿。
  大约两分钟后汪副市长把文件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汉秋,今天上午省现场会上庞副司长的话,你已经听得很清楚了。庞副司长的表态,就是省里对这件事的定调。‘快不是问题,慢才是问题’,这句话不光是说给全省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你在价格备案上的工作很卖力,我知道。但这次你追滨江项目追得太紧,已经越过了业务探讨的边界。你在党组会上公开提出审批时限异常,在内部研究报告里把个别项目标红,又在省现场会上把‘领导关注项目要比普通项目更严格’作为正式建议提出来。省里会怎么看?省里会觉得,江城的干部是不是对市领导的正常工作机制有抵触?是不是对全市的重点项目推进不配合?我作为分管副市长,是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不是,汪市长,我没有这个意思。”马汉秋身体微微前倾,两手在膝盖上用力按了一下。“价格备案是处室的工作,我只是想在制度建设上走得更规范一些。‘领导关注项目要更严格’这条建议,确实欠考虑。”
  “更严格吗?不是更严格。是更配合,更高效。省里要效率,市里要发展,你要做的工作不是去筛出哪个人更急、更被领导关注,而是让所有符合规定的项目更快、更规范地完成价格备案。庞副司长的话你听懂了没有?‘快不是问题,慢才是问题。’你要加快,把全部重点项目的价格备案效率都提上来,而不是去挑哪个快了、哪个慢了。”
  “明白。我回去就调整工作重心。省里明年的标准化建设试点,庞司长说可以考虑放在江城,我想把这个试点作为全处明年的核心工作来抓。”
  “可以。价格备案的标准化建设,你牵头做。之前你在内部研究上的投入,正好可以转到这个方向来。至于滨江项目,价格备案正式意见既然已经出了,后续该按什么程序走就按什么程序走,不要再搞特殊对待。正常的项目,走正常的程序。”
  汪副市长说这句话的时候,既是在收束马汉秋的追击,也是在保护马汉秋,滨江项目该走正常程序了,不要再挖地三尺,不要再翻东湖旧账,不要再拿审计局当后手。再追下去,烧到的不是贺振邦,是马汉秋自己。庞正明的话已经把“异常值”的提法否了,马汉秋如果还不收手,那就是跟省里的定调对着干。汪副市长让他收手,是在替他划止损线。
  “谢谢汪市长。”
  “那就这样。试点方案的框架你回去尽快拿出来,市里也要提前研究。另外,下周党组会上你们发改委内部讨论价格工作的时候,把庞副司长的意见传达下去。重点是四个字:效率为本。”
  “我会传达。”
  马汉秋站起来,汪副市长也站起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汪副市长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比平时多了一点。这一分力道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好自为之。
  马汉秋走出汪副市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脚踩在政府大楼的灰色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鞋底摩擦声。他路过了韩春生的办公室,门开着,老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批文件,安全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路过了蒋诚的工位,蒋诚正在接电话,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字。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马汉秋自己。他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颧骨上的法令纹比早上更深了几分。两年多来他精心构建的威慑体系,用价格备案卡项目、用内部研究存弹药、用审计局当后手,在庞正明一句“快不是问题”面前分崩离析。不是因为他的手段不够精明,而是因为风向变了。省里要效率,市里要发展,他在效率和发展之间插不进刀子。
  【发改委·马汉秋办公室】时间:【周五上午九点二十分】
  郭海把最后一批封存材料送进档案室回来的时候,马汉秋正在整理办公桌。桌上的文件分成三摞:左边是需要移交到价格收费处的日常业务,右边是试点方案的草稿和参考材料,中间是几份需要他亲自签字的收尾文件。墙上那张全省价格监测网点分布图还在,但旁边那张市政府颁发的年度优秀公务员奖状被取下来了,斜靠在书柜上,玻璃相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价格备案的那些材料,东湖和滨江的,都归档了?”马汉秋问。
  “归档了。按您的要求,不编目录。”郭海站在办公桌前,两手交握放在身前。这个姿势是他当秘书以来第一次在马汉秋面前摆出来,不是平时的利落,而是一种等待被安排的静态。
  “好。”马汉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软皮笔记本放在桌上。这是郭海刚到价格收费处时他送给他的,扉页上写着“认真做事”。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价格数据和分析框架。他合上它,推到郭海面前。
