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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1861年春夏

  霍克走后,我把剩下的100支英制1842式滑膛火帽枪和相应子弹,陆续搬进店面里,马里诺还拿来了几百把各种型号的军刀,这些军刀刚经过附近乡下白人铁匠的重新打磨和加固。那些来买咖啡和烟草的民兵,正好可以顺便看看自己是否要更新武器。

  乔伊还翻出一个小型熔炼炉来,他白天也会常在这帮忙,这样我和乔伊可以在店铺前院融化铅块,两人配合铸造圆形子弹。于是我重新调整了分工,乔伊和我在卖东西的同时,也铸造铅弹,我教玛丽,斯蒂芬妮和艾米,苏珊,4个女奴在后院把纸张卷成圆筒,放入铅弹和火药,做成能用的滑膛枪子弹,一天能制造出约300发,提供给附近民兵训练用。

  卡特家的爱德华最近上我这跑的可有点勤,这个13岁的小崽子受兄长影响,也觉得有武器是白人区别于其他人,尤其是黑奴的主要特权,现在看我在摆弄枪,多少有点不爽,但男孩子天性喜欢这玩意,只能看我每天在卖这些东西过干瘾。我现在可不敢把手里的真家伙给他,卡特先生特意向我交代过,现在他还小,别让他拿这些真家伙玩。

  几个常来取用训练子弹的人里有一个我认识,约翰逊先生,附近的庄园主,当初买下斯蒂芬妮的那个人,他现在组织了自己的乡土连队,被推举为少尉,还是一副粗野好战的样子,但幸好他并不认识我,我也假装不认识他,他有时和我闲聊两句,也是满嘴的:自由,州权,罗马人,奴隶主组成的自由公民军将会天下无敌,黑奴天生卑贱,之类的。有时约翰逊的儿子来了,说的也是这一套。

  我看这俩位,觉得虽然老卡特未必有意,但是爱德华成长在这群人中间,难怪会长成那样。爱德华见我不肯把步枪给他玩,又看到了我放在柜台后的,柯尔特1851转轮手枪。他指着问:“这手枪哪来的?红番也能有这玩意儿?”

  我低头擦着枪,冷淡地说:“军火商送的。”

  他撇撇嘴,满脸不服气,伸手说:“借我玩玩,回头还你。”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想都别想。”

  他脸涨红了,嘀咕了句:“小气鬼,白人才能玩枪,你算啥。”

  这时候正好斯蒂芬妮捧着盒子过来取铸造好铅弹,爱德华闪到她跟前,歪着头瞧她,嘴角挂着坏笑:“哟,这娘们儿长得挺俊啊。”

  他伸手想捏她下巴,语气轻佻,“红番,你从哪儿弄来的货色?”

  斯蒂芬妮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盒子掉在地上,看向我说:“主人……”她没说完。

  爱德华听出斯蒂芬妮是奴隶了,更加放肆,哈哈一笑,做出一副要亲上一口的样子:“黑鬼别怕,我不咬人。”

  爱德华和斯蒂芬妮撕闹在了一起,我正要上前拦住,发现好像进来一个熟人,约翰逊先生,他看了眼斯蒂芬妮一愣,装作无事发生的向我索取组装好的子弹,又提出要换把军刀,和我攀谈起来,拐弯抹角的想打听刚才他看见那个女的是我什么人。

  我也打着哈哈表示不认识,那个女的应该是附近不知道哪家来的小姑娘,在我这给哥哥或者老爸买点东西。

  此后的几天,他每天都来以各种理由在这站着不走,眼睛不时瞄向后院方向,我也看出端倪,让斯蒂芬妮躲起来,别出来。

  过了几天的后的一个清晨,店铺还没开门,门口就来了几个民兵,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为首的军官拿着一张纸,声音硬邦邦地说:“红番,有人举报你收留逃奴,把人交出来。”

  我开门后皱眉答说:“啥逃奴?我这都是正经买来的。”

  他冷笑一声,指指仓库方向,“那个金发的长得挺白的黑鬼丫头,约翰逊认出来了,逃奴法可不管你怎么说。”

  我还没来得及辩解,斯蒂芬妮就被他们搜出来,强行往外拖,她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低声说:“主人,我……”

  话没说完,两个民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她挣扎了几下喊:“主人,救我……”

  可那军官一挥手,她就被从我眼前拖走了。我站在门口,心里急得慌,可没辙,只能看着她被押走。

  我从跟着约翰逊的民兵那打听了才知道,斯蒂芬妮逃出来后,约翰逊的老婆怕他发火,没说实话,谎称她在追捕逃奴时死了。约翰逊信了,也没多问,就当她没了。可那天他进店想要买刀,瞧见斯蒂芬妮那张脸立马认了出来,以为我私藏逃奴,回头就去报了官。她被抓走后,听说关在码头边的临时牢里,等着开庭审理。

  我呆呆的站在门口,还没搞明白咋回事,斯蒂芬妮就被一群白人民兵推推拽拽的带走了,队尾的一个民兵转身来通知我过几天就要开庭,让我自己赶紧做好准备,他临走时的样子对我很是不屑。

  我想了想,卡特先生的面子兴许管用,可上次斯蒂芬妮找医生,我已厚着脸皮求过他一回。这次不好因为这个女奴的事再找他。

  我先去找了杰克。他住码头边的小屋,屋外堆着绳索和养着几条猎犬,屋里一股呛人的烟味。我敲开门,说明来意:“杰克,斯蒂芬妮被抓了,约翰逊说她是逃奴,过几天开庭。你抓逃奴熟,有啥办法保她?”

  杰克点起一斗烟,慢条斯理地说:“保她?兄弟,你这可是在跟南方的白人奴隶主对着干,输定了。这案子没戏,首先你不是白人,陪审团全是老白男,棉花地里抽黑奴的老爷们儿,个个向着自己人。你一露面,他们连话都不听,判她归约翰逊就完事儿。”

  我疑惑地问:“陪审团?那是啥玩意儿?真有这么大能量?”

  杰克哈哈一笑,露出一嘴黄牙:“你这红番,连这都不懂?陪审团就是一帮白人老爷,坐那儿听律师吵架,吵完了他们拍板,法官也得听他们的。约翰逊是庄园主,陪审团里没准有他表亲,你说谁赢?”

  他拍拍我肩膀,笑得像在看傻子,“别白费劲了,买个新的吧。”

  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都对,可我还是不死心,于是我顺路接着去找了马里诺,说起了这件事。

  马里诺说:“想办法买通狱卒越狱吧,南方这法律本来就不公平,你遵守它干嘛?跑就是了!”

  我在路上左思右想觉得太冒险,最近白人不少兵都聚在这,更不容易逃了。

  我想了想没准露西能有主意,于是找到露西的酒吧也把事情跟她又说了一遍。

  露西一副有些轻松的样子说:“这案子不好办,约翰逊我知道,手里有50多个黑奴,在附近县里可是个你惹不起的大人物,法院审理走个过场罢了。可也不是没戏——找个律师,拖拖时间,兴许能翻盘。你回去等着,我帮你联系一个。别忘了我可是奴隶经纪人,这圈里人我熟得很。”

  我愣了下,脑子里闪过县衙审案的模样,知县老爷一拍惊堂木,杖责流放全凭《大清律例》,哪用得着什么律师?我皱眉问:“律师?那陪审团到底是干啥的?杰克说它定输赢,比法官还大?”我能想起中国跟这个相似的,那就是师爷了。

  露西哼了声,低头点燃根雪茄:“你这红番,陪审团就是一帮白人老爷,坐那儿听律师吵架,吵完了他们拍板,陪审团只要达成一致意见,这个案子就定了,法官就能接过去,翻找以前的类似案子,按照以前咋判的,现在还咋判,要是陪审团意见不一致,法官就不能判,懂没?”

  我虽然还是不懂,但也不重要了,既然有希望就比没希望好。陪审团这是我以前听个英国人跟我讲过,但并不全信,总觉得这事未必是真的。

  下午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黑色绅士简装的瘦高男子走进我的店铺,自称克莱·贝里奇律师,他向我解了整个事情后,向我提出50美元收费,他会全部搞定,具体细节,他不方便透露,但保证起码第一次庭审不会出问题。然后我只能耐心等待,希望这笔钱不要百花。

  玛丽见我天天晚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我是担心斯蒂芬妮,她也不好劝我。但工作还得照做,我发现我现在也麻木了,白天对乔伊我也没多说什么,假装一切正常的样子,继续卖东西,擦拭枪支,铸造子弹给来取的人。

  4月中旬,街上突然都传开了,4月12日那天,萨姆特要塞首先开打了,在萨凡纳附近集结了2个多月的州兵也纷纷按照南方军的命令,分别向亚特兰大和弗吉尼亚两个方向开进,他们将在这两个地方汇合其他地方来的民兵,被重新编组然后投入战斗。

  火车站旁挤满了将要出发的官兵和送行的人群,我也去那送别了卡特家的霍华德和欧仁两兄弟,并得知查尔斯将被留在萨凡纳的南方军军需部门服务,过几天会回来。

  过了几天贝里奇律师乐呵呵的来找我,告诉我事情办成了,原来这个约翰逊庄园主平时就是个喜好舞刀弄枪的性子,之前堪萨斯冲突他就带人去参与过,这把听说要打仗了,更是倾尽家财为自己组织的民兵武装配齐武器装备和粮草,弗吉尼亚前方催促的紧,他老婆因为不想看斯蒂芬妮回去和她争宠,也劝约翰逊要以大事为重,不可在个小奴隶身上浪费功夫,约翰逊自己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便不等开庭,自己先带兵走了。现在只要花50美元保释金就成,但难保约翰逊以后会不会再想起这事来。

  我赶忙谢过贝里奇律师,按他提供的信息去把斯蒂芬妮保释出来,当监狱看守把斯蒂芬妮领出来,她看起来很高兴,又很委屈。

  晚上吃完饭了,斯蒂芬妮讲起了她在里面的日子:“主人,他们把我关在码头边一个破屋子里,那儿又冷又湿,地上全是泥,墙缝里漏风,我睡在稻草堆上,硬得硌得慌。没啥吃的,第一天就给了块硬面包,干得咽不下去,后来两天都没给啥,我饿得头晕,只能喝点脏水,那儿不分男女,全挤在一块儿像牲口似的。”

  我皱眉听着,心里有点堵。贝里奇律师和我说过,这的牢房不过是些临时凑合的破屋子,没啥规矩可言。男女混关在南方不算稀奇,尤其是对付奴隶和逃奴,关押条件简陋得像猪圈。

  斯蒂芬妮这模样,觉着她怕是没少受罪。她低头接着说:“有几个男人老盯着我看……他们脏得像泥里的猪,身上一股臭味,晚上挤过来,嘴里嘀咕些下流话。我缩在墙角,用稻草盖着身子,他们没过来,可有个守卫……”

  她声音抖得更厉害,眼泪淌下来,低声说:“有天晚上,他拿了根棍子过来,说给我面包吃,我就得……得让他摸。我不干,他就拿棍子打我胳膊,后来他喝醉了,倒在地上睡了,我才躲过去……”

  她抬起手腕,指着那块青紫,低声说:“这就是他打的……我怕极了,天天想着主人您会不会来救我,可没人理我,那些守卫只管喝酒打人……”她哽咽着,眼泪滴在披肩上,低声说:“我以为我回不来了,主人,我怕您不要我了……”

  我低声说:“别说了,过去了。”她抬头看我,蓝眼睛湿漉漉的,低声说:“主人,您不嫌我脏吗?我……”

  她没说完,我伸手拍拍她肩膀,低声说:“不嫌,你回来了就行。”她身子抖了抖,眼泪淌得更多,低声说:“主人,您还要我……”她靠过来,头埋在我胸口,像个受惊的小猫。

  我手指摸着她乱糟糟的金发,心里热乎乎的。她在监狱里那几天,我竟觉着自己离不开她。她那顺从的模样以前让我烦,现在却成了我最放不下的东西。

  玛丽也走过来说:“你这丫头命真好,主人为了把你救出来可是去找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钱,不然你现在还来牢里那。”

  艾米也过来问:“主人,斯蒂芬妮姐姐不会被白人抓走了啊,那些拿着枪的白人好凶,好吓人,我也很担心姐姐的。”

  4月下旬,卡特先生派人来找我,我马上赶到卡特先生面前,他交给我了两份文件,一份是萨凡纳海关的贸易许可证,一份是南方军,军需部签发的通行证,他已经推荐我为邦联代理人,并获得了审批通过,只等霍克船长回来后,就可以商议进行具体的行动安排,参与去英国为南方邦联采购一部分军需物资。

  我阅读完这两份文件后,惊讶之余也不难想到这其中的责任与分量,心里也不禁苦笑,为什么我总能遇到这种麻烦事,我可不想总是被人这么高估啊。

  卡特先生看到我这副有点窘迫的样子也笑了起来,说:“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啊,从我们遇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能相信你,南方培养不出你这样的人才,外来的就算有,也早就被查尔斯顿和新奥尔良的先抢走了。记得那时你为中国服务,表现得勤勉,尽责,正直,忠诚,而且有国际贸易经验,懂账务处理,又对军火有所了解,你的这些品质和能力现在想来,正是做邦联代理人所需要的,要不……我凭什么会收留你。”

  我还想推辞:“可是……”

  卡特先生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说:“没什么可是,这1年来,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你很低调,很谨慎,不贪也不赌,你可能很不喜欢南方这地方,但对我个人很感激,很忠诚,这就够了,我没什么好强求的,以后没有人会监视你,也没有人能够去制约你,你要单独去面对很多问题,在你身边只有霍克船长可以商量些问题。而且你不是白人,这可能反而是好事,大家都知道南方很排外,很排斥和仇恨非白人。一个非白人能为南方服务,是别人怎么都想不到的。”

  卡特先生站起身说:“你陪我在附近走走吧,现在孩子们都和我说不上话,你要是再走了,我就真是一个能听我说两句的人都没了。爱德华前段时间给你制造了点小麻烦,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你别跟个孩子计较。”

  我表示这件事现在已经解决了,确实只是个小问题,卡特先生招呼我和他边走边聊。他看着路边的棉花田,在白人监工的皮鞭催促下,黑奴们正加快使用各种简单工具把棉花播种下去,卡特先生指着那些干活的黑奴对我说:“我听我爹娘讲,早些年,黑奴还不像现在这样。1793年轧棉机没发明前,奴隶和主人差不多同吃同住,一块儿下地干活,种点烟草、稻米,日子过得紧巴巴,可也没这么疏远。附近还有印第安人住着,乔克托族、切罗基族,跟我们换点东西,日子还算太平。”

  他苦笑一声,“可轧棉机一出来,全变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他一边走,接着说:“轧棉机让棉花好收拾了,南方人发现种棉花能赚大钱,英国佬要棉花,法国佬也要棉花,大家伙儿都买黑奴,可1808年美国就不许再进口黑奴了,只能靠黑奴自己生,于是大家都强迫女黑奴生育,生的奴隶越多越好。黑奴买卖越多,种棉花的地也越多。奴隶一多,管不过来,皮鞭、镣铐就上场了。我小时候,1830年代,棉花热得像发了疯,地价翻倍,谁家棉花种得多,谁就富起来。那时候为了腾出地来种棉花,把印第安人都赶走了,硬逼着他们往西迁。”

  卡特先生好像又想起什么,提着手杖在路上站了一会说:“可好日子没多久,1837年经济危机,棉花价跌得一文不值,好多庄园主破产,卖地卖奴,活不下去。我家熬过去了,后来靠参与和墨西哥人打仗才彻底翻了身,可从那以后,南方就变了样。除了棉花,啥都不种,工厂没几家,全指着棉花翻身。为了多榨点棉花,庄园主们争着往奴隶身上抽鞭子,谁抽得少,谁就落后,棉花收得不好,就得沦为穷白人,啥也不是。”

  他转头看我,带着点苦笑,“我那些孩子,尤其爱德华和卡洛琳,就是长在熬过那段危机后的好日子里的。棉花又涨了价,他们从小锦衣玉食,啥苦没吃过,目光短浅,决策草率,高傲得像天生该骑在别人头上。你瞧见他们那德行了,整天嚷着‘白人特权’,‘棉花王国’可真打起来,他们懂啥?”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双手微微颤抖的,想要从老卡特先生那充满波折,和睿智的人生中寻找那个答案。我深呼吸了几次问道:“中国和英国1840年的战争,是不是也和你说的这次1837年经济危机有关。”

  卡特先生低头笑了一下,一手玩着手杖,说到:“你这可就为难我了,我怎么会知道伦敦的老爷都在想啥?可我比起南方别的庄园主,多少爱看点外国来的报纸,那时候英国人也是大家都没钱,报纸上天天在讨论到哪去抢点,或者通过别的办法,去弄点钱回来,其中,中国,确实是个很热门的讨论方向,人人都在幻想中国如何如何的富有,这要是能去捞上一把,危机不就过去了?”

  卡特玩味的看了看我,继续说:“说起来,这次战争也是1857年经济危机的后果,从那时起北方的报纸上就连篇累牍的在宣扬,要武力解决南方,要派兵来攻打我们。南方人自然不甘示弱,迪克西和杨基佬在报纸上互相骂的越来越凶,越来越过分,既然吵不赢对方,那就真的准备动起手来,也就是你去年刚来时看到的那样子,在堪萨斯双方还大打出手,死了几百人。”

  说到这,卡特先生突然苦笑一下,看着远方大海的方向说:“要这么说起来,这南方和你们中国还真是有那么一丁点的相似,都是白人一遇到经济危机,就想要找个弱者去掠夺一顿,然后自己就有钱了。只不过上一次是针对远东,这次是针对白人里的弱者,就像海里的鲨鱼一样,你不会以为白人对白人就会手下留情吧。”

  下午,马里诺来店里为儿子选一支趁手的步枪,我为他找了一支我调试好的1842式滑膛枪,配刺刀,并50发子弹,收20美元,我问他用途。

  马里诺说:“自从2月份南方的州军开始集结后,很多原来的民兵都陆续志愿要加入前线部队,后方巡逻就开始缺人了,这才让我儿子安动尼拿根木棍去试试,干了一段时间等开战后,才被接纳为正式成员,州里民兵需要自备武器,虽然薪饷微薄,但安东尼视为被南方白人主流接纳,很是兴奋,我也替他高兴。”

  我想原来如此,那我也当有所表示,于是提出我也应该去看看他,送他几件用得上的东西做贺礼。今天客人很少,萨凡纳城里的人多去送别参加南方军的出征部队了。

  来到马里诺家里,我发现他家的家具好像比上次来少了几个,马里诺有些窘迫的说,最近出了点事,急需用钱才这样,叫出了他大儿子安东尼,背上步枪试试,我个人送给他一个旧的50发斜跨子弹包,一条帆布的旧腰带,一把5美元的短军刀,都是跟随霍克船长运来的这批旧枪一起来的。

  安东尼拔出军刀对着门外的破木箱子试了试,又对着无人的地方空放了几枪,安东尼在摆弄新到手的武器时,对我苦笑几声,语气带了点火气:“爹娘来之前,欧洲的报纸把美国吹得天花乱坠,啥自由民主,啥田地多,每人都能分到一大片。他们信了,觉得来了就能翻身。结果呢?到了才发现,白人还得分三六九等。咱意大利人,好歹罗马帝国的后裔,堂堂正正,愣是被英国佬那帮蛮族挤兑得跟狗似的,干最脏的活,住最破的房,比黑奴强不了多少!”

  他啐了口“报纸上夸美国的,全是鬼话!”