  “郭海,这两年你跟着我,把价格备案的每一个数据缺口都帮我堵上了。你的数据能力在全处最强,这一点不是我说的,是曹主任上次碰头会上当众表扬的。但现在情况变了,我不再分管价格收费审查了,我桌上这些材料大部分要移交。你跟不跟我走,得你自己决定。”
  “马主任,我,”
  “别急着答复。”马汉秋抬手止住了他。“试点的事,庞司长在省里点了江城的名字。但试点真正做起来,靠的不是我,是你。标准化流程设计、数据平台搭建、审批时限监测系统,这些都得有个懂技术又懂价格的人来牵头做。我想推荐你进试点工作组,独立负责数据支撑这块。不是以我秘书的身份,是以价格处业务骨干的身份。这样即便明年机构调整,你手里也有一份独立于任何分管领导的业务实力。”
  郭海沉默。黑色软皮笔记本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马汉秋把笔记本推给他的时候,实际上也是把他的前途推回给了他。秘书是依附于领导的,领导被边缘化,秘书的前途一样被边缘化。但业务骨干不一样,业务骨干有独立价值。马汉秋给他指的这条路,是让他留在价格收费处继续干试点、做数据、攒实力,不再做马汉秋的人,而做价格收费处的业务专家。
  韩春生敲门进来时,马汉秋已经把移交清单拟好了一大半。韩春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贴着住建局的红色标签。他是来谈滨江项目基坑监测方案的,这个方案本来不归价格收费处管,但马汉秋之前打电话问过他,老韩记在心里,办了事来找他。
  “马主任,基坑监测方案新一版我们审完了。中风化岩层比预估厚了将近一米,施工队增加了一台旋挖钻机,每天进尺能补回来。我在审查意见里把汪副市长上次调研时说的那句话加上了,‘在确保安全前提下加快推进’。这样一来,任何人再在施工进度上卡滨江项目,就等于不给汪副市长面子。”
  马汉秋接过文件夹翻开审查意见,看到最后一页老韩加上的那句话。他看了片刻,把文件夹合上还给韩春生。
  “基坑的事不归我管了。你直接跟贺主任沟通。他分管重点项目审批。”
  韩春生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住建局局长的人脉圈子不大,汪副市长找马汉秋谈话的事已经在系统内传开了。老韩不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马汉秋的肩膀。
  “明白了。老马,试点的事,好好做。”
  韩春生走了。马汉秋把最后一份移交文件签完字,堆在桌上等办公室的人来取。窗外那面朝北的墙壁,上午的阳光照不进来,但日光灯管把办公室照得很亮。桌上的保温杯里重新倒了热茶,茶汤的颜色从上午的铁观音深褐色变成了下午的龙井淡绿色。
  【贺振邦办公室】时间:【周五下午四点半】
  曹国良的秘书把一份党组会纪要送过来时,贺振邦正在批文件。纪要上有一条:关于调整部分党组成员分工的建议,拟将价格收费处分管工作由马汉秋同志调整至贺振邦同志代管,提交下次党组会审议。
  贺振邦把这条看了三遍。不是撤职,是调整分工。价格收费处和投资处分管合并到他名下,意味着他不再只是投资审批的副主任,而是一个捏着两个核心处室的实权人物。马汉秋没有被贬,但失去了价格备案的审批权。汪副市长让韩春生在基坑监测方案里写上那句话,实际上是通过一个技术细节把住建局在滨江项目上的态度也收束了。整个系统正在暗中重新调整权力格局。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微信小号。戚蔓菁发了一张照片,点开一看是滨江项目基坑开挖的现场进度。照片里三台旋挖钻机同时在作业,深褐色的中风化岩层被钻头搅碎,泥浆从钻孔里涌出来顺着临时排水沟往沉淀池的方向流。基坑已经挖到了第二层撑梁位置,地下连续墙的导墙沟全部完工,钢筋笼正在吊装。照片右下角是沈斌的背影,他站在基坑边缘的钢栈桥上,安全帽反光条在夕阳下闪了一道白色的光。
  下面附了一句话:春节前封底,没问题了。你现在在干吗。
  贺振邦靠在椅背上,用手机对着办公室拍了张照,红头文件、梧桐树的光影、茶杯里的龙井、桌上那份刚到的党组会纪要。发过去之后又飞快加了一行字:代管价格收费处,下个月党组会正式分工。马汉秋不再分管价格。以后价格备案的事,归我了。
  过了片刻,戚蔓菁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旋挖钻机的低频轰鸣和工人们喊话的声音。
  “等滨江封顶那天,我来发改委找你。光明正大地进你办公室,不用预约,不用小周通报。就说戚总来跟贺主任汇报项目进展。”
  贺振邦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十一月的梧桐叶大部分落了,枝干在夕阳里剩了光秃的剪影。但树干是结实的,在地底下扎着根,过了冬天还会再发芽。
  【翠庭苑·贺振邦住处】时间:【周五晚上八点四十分】
  戚蔓菁进门的时候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一瓶红酒、一小袋花土、一管新的护手霜。茶几上那两盆绿萝藤蔓已经从盆沿垂到了地面,叶子油绿发亮。她把花土倒进盆里用手指压实,浇了半杯水。茶几旁边的角落还放着三盆半死不活的旧绿萝,叶子全黄了,卷边干裂,但贺振邦一直没扔。
  “旧的那几盆可以扔了吧?叶子都黄透了。”