  发泄完心中不满,安东尼让他新找的未婚妻来给我端上一杯淡啤酒做感谢,我观察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栗色头发,棕色眼眸,皮肤雪白,但说话并不流利,口音有点像斯蒂芬妮,尽管她极力遮掩,身上仍能看出很多鞭痕。

  安东尼很热情,也很得意向我介绍起来,说这个他这个未婚妻来:“她叫艾丽莎·莫里森,20岁,是前段时间,3月下旬才遇到的,那天清晨,一艘从新奥尔良来的船靠岸,这个女人从船上偷着跑下来,自称是个白人姑娘被奴隶贩子诱拐到这来,想要把她当黑奴出售,她找机会偷着跑出来,看见我爸正在吆喝着指派黑奴们装卸货物,便以为我爸是这里的大人物,向我爸寻求庇护,我爸一向反感南方的奴隶制就同意了,很快那个叫庄森·怀特的奴隶贩子就追上来了,要把艾丽莎带走,说艾丽莎是他的合法黑奴。”

  马里诺点起烟来,接过话去继续说:“我看着艾丽莎怎么也不像个黑奴,她又对我儿子有意思,就同意保护她,然后怀特那个奴隶贩子,就把这件事告到萨凡纳法院,要求按逃奴法处置,艾丽莎也被收押到监狱里,法庭上怀特拿了很多文件来证明艾丽莎有黑奴血统,上溯几代人都是黑奴,艾丽莎没有这些书面证据,我一看只能试图说服陪审团的人相信她是白人。

  我在法庭上让那帮白人老爷瞧艾丽莎,这栗发白肤,还有这言谈举止,分明就是个正经白人小姐,而白人是不应该被当黑人来奴役的。请陪审团的诸位想想,你们是相信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白人姑娘,还是相信那些废纸?一半陪审员看她模样就心软了,另一半死咬文件,吵得没结果。”

  艾丽莎低头,抚着栗发,带着哭腔说:“马里诺老爷让我站直了,少说话,只管让他们看。”

  我心里一下子了然,眼前这个艾丽莎肯定是怀特的女奴,但她敢于利用外表优势为自己争取白人的地位,确实勇气可嘉,值得赞许。而我这么肯定艾丽莎就是奴隶,因为斯蒂芬妮跟我讲起过,当时和她一起关押的还有个叫艾丽莎·莫里森的逃奴,整个监狱里只有她们两个长这样,自然互相亲近说了不少真心话,艾丽莎对斯蒂芬妮讲起过自己的成长经历和斯蒂芬妮一般无二,也是多次被卖,经常被奴隶主强奸,经常被毒打,挨饿,艾丽莎也是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才打算冒险逃跑并冒充白人,斯蒂芬妮也曾被迫逃跑却不幸被抓回。

  马里诺苦笑几下继续说:“不久开始风传萨姆特要塞开打了,萨凡纳法院里半数的白人都出征去了,剩下的人也无法全力用于审理案件,而是先要去处理码头和火车站里,那些堆积滞留的军需物资的货运疏导,和文书记录工作,怀特见短期重审无望,不想继续在这耽误工夫,就和我达成了协议,他同意我保释艾丽莎,但要求艾丽莎不得离开萨凡纳,等他什么时候从新奥尔良回来,什么时候再提起上诉重审此案,每周我都要带艾丽莎去法院报到,证明艾丽莎没走,怀特还雇佣一个奴隶猎人,每天过来检查艾丽莎的存在,为了凑齐200美元保释金,我卖了几件现在用不着的东西。”

  说到这,马里诺又哀叹一声说:“虽然我说服了怀特,可还有怀特的生意合伙人,约翰·休格,也来要60美元押金,要不还要来找麻烦,我现在是真没钱了,正在愁这件事。”

  我看看艾丽莎那副刚出虎穴,怕是又要入了狼窝的样子,心里行侠仗义的热血又涌上来,于是说:“这60美元,我替你了出了吧,也算是报答在监狱里艾丽莎对斯蒂芬妮的照顾。”

  马里诺感激的点点头:“这真是太感谢你了,这样一来,艾丽莎就算是暂时安全了。”

  安东尼也走过来说:“我也没别的可以表示,以后莫林先生遇到了什么麻烦的话,我必全力相助。”

  我去店里取了钱就跟马里诺去了附近一个豪华的酒店,约翰·休格正在那里和几个白人老爷享用着下午茶,我们进去后,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一眼,不冷不热的问道:“什么事?”

  马里诺说明了来意,并把60美元押金放到桌子上,约翰·休格拿起钱,用手指弹了弹,发出啪啪的响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马里诺,你这次倒是挺识相,不过我听说,你不是已经没钱了吗。”

  马里诺陪着笑脸说:“休格先生,我也是没办法,只好跟这位梅蒂斯人,莫林先生借的,现在兵荒马乱的,谁也不想多惹事。”

  约翰·休格把钱揣进兜里,站起身来,拍了拍马里诺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了,告诉那个女奴,别想着逃跑,否则的话,我会让她知道什么是南方的规矩。”

  约翰·休格又斜眼瞪了我一眼,一脸不屑的说:“不过你这红番哪来的这么多钱?不会是抢的吧,这要是黑钱,我可不要。”

  马里诺于是帮我说道:“这位莫林先生,现在可是给卡特先生经营军火生意,身家清白。”

  约翰·休格这才微微一笑指着旁边一张小桌子说:“既然两位都是给卡特先生办事,那自然是正经绅士,请坐下喝杯茶再走吧。”

  于是我和马里诺便坐下和休格先生喝杯茶,闲聊了几句最近的新闻,便起身告辞。我注意到来送茶水是个约莫8,9岁的小女仆,她栗色头发,一副白人的长相,却看起来很卑微。

  临走时路过另一个房间,看到一个14,5岁的白人女孩,正在打骂刚才给我们送茶水的小女仆,那个小女仆向那个比她大的女孩叫姐姐,大女孩一边用木棍责打小女仆,一边骂道:“你这个半白的杂种也配叫我姐姐?你跟我是一个妈生的吗?你真是反了天了,看我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黑鬼。”

  离开那个旅店,马里诺和我说起他打听到的事情,刚才看到的小女仆和打骂她的白人女孩,都是约翰·休格的女儿,只不过小女仆是休格先生和一个半白的混血女奴生的,名叫丽贝卡,打人的白人女孩是休格先生和白人妻子生的,名叫海蒂。休格先生去年在新奥尔良,把丽贝卡的女奴妈妈卖给一个奴隶贩子,现在也不知道被卖到哪去了,而把丽贝卡留在家里,给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当女仆。

  我听后对丽贝卡十分同情,想起我自己也是庶出,也是个丫鬟生的,只不过是家里不让考科举入仕途,又不给家产继承,我父亲认识一个十三行退下来的老通事,就让我跟他学做洋务,这个老通事就让我先跟天津的一个传教士学洋文。

  现在想起来,通事这行虽然被视为伺候洋人的,为正经人所不齿和鄙夷,可我学成了十几年混下来,不但来钱快,而且出海看看这洋人的花花世界,比在家读一辈子四书五经强多了。再看看丽贝卡这样子,我不免想,中国虽也有嫡庶之别,可哪有美国人这黑女奴,白女人,不同妈生的差距这么大。心想以后若有机会,一定得想办法帮帮这个可怜的小女孩。

  晚上我跟斯蒂芬妮和玛丽说起白天看到艾丽莎的事情,斯蒂芬妮说:“艾丽莎姐姐和我说过,她一定要嫁给一个有枪的男人,这样才能保护她。她以前有个主人,有一段时间,天天教她怎么模仿自己早逝的女儿,言行举止这些,好假装他女儿还活着一样,可模仿完了,等过段时间那个主人悲伤的心情过了,对她强奸毒打照旧。”

  玛丽听完了觉得有些意思说:“新奇啊,还有黑奴模仿上白人小姐的了,她命真好,像我这样的,假装白人小姐也没人信。”

  我想想觉得斯蒂芬妮有点可惜了:“其实跟艾丽莎比起来,斯蒂芬妮要是坐着不动,也像个白人小姐,可惜没遇到好主人教她,现在已经晚了,白人看她一眼,都能把她吓的哆嗦。”

  第二天清早,阳光从门缝洒进来,照得木地板泛着暗黄的光。店铺刚开门,马修会计领了个年轻人进来。马修拍拍他肩膀介绍:“这是雅各布,你们应该认识。马里诺推荐的,今后这铺子归他管,我的账本也交给别人了。今天带他来认认地方。”

  我靠着柜台,点点头,心里倒松了口气。昨晚跟玛丽和斯蒂芬妮提了出海的事,铺子迟早得换人管,卡特先生不至于让我两头跑。如今雅各布来了,果然不出所料。想想我这是个进口商品店,开战后一封锁,货源断绝,可不就没啥生意了,再说现在码头到港的船也少了,他兼职干这个应该也忙得过来。

  我冲雅各布笑了笑:“行,地方你随便看,货架账本都在这儿。”

  雅各布冲我点点头,笑得有点拘谨:“我晓得规矩,会好好干。”

  马修抱着胳膊,哼了声:“以后这店事也没那么多了。”

  他斜眼看我一眼,“你跟霍克跑英国,住这儿不用动。雅各布有自己的房子。”

  马修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单据,卡特先生的签名和火漆印清清楚楚,他推到我面前:“卡特先生吩咐,给我备一把1842式滑膛枪,100发子弹,外加刺刀。”

  我接过单据,扫了一眼,转身从货架下翻出一把擦得锃亮的滑膛枪,配上子弹和刺刀,递过去。马修掂了掂,嘴角扯出点笑,眼神却冷冷的:“我这爱尔兰正经白人,要上前线打仗去了。你们这些杂种,倒是躲在后方享清闲。”

  他哼了声,扛起枪,甩下一句,“白人特权,懂不?战场上拼命的还得是我们。”

  随着这一批集结在萨凡纳的南方军陆续离开,萨凡纳的街市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萨凡纳到亚特兰大的铁路日夜轰鸣,车厢里塞满弹药和干粮往内陆跑。除了亚特兰大,铁路还通向查尔斯顿、梅肯和奥古斯塔。从码头到火车站的这段路上,从附近庄园征集来的黑奴,用肩扛,手推车和马车,把码头上运来的物资,匆忙搬运到火车站的站台上,旁边监视黑奴的民兵都紧张的握紧了手里的枪,不时催促黑奴再快点。

  这天上午,卡特家的4公子,查尔斯推门进来,穿着件崭新的灰色军需官制服,肩章闪得刺眼。他比霍华德和欧仁沉稳,脸上少了那股子傲气,冲我点点头,语气温和得让我有点不习惯:“先生,我来取三支步枪,军需部用。”他拿出卡特先生和州议会签发的单据给我。

  我从木箱拿出三支1842式滑膛枪,配上装满子弹的挎包和刺刀,郑重的递过去。他掂了掂,神情上有股得意,背起枪来快跑着离开,好像有急事。

  送走查尔斯,我回头对玛丽说:“玛丽,收拾收拾,今天送你和俩丫头回露西那儿。”

  玛丽愣了下,点点头,没多问,默默抱紧了自己的两个女儿,艾米和苏珊。斯蒂芬妮抬头看我有点慌,像怕我连她也扔了。我冲她摇摇头:“你先留下,过两天送你去卡特庄园。”

  露西的酒吧。酒吧里烟雾呛人,几个水手搂着女郎灌酒,桌子上一片狼藉。露西倚在吧台,叼着雪茄,冲我挤挤眼:“哟,先生,舍得把玛丽送回来啦?”

  她瞅了眼玛丽和俩丫头,哼了声,“放心,我这儿规矩没变。有客点名,玛丽就上楼去陪,没人点就端酒扫地,闲了兴许跳个露大腿的艳舞,生意准好。”

  她拍拍玛丽肩膀,笑得有点糙:“玛丽这模样,棕皮又咋了?男人眼里,女人都一个味。”玛丽没接话,牵着两个女儿往后院走。

  回去了我对斯蒂芬妮说:“过两天送你去卡特庄园,约翰逊那老狗回来也抢不走你。忍忍,等我从英国回来,带礼物给你。”

  她咬咬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声音小得像叹气:“主人……庄园里打地铺,我不怕。可爱德华那小子,上回拿石头扔我,说我是脏货。”她低头握紧裙角,“您早点回来,成吗?我怕……怕等不到。”

  我喉咙一紧,想说点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点点头:“成,我尽量。”

  她抬头看我,蓝眼睛湿漉漉的,勉强挤出点笑,转身继续擦柜台,手却抖得像筛子。

  看着斯蒂芬瘦弱的背影,我心里暗想:以后英国这趟,拼了命也得回来。不为别的,就为她这句“怕等不到”。

  几天后,雅各布又来了,现在店铺也没几个客人,我靠着柜台擦枪,他搬张凳子坐下,拿账本跟我对数,嘴里还不闲着:“马里诺先生说你是中国人,货真价实的那种。我还没见过中国咋样,讲讲呗?”

  我手一停,抬头瞅他,他眼神真诚看起来不像有恶意。我低头继续擦枪,慢慢说:“中国,现在到处都在打仗,都在哄抢,逃难,饥荒。”

  雅各布愣了下,账本停在半空,挠挠头:“这么惨?听你这意思,跟马里诺讲的意大利差不多。他们走那年,意大利也乱得一团。一会儿法国佬打过来,一会儿奥地利佬又打来,这两伙兵每到一地就搜刮一空,什么也不剩下,还要找女人奸淫。我父母跟我说那些年德国也乱,他们参加了巴登起义,失败后,参加者被大肆搜捕,好多人被处决,他们才坐船跑美国。”

  雅各布接手铺子后,我真成了闲人,坐在门口,端杯雅各布做的柠檬汁,初尝酸得像醋,呛得舌头一缩。听水手说这玩意儿防坏血病,船上离不了。我喝了一小口心想这味儿倒也不赖。

  到了晚上关门后,斯蒂芬妮收拾完柜台,悄悄溜到我身边,眼神软得像化开的蜜。她自打从监狱回来,像变了个人,比从前更黏我,像是怕一松手我就跑了。她毕竟是大姑娘了,十九岁的身子发育得愈发勾人,腰细得一掐就断,胸脯鼓得衣裳绷紧。我瞅着她,喉咙一紧,心跳得像擂鼓,忍不住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没躲,脸红得像熟透的桃,低声说:“主人……您今儿不累?”那声音甜得腻人,带着点试探,像在讨我欢心。

  我哼了声,手指在她腰上捏了捏,坏笑着说:“累啥?铺子有雅各布,我闲得慌。”她咯咯笑,头埋在我胸口,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比从前更顺从,像是监狱那段日子把她的倔气磨光了。

  我把她抱到床上,油灯影子晃得墙上乱跳。她的裙子滑下来,露出肩上的鞭痕,旧疤叠着新痕,像蛛网裹着白玉。我心头一热,手指划过那疤,脑子里却闪过她监狱里缩墙角的模样。她察觉我停下,抬头看我,眼底有点慌,忙搂紧我,低声说:“主人,您别嫌我……我,我听话。”那语气,像在求我别扔下她。

  我低头吻她,堵住她的话,心跳得更猛了。她这黏人的模样,比刚来时还让我上头,像是杯烈酒,越喝越醉。监狱那档子事,像是把她拴得更紧,她对我依附得没了底线,句句“主人”,声声讨好,听得我既舒服又有点堵。每回折腾完,她都钻到我怀里,眼泪汪汪地问:“您去英国,真会回来接我?”

  我紧紧搂着她,哄着说:“会的。”可这话说完,连我自己都觉着有点虚。

  窗外码头的炮声断断续续,应该是南方军的海防炮台又和北方军的军舰交火了。铁路的轰鸣压不住夜里的风声。斯蒂芬妮睡了,呼吸轻得像猫,我却睁着眼,盯着油灯的火苗发呆。她这身子,这依附,像根绳子,绑得我越来越紧。可我心里清楚,卡特庄园里白人监工的奸淫,爱德华的调戏,约翰逊的威胁,都在等着她,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她自己去承受。

  又一天晚上我们两个折腾完,斯蒂芬妮趴在我怀里,呼吸轻得像猫,头发散在枕头上,金黄得像麦穗。她眼睛盯着油灯,声音低得像叹气:“主人,我以前老怕这样的日子会啥时候没了,又要被卖来卖去,又要打我的鞭子没停过,我总觉着好光景留不住。可现在真要分开了,我心里实在是舍不得,我觉得我好像对你,有和对以前的主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可这种感觉我说不出来,只觉得,我想永远就这么和你过下去,但是现在终归要结束了,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自从跟了你,我觉得把这辈子的好日子都攒到一起过完了。”

  她咬咬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卡特庄园的日子,我能想到是啥样。木板房,地铺,监工骂,饿了啃硬面包,我都熬得住。可在您这儿……”

  她抬头看我,蓝眼睛湿漉漉的,“您很少打我,吃饭时你分我一半,睡觉让我睡软床,半夜不会把我撵下去睡地板,跟您自个儿一样。我舍不得这宠爱,可我知道,留也留不住。”

  她说到最后,哽住了,头埋回我胸口,眼泪洇湿了我的衬衫,肩头微微发抖。我像是被她的话烫了下,想安慰,可张嘴却没声,只能拍拍她,低声说:“别多想。”她嗯了一声,像怕我这会儿就溜了,泪水还在淌,沾得我胸口一片凉。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闲得像断了线的风筝,便常往码头跑,看看霍克船长的青瓷号有没有靠岸。南方军的海防训练正忙得热火朝天。几艘武装小艇在港湾里来回巡弋,炮手们操练火炮,轰隆隆的响声震得海鸥乱飞。岸上民兵排成队列,举着步枪喊口号,军官扯着嗓子骂人,催他们动作快点,听说北军舰队已在附近海上晃荡。

  到了晚上,斯蒂芬妮早早站在屋里等我,蓝眼睛亮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见我回来,嘴角弯成月牙,笑得像春天的花骨朵。她的金发松散披在肩头,映着灯光像瀑布流金,皮肤白得像刚剥的荔枝,锁骨下浅浅的鞭痕细如蛛丝,像是玉上刻了诗。我鼻腔一热,心跳撞得胸口疼,关上门,把她拉过来,她咯咯笑,身子软得像刚化的蜜糖,贴着我时,体温透过裙子烫得我掌心发麻。她低声说:“主人,今儿累不?”那声音甜得像糖浆,带着点软糯的颤,勾得我脑子嗡嗡响,像是被她气息里的花香熏醉了。

  我喉咙发干,手在她腰上捏了捏,掌心贴着她裙下滚烫的皮肉,像摸了刚烤熟的面包,柔得一按就陷。她脸颊泛起桃红,眼波流转,湿漉漉地像要滴水,我坏笑着说:“累啥?码头转悠一圈,闲得慌。”

  她笑得更娇,鼻尖蹭着我衬衫,留下一丝皂香,裙摆扫过地板,沙沙响,像在撩拨我心弦。我带着她往里屋走,油灯影子晃得墙上乱跳,像鬼魅在跳舞。我坐到床边,拍拍她脸蛋,指尖滑过她软得像缎子的脸颊,声音低哑:“先用嘴,乖点,慢点来,别急。”

  她脸红得像刚摘的樱桃,咬着下唇,眼睫低垂,像害羞的花苞,慢慢跪在我跟前,金发滑过肩头,垂在胸前,遮不住那鼓胀的弧线,像月光下的海浪。

  她小嘴凑上来,唇软得像刚熟的蜜桃,湿热地裹住,舌尖轻巧地绕,慢得像在描画,忽而快得像急雨打叶,热气喷在我腿上,像夏夜的微风,痒得我头皮发麻。她的蓝眼睛时不时抬头,湿漉漉地瞧我,眼底藏着讨好和羞涩,嘴角泛着晶亮的涎光,像露珠挂在花瓣。我心跳得像擂鼓,脑子像被火燎了,手指握紧她头发,低吼:“好,就这样,别停。”她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哼声,软得像猫叫,鼻息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伺候得我像吞了百年老酒,醉得天旋地转,骨头都酥了。

  我喘着粗气,喉咙干得像吞了沙,把她拉起来,按到床上,动作急得像饿了三天的狼。她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长腿,腿根细腻得像刚磨的象牙,汗珠挂在上头,像星子点在雪地。她的胸脯高高挺着,随呼吸颤得像风里的麦浪,乳晕粉得像初绽的蔷薇,花蕊挺立,像在勾我低头去尝。