  “不扔。”贺振邦把红酒打开,倒了两杯。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紫红色酒膜。“留着。等过年的时候它们要是还能发新芽,就说明我学会照顾东西了。如果彻底死了再扔。”
  “过年还早。”戚蔓菁端起红酒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沿撞出轻微的清脆声响,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封面上印着“滨江城市广场施工进度月报(十二月)”。翻开第一页:基坑封底已完成,地下连续墙累计进度百分之百,地下二层主体结构施工已开始。预计明年春节前完成地下主体结构至正负零节点,雨季前完成地上裙楼结构封顶,国庆前完成全部幕墙工程。
  “明年国庆,滨江城市广场开业。曹主任退了,但他说过想在退休之前亲手给我们剪彩。我请他站中间,你站他旁边。”
  “汪副市长呢。”
  “也请。请柬上写‘感谢您对滨江项目的指导和关怀’,这句是给他看的。写‘在您的关怀下项目顺利推进’,这句是给他递台阶。他已经给了台阶让我下,我就给他台阶让他在开业典礼上站在台上做个总结讲话,两边都体面。”
  贺振邦看着对面的女人,恍惚想起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他办公室时,他还在考虑这个项目要不要压一压、这个女老板会不会拖他下水。如今她坐在他简陋的出租屋里,把汪副市长的心理揣摩得通透。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在背后指路的企业家,她是可以跟他并肩站在主席台上剪彩的合伙人。
  “我觉得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以后价格备案归我管,你跟价格处的小周直接对就行。有合规问题找我,没有就别找我。我们要学会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戚蔓菁重复了一遍。他们在一起以来这四个字他说过很多次,每一次说出来两个人心里都堵得慌,但这一次他笑着说,她也笑了。因为保持距离这个词在今晚这个语境里意味着风险已经过去了。保持距离不再是被动的避险,而是两个人主动选择的工作方式。公开场合保持距离,私下场合拉近距离。
  【戚蔓菁住处·滨江新区】时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跨年的夜晚,滨江新区很安静。戚蔓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身上穿的还是那条墨绿色真丝吊带裙,脚上汲着绒毛拖鞋。贺振邦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端着一杯红酒。茶几上那盆绿萝从翠庭苑搬过来了,藤蔓已经长到了茶几边缘,她说过年之后给它换个大一点的盆。
  “快十二点了。”她看了看挂钟。
  “今年过得真快。”
  “几个月前我第一次去你办公室,你连茶都没给我换热的。”
  “现在我学会煲汤了。莲藕排骨汤,排骨山药汤,玉米胡萝卜汤。曹主任退休之后,我天天给你煲。”
  窗外江面上突然响起了汽笛声。不是一艘船,是江面上所有船同时拉响了汽笛,浑厚的、沉闷的、清亮的、尖锐的,各种音调混在一起从江面上往两岸扩散。新年的第一分钟到了。江对岸有人放烟花,几朵金黄色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花瓣往下坠的时候拖出一道道细密的光尾。然后是红光、绿光、紫光,一蓬一蓬往上蹿,把整条江都照亮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人碰了杯,喝完了最后一口红酒。窗外烟花还在继续,一蓬接一蓬,照亮了整条江面。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新年礼物呢。”
  “没买。”
  “那给我别的东西。”
  “什么。”
  “钥匙。翠庭苑的钥匙。上次你给我的那把我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锁起来了,怕丢。我要你再给我一把,我放在包里天天带着。以后你加班到十点回来,我早就把你那锅莲藕排骨汤煨好了。”
  贺振邦伸手去摸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子。不是新钥匙,是几个月前他给她的那一把,她拿去配了一把留在办公室里,这把他一直收着。他把钥匙从绒布袋子里倒出来放在她掌心里,然后合上她的手指,把她整只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里。她的手很暖,钥匙在掌心里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了。窗外烟花又一蓬炸开,金黄色光芒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个人身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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