  我分开她大腿,手指探进去,湿滑得像刚挤的蜂蜜,甜腻得黏住我指尖,紧得像要吞了我,热得像烧红的炭,烫得我掌心直冒汗。我低声说:“躺好,别乱动。”她咬着唇,点头,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睫颤得像暴雨里的柳叶,鼻翼翕动,气息乱得像被撕碎的纸。她的胸脯起伏更快,乳尖擦着我衬衫,像在挠我心窝。

  我俯身压上去,腰一沉,她湿滑的阴道裹得我像掉进温泉,紧得像丝绸勒住,热得像火炉烧心,每一下都让我脑子发昏,汗水从我额头滴到她锁骨,砸出细小的水花。她低声喘,纤腰扭得像溪水绕石,臀肉在我掌心颤,软得像刚揉开的奶油,弹性像新发的面团。她的手指抓紧床单,眼神迷蒙,像是醉在雾里,嘴角断续漏出“主人”,甜得像蜜饯,腻得像要化了我。我越发沉迷,动作重了,撞得她胸脯乱颤,她却没躲,双手搂紧我脖子,指甲陷进我背,划出热辣的刺痛。她的大腿缠上来,肌肉紧绷,夹着我腰,像藤蔓缠树,汗水混着她体香,甜得像刚割的甘蔗,熏得我像丢了魂。

  我喘得像拉风箱,嗓子哑得像破锣,翻过她身子,让她趴在床上,脸埋在她颈后,鼻腔灌满她头发淡淡的皂香,夹着汗水的咸,像海风卷来的野花。我的手滑到她臀上,掌心贴着她圆润的弧线,皮肤烫得像刚出炉的饼,汗珠滑过鞭痕,像珍珠滚在白玉,闪着油灯的光。

  我低声说:“放松点,最后再来一回。”她嗯了一声,身子微抖,臀肉颤得像水面涟漪,像是怕又像在等。我手指探进她紧致的后庭,紧得像铁箍勒住,热得像岩浆流过,我在上面涂抹一点油脂挤进去时她低低哼,带着点疼,脊背绷紧,像拉满的弓,金发散乱地贴在背上,像金线织的乱网。我慢下来,抚着她腰,手掌贴着她跳动的脉搏,低声哄:“乖,别怕,慢点来。”她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声,软得像风铃,臀微微抬,迎着我慢慢动,紧致得像要榨干我,每一下都烧得我脑子空白,汗水滴在她背上,砸出轻响,像雨点打芭蕉。

  她哼声里夹着顺从,腰塌得更低,臀肉在我掌心颤,像刚熟的果实摇摇欲坠。到最后,她瘫在我怀里,脸红得像烧透的胭脂,唇肿得像咬破的樱桃,眼角挂着泪珠,胸脯还在颤,汗水黏着金发,贴在她额头,像画里的妖精,喘息乱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真是个天生的尤物,每一处都让我上头,像是为我生来的一样。

  枕席之外,斯蒂芬妮更是没得挑的女仆。玛丽带着苏珊和艾米走了后,她一声不吭把家务全接了过去。早晚做饭;中午扫地洗衣,卧室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手脚麻利,偶尔还哼点小调,声音轻得像风,偏偏让我心里热乎。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纤腰一扭,金发一晃,都让我心跳暂停。

  我收拾好行装,翻出那套假身份文件——朗德·莫林的身份材料,这些东西我要背熟了,免得用的出现纰漏。

  4月末,霍克船长的青瓷号返回萨凡纳,还带来了另一艘150吨的风范和蒸汽双动力货船,蒙特利尔百合号,船长是他的朋友,哈克·布兰德,36岁的加拿大冒险家,现在也接受了卡特先生的雇佣,来为南方做事。

  霍克上岸后懒散的叼着烟斗,吐了口白雾说:“这趟不容易。从加拿大启航时,听说南北要开打了,我跟哈克合计一下,绕道百慕大,宁可晚几天,也别撞北军舰队的枪口,航行时间增加了,但也安全。船员里几个迪克西,家在这边,嚷着要加入南方军。百慕大那儿,又有俩胆小的,听说开战,卷铺盖跑了,这两天得招几个新人。”

  不远处马里诺正安排人手从船上卸下毛呢,火药,皮革等货物,卡特家的4公子查尔斯也代表南方军军需部,过来签收和带走这次运来的部分物资,剩下的东西才归卡特先生所有,雅各布去找门路分销。现在南方政府一面宣称要打击走私,一面又依赖走私,我手持军需部通行证,晚上出门也没人管了。

  我牵着斯蒂芬妮的手,往卡特先生的庄园走,脚下的石板路硌得人生疼。她的金发在风里晃,像枯草晃在秋天的田里,蓝眼睛低垂盯着脚下,没了往日的甜笑。她快走几个上前抓着我的手,手心凉得像浸了水的布,步子慢得像在拖。我低头看她,穿着那件旧棉裙,腰细得像柳条,肩头却塌着,像背了看不见的担子。

  到了庄园门口,她停下,蹲下来,慢吞吞脱下我圣诞节时给她买的那双旧皮鞋,她光着脚踩在泥地上,脚趾蜷着,低声说:“主人,奴隶没鞋穿的……不配。以后,不能穿了。”

  她把鞋递给我,嘴角抖了抖,像是想笑又笑不出,眼眶红得像抹了胭脂。

  我接过鞋,看到她的脚底沾了泥,细白的脚踝在晨光下像白瓷,刺得我眼酸。我从包里掏出一条刚买的灰色旧披肩,给她披上,低声说:“别冻着,庄园夜里冷。”她嗯了一声,头埋进披肩,像是想藏住那点泪光。我心头一疼,舍不得她这模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拍拍她肩,哑声说:“去吧,卡特先生那儿安全。”

  乔伊从庄园里迎出来,他瞅了眼斯蒂芬妮,冲我眨眨眼:“你放心,这丫头我偷着照看。卡特那老狐狸忙着算账,哪顾得上她?饭我多分她一口,活儿我替她挡点,你安心做你的事去。”

  我点点头,低声说:“谢了,乔伊,拜托你了,回头给你带瓶好酒。”

  他摆摆手笑道:“别婆婆妈妈的,回来请我喝一杯就成,卡特先生正在等你。”斯蒂芬妮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湿漉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没说啥,跟着乔伊往庄园里走。她的背影瘦得像根芦苇,披肩晃得像破帆,我拿着那双旧鞋放进布袋里,站了半天,直到看着她拐进院子,才转身走向另一边。

  卡特先生在庄园的书房等我,屋里一股墨水和雪茄的味儿,桌上摊着账本和地图。他神情严肃,我一进门,他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莫林,来的正好。”

  没等我开口,他指着一个矮胖的男人,穿着邦联海关的灰制服,胸口别着块铭牌,脸圆得像满月,笑得却没温度。“这位是萨凡纳海关的布朗先生,以后兴许有别的任务交给你。”

  布朗冲我点头,眼神像在量我分量,说了几句场面话——港口查得严,货得小心——便拎着帽子走了,皮靴踩得地板咚咚响。

  门一关,卡特先生点上雪茄,吐了口白雾:“莫林,往后枪得随时带身上。这地儿,治安本就乱,美国如今更像个火药桶,外国也不太平,海上劫船的,陆上抢货的都逐渐多了。”

  我点点头,他又拉开抽屉,推过来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棉花的价和船期,“棉花的事,英国佬急着要,价压得狠。你跟霍克、马里诺多合计,计划他们定,我不掺和。眼下,我只信你们仨外人的本事。货运也好,别的任务也罢,我给你们撑腰,别让我失望。”

  我没吭声,折好纸塞进包里,起身告辞。卡特没留我,只挥挥手,烟雾在他身后散开,像堵灰墙,在我身后另一个穿着黑大衣的人匆匆走进去。

  到了楼下乔伊给我拿来一把棕贝斯燧发枪,乔伊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现在好枪得让当兵的先用,到咱们手里就剩下这个,你也别嫌弃。”

  我拿过来稍微看了看,发现是新换的火石,保养的还不错,可见乔伊是费心了,我向他致谢后离开。我回到我住处时,雅各布也正在关门,我跟他闲聊了几句才进屋,在我的房间了,霍克挺随意的自己找地方躺下了,见我进来了笑了声说:“莫林,你这破地儿咋回事,连个姑娘的影儿都没了”

  我把包往桌上一扔,给他倒了杯啤酒:“玛丽是我从露西那儿租的,干活麻利,可不归我。露西开了个下等小妓院,里头几个黑奴女郎,皮实,价也低。明晚我带你去,给你介绍一圈?”

  霍克哈哈一笑,烟斗一敲桌子,火星子溅了点:“黑奴女郎?行啊,露西那老娘们儿有点门道,不过你那小金毛呢?斯蒂芬妮,细腰大眼的,咋不留着暖被窝?”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说:“她留在这不方便,我送她去卡特先生庄园寄存了,乔伊帮着照看。”

  霍克坐起来喝酒说:“下次吧。这趟我就休息2天,现在船上一半是新水手,得磨合。我打算傍晚开船,两艘船先散开,到了巴哈马外海再汇合,去古巴把棉花卖了,停个二,三天,装满朗姆酒和咖啡,半个月就能回。这趟不光赚钱,路上还能练练人——新水手得教,遇上封锁船咋躲,风暴咋抗,到了岸上咋跟古巴佬谈价。我带你一把,学着点,莫林。”

  五月初的傍晚,萨凡纳的码头笼罩在一片昏黄的薄雾里,我提着我的行李,准备去码头登上了青瓷号,开始了我作为邦联代理人的第一次行程。

  临走前雅各布一副很自信的样子说:“放心,这里我以后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我想了想,把行李里面,那把1851式转轮手枪和子弹留给了雅各布:“这是我去年年初给中国过来谈军火生意时,军火商送的,我一直放在柜台后面,但一直也没用上,现在给你了。”

  霍克船长领我进了他船长室,墙上挂着几张航海图,桌上摊着罗盘,六分仪等海事测量仪器。

  青瓷号船员一共24人,个个晒得全身发红,霍克管得松,分工清楚:大副叫哈姆,瘦得像根麻杆,专管航向和风帆,吆喝起来像狼嚎;二副兼管蒸汽机的胖子琼恩,满脸油汗,成天钻机舱骂锅炉工;

  水手16个,分两班倒,爬桅杆、拽绳索、擦甲板,手上老茧厚得能磨刀;锅炉工4个,黑得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铲煤铲得胳膊比我腿粗;厨子老比尔,瘸了条腿,成天煮豆子和腌鱼。还有个见习生小乔治,十六七岁,跑腿送信,脸嫩得像没见过太阳。船员个个忙得脚不沾地,骂声笑声混着号子,吵得耳朵嗡嗡响,只有我是个多余的闲人,整日吹着海风,看着日出日落。

  青瓷号的货舱塞满了棉花包,甲板上堆着帆布和索具,留给人活动的地儿不多。淡水装在木桶里,喝起来一股铁锈味,每天定量。睡吊床,挂在下层甲板,夜里风浪一颠,晃得人肠子都缠一块。吃饭时水手们面对手里的食物,一个个表情痛苦,他们跟我说,船上这伙食,已经几百年不变了,硬饼干加咸牛肉的乱炖,变化是现在三分之一左右主食变成了土豆,增加了柠檬汁水。排泄的话,船头有几个直接通向海中的坑位,小的直接在船舷边解决。

  航行中霍克船长不时模拟以后可能遇到的各种状况,指挥船员忙上忙下的训练人手。临近古巴海域时,冒出1艘小型海盗船来,20多个人挥舞起各种武器张牙舞爪的,不时有铅弹打在船舷上,霍克船长也从船长室的轻武器柜里取出十把棕贝斯燧发枪,指挥船员用这种老旧的燧发枪还击,我想起我也带了一把棕贝斯和10发子弹过来,算是终于有点用处,燧发枪一开火硝烟很大,很快我们就看不清对方在哪了,但还是不停朝一个传来喊声的概略的方向开枪,海盗们靠近后扔出几个带火的陶罐,火枪不停的往船上射击。

  正乱着,远处传来一声炮响,低沉得像闷雷,海面震得晃了晃。我抬头一看,雾里冒出两艘西班牙巡逻炮艇。正要强行登船的海盗们一愣,喊声弱了,领头的骂了几句,掉头就跑,冲向旁边的浅滩。西班牙炮艇没追,朝天又放一炮,轰隆声压得耳朵疼,像是警告。

  船员们一阵欢呼后,有多个水手来向船长报告,刚在的战斗中燧发枪几次出现点火失败问题。霍克抹了把汗,啐了口:“这帮狗娘养的,跑得倒快!”他拍拍我肩,咧嘴笑:“莫林,干得不错,枪法烂归烂,胆子没丢!”

  霍克船长见船员散了,私下跟我说:“这些棕贝斯枪是买船时,卖家随船送的,和平时期我也没遇上过海盗,没想到这把真要用上就不好使了。”

  青瓷号和百合号跟着炮艇的指引,晃晃悠悠进了哈瓦那港。”上岸后霍克船长十分熟悉的领我左走右走,拐进一个小巷子里,领我进了一个挂牌:罗德里格商会,的地方,对方一看是老主顾,也不多废话,说按照老规矩,棉花换咖啡和朗姆酒,以物易物为主,有少量差价再拿现金结算。整个交易过程行云流水,就给办完了。

  霍克点上雪茄,吐了口白雾,冲我挤眼:“莫林,学着点,谈买卖,嘴甜手快!”

  剩下的事儿就是装卸货,港口的工头吆喝着本地工人,搬空货舱后,往船上装朗姆酒桶和咖啡袋。霍克说停三天,货得装满,水手得歇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来古巴,霍克找个了出身当地的船员陪着我,趁着青瓷号和百合号装货的空当,我们两人一起溜达进城,看看这古巴的模样。街头窄得像缝,石板路烫脚,椰树影子晃得眼花,西班牙堡垒的炮台远远蹲着,像只瞪海的怪兽。街上水手,商贩挤成一团,西班牙语的骂声笑声吵得耳朵疼。

  在哈瓦那郊外的一处甘蔗田,我遇到一群华人苦力在里头干活,一个个垂头丧气,破衣烂衫,白人监工骑马,皮鞭甩得啪啪响,抽在华人苦力背上,皮肉裂开,血渗进泥里,跟抽旁边的黑奴一个狠样。几个华人猪仔头站在边上,花衬衫油亮,叼着烟,笑得像豺狼,手里晃着鸦片包,冲苦力喊:“干完抽一口,包舒坦!”苦力低头不吭声,锄头慢得像拖命,眼里已经像死灰。

  再往前路边有棵大树,枝粗得像房梁,树下阴气森森,树上吊着七八条绳子,每条绳子挂了1个华人苦力,脖子歪着,破布鞋在风里晃,

  我站在树下,呆了半天没有动,一个白人监工路过,瞪了眼树上的死人,啐口唾沫骂:“又他妈寻短见,懒货!”

  我正愣神,树下走来个瘦小的中国人,三十来岁,灰布长衫,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手里拿着本破笔记本,边写边念,字密得像蚁群。身边跟着个西班牙传教士,高鼻梁,黑袍拖地,手拿圣经,眼神还算和气,他嘴里念着经文,正在为树上的亡魂做祈祷。

  那中国人见我,眼睛一亮,停下笔,笑着说:“瞧你这打扮,挺稀奇,不是本地人吧”

  他声音带点书卷气,我按中国的江湖规矩,拱手说:“在下直隶人。”

  他笑得更开,往前凑了半步:“敢问贵姓?看你不像普通水手。”

  我苦笑一下说:“我如今用个假身份,朗德·莫林,图个办事方便罢了。”

  他愣了下,眼里有点惊讶,点点头,没追问,拱手说:“在下李敬,字敬之,广州来的书生,跟着这位传教士做他的仆人,看到此情此景,就想要做点什么。”

  他指指笔记本,声音压低:“我在记苦力的日子,鞭子、工钱、死人的事,一字不落,洋人签契约,骗人说海外赚钱,到了这儿,工钱扣光,鞭子不停,猪仔头还是华人,坑自家人最狠,一味拿鸦片祸害人。朝廷不查,广州的船还得送人。”

  他合上本子,手抖了下,“我记下来,带回去,等以后回去,我找个爱民的好官,求他上书朝廷,禁了这卖人的勾当。”传教士拍他肩,低声说了句西班牙语,像催走。

  李敬之冲我抱拳:“莫林兄,保重,乱世,活着不易。”

  青瓷号与百合号从哈瓦那返航的一路上,海上风平浪静,霍克船长叼着烟斗,哼着水手小调指挥船员在萨凡纳外海等待夜幕降临,到星光铺满甲板时,再航向萨凡纳河口方向,萨凡纳河口水量较大,在河口处形成了许多支流和沙洲浅滩,是和北方海军捉迷藏的理想地带,河口主航道有普拉斯基要塞把守。

  临近萨凡纳港时我感到睡不着,到船舷处看看,此时已经是深夜凌晨,突然传来几声炮响,几发炮弹朝着这里飞来,打坏了航行用的风帆,索具也断了几根,值班的水手们忙着收帆,睡觉的水手也猛然被剧烈摇晃和炮弹的声音惊醒,纷纷起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此后隔几分钟,就会在船只附近打出几处水柱,有一个老练的水手说道:“从刚才炮口火光的位置看,打我们的应该是自己人,炮弹是从南方军岸炮方向来的,不过距离太远,天黑他们也没法校准,就是瞎打。”

  此时船只处在逆萨凡纳河而上的航行中,失去了风帆做动力,就只能希望蒸汽锅炉出力,要不河水会把船只冲向外海。黑夜中锅炉工忙中出错,锅炉迟迟启动不起来,大家急也没用,只能等机械师先修好锅炉,一个新人水手想要带着油灯爬上桅杆去发信号,脚底一滑油灯掉在甲板上,险些酿成火灾。好在这时炮声停了,大家稍微安心一点。在黑夜中折腾了几个小时后,蒸汽机终于缓缓启动,压力开始达标,船只重新向上游开去,不久到达了萨凡纳港。

  第二天我们得知,南军岸炮守军都是新人,他们在夜里看不清,又见我们没发出识别信号,就朝着船影打了几轮。天亮了霍克船长仔细把船检查一遍,认为问题不大,几天就能修好。

  ********第六章完***********

  作者注释:

  1874年,清同治十三年,总理衙门派陈兰彬、容闳赴古巴、秘鲁查访华工。写成《古巴华工事务各节调查报告》与《秘鲁华工口供册》回国后刊印发行,引起举国哗然,苦力贸易遂遭清朝禁止。然不过数年,西方船东改以“自愿工人”之名,续向大洋洲、北美等处拐骗华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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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1861年夏

  上岸后,霍克船长和马里诺总管交代一些船只修理和改装的事,我去找露西,让她给哈克船长安排个临时住处,并垫付了房费。然后我和霍克船长一同径直赶往卡特先生的庄园。此时萨凡纳的天气像湿棉花裹着人,庄园的橡树荫下却透着一丝凉意。卡特先生的长子詹姆斯,种植园的经理,站在门廊迎接我们。他穿着典雅整洁的白色种植园外套,眼神冷淡,嘴角挂着抹轻蔑的笑,像在掂量两块不值钱的货,嫌我们从码头带来的海腥味脏了他的地。

  霍克叼着烟斗,懒散地靠着柱子,简短说了古巴之行:“挺顺利。老主顾那儿,棉花换了约定的咖啡和朗姆酒,没啥岔子。”詹姆斯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像是听腻了码头冒险家的花言巧语。

  他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两封信递给我,冷冷地说:“我老爹去里士满办事了,临走留下这些。一封是海关布朗先生的介绍信,一封是我老爹的,里头有活动安排,你照着办就是。”

  我弯腰接过信,心头一沉,卡特先生上次说完全信任我,可从这两封信看来,我必须服务于南方的总体计划,并无多少自主权,不过是颗棋子罢了,推到哪儿算哪儿。

  詹姆斯轻蔑地打量我们一会儿,语气平淡:“船帆和索具修好要一周,你们就在这儿歇着。我安排了住处,霍克,2楼有你老房间,洁琳会伺候你。”他眯眼看了我一眼,嘴角轻动,“莫林,你在1楼也有间房。斯蒂芬妮是你的人,随你使唤,但别越规。庄园里随便走,想吃啥自己买,或者跟厨房打声招呼。”他补充一句,带着点警告:“别给我惹乱子。”

  说完,他挥挥手,赶走了我们这两只讨厌的野猫。我察觉到他眼底的不屑,嫌我们两个人不配踏进主宅。出了门廊,霍克拍拍我肩,低声说:“别往心里去。詹姆斯那德行,不是冲你,是码头上干活的他都瞧不上,觉得我们兴许跟北方有勾结,只会招摇撞骗混日子,跟犹太人一样讨厌。”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想当初刚来萨凡纳,我被安排跟家务奴隶挤一屋,如今好歹住进主宅,虽在1楼,待遇压低点,倒也很适合我这不黑不白的身份。

  霍克船长请我先到他的房间里待会儿,他的房间有仆人刚打扫过,果然是宽敞明亮,看起来十分舒适,霍克看着外面的棉花地和我说起了哈克船长这个人:“哈克·布兰德,你叫他哈克就行,他出身加拿大的效忠派,美国闹独立的时候他家支持英国,被独立派驱逐了,在加拿大重新定居,后来他父辈参加了美英战争,他家历来的看法就是把美国当叛乱势力,反对美国扩张,但他很不喜欢卡特家的庄园,来了一次,就拒绝再来下一次。”

  我下楼招来斯蒂芬妮,她从庄园后院小跑过来,棉裙沾了泥,赤脚踩在草地上,脚底看起来很黑。金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蓝眼睛亮得像雨后晴空,见了我,嘴角弯出点笑,低声喊:“主人……”

  那声音美妙的像一朵初开的玫瑰,她低头抠着裙角,指甲轻轻刮着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还偷瞄了我一眼,眼睫一颤,赶紧又垂下头,小动作可爱得像只受惊的雀,偏偏又带着股顺从的劲儿,让我心头一热。

  我带她进一楼的房间,屋里布置很简单,木床铺着粗布被褥,窗外是庄园的棉花田,风一吹,白花晃得像海浪。我端来一盆水,蹲下给她洗脚,指尖滑过她脚踝,细白的皮肤下血管如细线。她脚趾怕痒的轻轻一缩,又立刻伸直,小心翼翼地配合我,蓝眼睛偷偷瞟着我,湿漉漉的,像在试探我会不会嫌她脏。

  我没吭声,洗完脚,拿了块湿毛巾,示意她脱衣。她咬咬唇,手指抓着裙摆,犹豫了片刻,慢慢解开裙子,露出满是鞭痕的身子,旧疤叠着新痕,像玉上刻了乱麻。她站得笔直,肩头微抖,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一缕金发,绕来绕去,像在给自己找点安全感,那模样娇得让我喉咙一紧。

  我用湿毛巾擦拭她的肩头、腰侧,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她身子微微颤,像只小猫嗅着危险,却又乖乖不动。擦完,我低声说:“这几天你好好歇着,只伺候我一个就行,别的事不用管。”她嗯了一声,睫毛垂着,像遮了层雾,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像松了口气,露出点羞涩的笑,甜得让我心跳都跟着停了一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还在绕着那缕金发,忽地抬头,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低声问:“主人,您这么宠我,占着我,是不是因为我跟艾丽莎一样,长得像白人小姐?”她声音细得像风,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裙角,指甲掐进掌心,怕我一句否认就碾碎她。

  我看着她坦然说:“是,你的浅金发,雪白的肌肤,柔美动人的脸,从第一眼就让我迷上了。”

  我心里翻起波浪,斯蒂芬妮的美,勾得我放不下来。可她那奴隶的身份,鞭痕满身,注定上不了台面,做不了正房妻子。想想当初我说过要把她当半个家人,如今看来,当个妾倒正合适,暖床顺心,柔情可依。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她这模样,卑微得让人怜,又顺从得让人醉,留她在身边,日子总归好过些。她低头咬唇,在思考我刚才的话。

  她又问,声音更低:“那要是……我被这儿的白人监工、主人糟蹋了,您还要我吗?”她眼眶红了,身子微微前倾,像在等我判她生死。

  我盯着她没犹豫:“要。从买下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处女。约翰逊要过你,之前的那些主子也要过你,我从没嫌弃。我把你送来,就是怕约翰逊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永远抢走。别的都是小事。”

  我心里想,她这身子,早就不是她自己的,这里白人监工和主人的脏手又能让她多脏几分?可她那蓝眼睛,那顺从的娇态,依然是我放不下的,做妾,够了,多了她也配不上。

  她眼泪淌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柳:“我不敢奢望艾丽莎那样的结果……我只求您,别不要我。我就怕这个。我知道我脏,不干净……。”她哽住了,头低得像要埋进胸口,手指又开始揉得布料皱成一团,那小动作慌乱又可爱,像只怕被弃的猫。

  我一把抱住她,手掌贴着她瘦弱的背,鞭痕硌得我掌心发麻,低声说:“别多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跟我欢爱,我不会嫌弃你,不管多少男人用过你,我都不嫌弃,不会的。”她身子一颤,靠在我怀里,眼泪洇湿我的衬衫,像雨打在枯叶上,凉得我心头一紧。她手指轻轻抓着我的衣襟,像怕我这会儿就溜了,那股紧张又顺从的劲儿,甜得让我脑子一热,只想把她揉进怀里。

  我轻轻安抚着受惊小猫一样的斯蒂芬妮:“我对不起你,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让你受委屈了”。看来我不在这段时间,这个姑娘受了不少苦,可我根本保护不了她。

  房间的木窗半掩,棉花田的风偷溜进来,带着泥土的腥甜,油灯火苗晃得墙上影子乱跳。我与斯蒂芬妮的缠绵像被这暑气蒸得更黏稠,激烈得像暴风雨前的海。她那身子,早已是我放不下的,如今连她那双赤脚,细白得如剥了壳的荔枝,脚趾蜷曲时透着羞涩的弧度,都让我觉着满是魅力,像是玉雕,勾得我心头直痒。可她的眼睛,蒙了层雾,我摸不透,却又舍不得放手。

  晚上她站在床边,棉裙滑到脚踝,蓝眼睛湿漉漉的,空洞得像暴雨后的海面,依然表情麻木,可她嘴角偏又挤出点笑,摆出一副柔媚的样子在讨我欢心。她小步挪到我跟前,手指又不自觉地绕着一缕金发,绕了又放,慌乱得像只怕被被抛弃的孔雀。忽然,她低声呢喃:“主人……我这样,您真不嫌?你不在的时候,这里的白人男人,都争着拉我去陪他们过夜,嘴上说着我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可白天又都对我连打带骂的,让我别做梦了,还说……还说主人你这个红番,早就死在海里喂鱼了。”话没说完,她咬住唇,牙齿陷进唇肉,泛起浅浅的白痕,像怕说多了惹我厌烦。

  我苦笑一下让她对这些话别往心里去,坐到床边,拍拍她脸蛋,指尖滑过她软得如缎的脸颊,声音低哑:“过来,慢点,别急。”她眼睫一颤,身子微微抖,像是被我的话烫了下。膝盖碰着床沿,她差点绊倒,赶紧扶住床柱,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哼,像是疼又像是怕。她抬头偷瞄我一眼,蓝眼睛空洞依旧,可那空洞里似有道裂缝,想抓住什么的渴望,又被恐惧压得粉碎。她慢慢坐下,却又强迫自己顺从,那小动作可爱得让我喉咙发干,可她眼底的挣扎,像根刺,扎得我心头隐隐作痛。

  她低声说:“我这样的,配不上您……可我不想再被卖,不想再挨鞭子……。可我遇到这么多男人,只有你对我最好。”她眼眶红了,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摇摇欲坠。

  我没吭声,手掌摩挲她脚背,凉得如晨露,带着点泥土的咸。我低头吻她脚尖,唇触到那柔滑的弧度,像海风卷来的野花。她身子一僵低低哼了声,像是羞又像是怕。蓝眼睛偷瞄我一眼,像是怕我这温柔只是场梦,醒来又是监工的皮鞭。

  我起身紧紧的抱住她,让她尽量的靠近我:“你放心,我永远都会要你,都不会卖掉你。”

  她发出细碎的声音:“主人……您别……别给我希望,我怕……怕留不住。”她声音哽住,泪珠终于滑下来,滴在脚背上,和水混成一片,凉得我指尖一颤。

  我坏笑着抬头,手指滑到她小腿,捏了捏她紧实的肉,软得如刚揉开的奶油,烫得我掌心冒汗。“躺好。”我低声说,拍拍她大腿。她点头,脸红得如刚摘的樱桃,慢慢躺下,金发散在枕头上,像麦穗铺了满床。她胸脯起伏,乳晕粉得如初绽的蔷薇,乳尖挺立,随呼吸颤得如风里的柳叶。她的眼神还是空的,像魂被抽走一半,可她偏偏努力迎合,腰肢微抬,腿微微分开,像在献出自己,讨我欢心。可她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床单,揉得布料皱成团,像在跟自己较劲,像是怕一松手就坠进深渊。

  我俯身压上去,手指探进她大腿根,湿滑得如刚挤的蜂蜜,紧得如丝绸勒住,热得如烧红的炭。她低声喘,纤腰扭得如溪水绕石,臀肉在我掌心颤,弹性如新发的面团。她的叫声细碎又诱人,像夏夜的虫鸣,起初低得如叹气,渐渐高了,甜腻得如蜜饯撒在舌尖,夹着点哽咽,像是疼又像是醉。可那叫声里藏着裂痕,像被硬生生扯开的丝,尾音拖着颤抖,像在求饶又像在抗争。她眼角的泪珠滑下来,淌过脸颊,滴在枕头上,她却咬紧唇,喉咙里挤出更甜的哼,像是用尽全力讨好我,怕我一停下就扔了她。

  我腰一沉,她湿热的阴道裹得我如掉进温泉,每一下都烧得我脑子发昏,汗水从我额头滴到她锁骨,砸出细小的水花。她的叫声更乱了,高低起伏,如被风吹散的柳絮,甜得腻人,可那哽咽越来越重,像在喊疼又不敢喊出口。她双手搂紧我脖子,指甲陷进我背,划出热辣的刺痛,腿缠上来,肌肉紧绷,夹着我腰,如藤蔓缠树。她的手指却抖得更厉害,抓着我衣襟,像怕我这会儿就溜了。

  她低声呢喃:“主人……别不要我……”话没说完,她哽住了,泪水洇湿我的衬衫,凉得我心头一缩。可她腰肢还是迎着我动,像是怕一停下就没了活路,那股挣扎与顺从绞在一起,甜得我血脉贲张,脑子一片空白。

  我喘着粗气,翻过她身子,让她趴在床上,脸埋在她颈后,鼻腔灌满她头发淡淡的皂香,夹着汗水的咸。我的手滑到她臀上,掌心贴着她圆润的弧线,皮肤烫得如刚出炉的饼,汗珠滑过鞭痕,如珍珠滚在白玉,闪着油灯的光。她哼声里夹着顺从,腰塌得更低,臀肉颤得如水面涟漪。可她手指却攥紧床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像是想借疼压住心底的恐惧。她低声说:“主人……我怕……怕您哪天腻了……”她声音细得如蚊鸣,尾音抖得如风里的蛛丝,像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

  她的反复确认显得如此不自信,和渴求,但又表现得如此自然,让我感到有些烦又无奈。

  我低声哄:“乖,别怕,慢点来。”她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声,软得如风铃,臀微微抬,迎着我动,紧致得如要榨干我,每一下都烧得我头皮发麻。她的叫声更高了,甜腻得如蜜糖淌在心头,可那哽咽像根刺,藏在每声尾音里,像在喊“我不配”“我怕失去”。到最后,她瘫在我怀里,脸红得如烧透的胭脂,唇肿得如咬破的樱桃,眼角挂着泪珠,胸脯还在颤,汗水黏着金发,贴在她额头,如画里的妖精。她的眼神还是空的,像蒙了层灰,可那泪水,那颤抖的手指,像在告诉我,她有多怕这片刻的温柔只是场梦。

  我早上出门去码头给斯蒂芬妮买了一大条鲈鱼,让渔家帮忙做好了,又去庄园的厨房拿了几片黑面包,配上一碗洋白菜汤。我端着这些回到房间,斯蒂芬妮已经醒了,站在床边。见我进来,她蓝眼睛一亮,赶紧装出点笑来讨好我,可笑的有的惊慌,像是怕我带了什么坏消息。

  我把面包和汤搁在床头的小桌上,把鱼肉也从小木桶里倒出来,装进一个盘里,这个小木桶还得还给渔家。她身子一颤,空洞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她低声呢喃:“主人,这是……”话没说完,她咬住唇,泛起浅浅的白痕。

  “吃点东西,鱼也是你的。”我指指桌上的面包和汤,声音放柔,像哄只受惊的小麻雀。她点点头,手指松开裙角,慢慢伸手拿面包,指尖抖得像风里的叶,抓了片面包又放下,像是怕吃错了惹我不高兴。她低头瞅着汤碗,闻了闻那寡淡的味,她声音细得像蚊鸣,尾音抖得像蛛丝,泪珠又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摇摇欲坠。

  我没吭声,坐到她身旁,手掌贴着她瘦弱的背,鞭痕硌得我掌心发麻,低声说:“吃吧,别多想。”她嚼得慢吞吞的,像在咽石头,眼泪滑下来,滴在汤碗里,荡出细小的涟漪。我搂住她,手指摩挲她脚踝,脚趾蜷了蜷,像在躲触碰,又不敢缩回去,可爱得让我忍不住低笑。

  她察觉我的笑,蓝眼睛偷瞄我一眼,赶紧埋进我胸口,手指轻轻抓着我的衣襟,像怕我这会儿就溜了。她低声呢喃:“主人……我昨晚尽力了……您别嫌我……”那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柳,甜得我心头一热,可她眼底的裂缝,像在告诉我,她的心,早被这世道碾得稀碎,留下的只有这卑微的顺从,和对被抛弃的恐惧。

  我出了庄园,晨雾还挂在萨凡纳的街头,空气里夹着海腥和烧炭的味儿。我先拐去店里瞧瞧雅各布。铺子门半掩,里头堆着几箱子弹,火药味呛得人鼻子发痒。雅各布正埋头记账,见我推门进来,说:“最近街上治安不稳,仗一打起来,人心就乱了,你留那把转轮手枪可真让我踏实不少,好几次有人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出没,看我拿出枪来就吓跑了。”他瞅着我,笑得有点贼:“这玩意儿不便宜吧?”

  我耸耸肩,靠着柜台,懒散地说:“我也忘了,我听说现在枪店里的枪都被买断货了,你可得好好保养才行。”我从怀里摸出5美分,推到他跟前,“给我拿20发步枪子弹,钱你收好,别推,要不你账不好做。”雅各布笑着收下,麻利地从木箱里数出20发铅弹,包在油纸里递过来。

  我接过弹药,随口提了句青瓷号遇海盗的事,雅各布听得眼亮,拍着大腿直嚷:“你这命硬!下回带我见识见识!”

  我注意到雅各布脸上好像被人打过,问他咋回事,雅各布倒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在纸上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像是故意遮羞的说:“你知道马修家有个女儿叫安妮吧,我见了几次也觉得喜欢,就去马修家向她求婚,被她妈用擀面杖打出来,她妈还挺凶,说决不能把女儿嫁给我这种犹太奸商。”

  离开铺子,街上人影稀疏,空气里飘着股不安的味儿。我远远瞧见杰克,肩上扛着一根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腰间还揣着一把胡椒瓶手枪。他在街角来回踱步,像是巡逻的猎狗,眼神扫过每个路人。我走近了好奇的问:“杰克,民兵不是不收混血吗?你这怎么还上岗了?”

  杰克撇撇嘴,矛杆往地上一杵,懒洋洋地说:“规矩是没改,可前线缺人,后方也松了口。让我临时顶两天,干满了给几美分。”

  他拍拍腰间的手枪一笑,“好枪都送弗吉尼亚了,州军赶制了点长矛给咱们这后方用。抓个逃奴哪用啥好家伙?”他眼神黯了点,低声嘀咕:“不过这日子,瞧着是越来越乱了。”

  转过街角,原来的空地上几个人正弯腰栽培土豆苗,整片土地被人翻耕过,绿油油的嫩芽铺满一大片菜地,开杂货铺的朱莉蹲在田边,围裙沾了土,抬头见我,皱着眉抱怨:“莫林,盐价又涨了!这仗一打,啥都贵啊。”

  她直起腰,抹了把汗,叹气道:“我跟邻居合计着种点土豆。”我笑笑,从她摊子上挑了几条熏制鲱鱼,闻着有股柴火的香,递过去几美分钱。

  朱莉接了钱,瞅着我,半开玩笑地说:“哟,给你那金发小情人补身子?”我没接话,心里却想着斯蒂芬妮嚼黑面包的模样,瘦得像根柳条,得让她多吃点,别再病了。

  我又去码头瞅了眼马里诺。他正站在栈桥边,吆喝着几个水手卸货,额头汗珠亮得像油,见我过来,他揉揉脖子,苦笑说:“莫林,这船现在都挑夜里跑,我觉都睡不好。”他指指远处一艘破帆船,摇摇头,“这仗打得,人都跟耗子似的。”

  不远处,艾丽莎和安东尼手挽着手,站在一棵老橡树下,俩人低声说着什么,笑得像偷了腥的猫。艾丽莎穿着件浅蓝裙子,头发扎得齐整,脸上那股机灵劲儿遮不住,活像个白人小姐。安东尼凑近她耳边说了句啥,她咯咯笑,轻轻推他一把,俩人肩并肩,甜得像刚酿的糖浆。我看着这光景,心头一酸,很是羡慕,心想要是我和斯蒂芬妮也能这样该多好啊。

  我望着远处海的方向开始幻想,如果以后把她带回中国,以我现在手头的钱,找个平静的地方,开个小生意应该也够,把她金屋藏娇的养起来,她那么听话,又不会乱跑,只要注意把那金发碧眼的样子隐藏好,别让人看到她的样子,在后院的一棵柳树下我们也郎情妾意的。

  我走到青瓷号边上看看,船身靠在栈桥旁,船甲板上还带着海水干后的盐渍,桅杆在风里微微晃。威廉,混血的修船工人,正蹲在甲板上,和几个水手一起补船帆,针线穿得飞快,汗珠从他额头滑到鼻尖,滴在帆布上。他一抬头见我,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手里针没停,喊了声:“回来啦?”

  我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朗姆酒,棕色的瓶身在阳光下闪着暖光,递过去:“给你,路上带回来的。”威廉也不客气,接过瓶子,拧开盖咕嘟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抹抹嘴,笑得眼眯成缝:“哈,够劲儿!你们这趟运气不赖,船伤得轻,帆破几道口,桅杆裂了点皮,修修还能跑。”他晃晃瓶子,冲我挤挤眼,“这酒不错,下回多带点!”

  我在码头还遇到了哈克船长也在整备自己的商船,我们闲聊了几句,哈克船长对我说:“我来帮南方主要是为了钱,你要知道开战前,美国可是供应了英国大部分的棉花进口,现在打起来后,英国的棉纺织业都陷入了原料短缺,棉花价格飞涨,纺织业工人也都很是不满,对南方的州权主张,我也比较认可,但卡特家的棉花园,那真是个吃人的魔窟,白人监工毫无必要的随意殴打黑奴,只是为了取乐或者恐吓,白人监工和警卫还毫无羞耻的追逐女黑奴,并强行与之交欢,这真是让我感到心里很厌恶。”

  离开码头,我晃到露西的酒吧。门一推,里头烟雾混着啤酒味扑鼻,几个水手围着桌子吆喝,掷骰子掷得叮当响。艾米端着托盘,从吧台后头钻出来,见我进来,手里一盘柠檬水差点洒了。她低头把杯子搁我跟前,眼神闪躲,像只受惊的兔,瞟了我一眼又赶紧扭开,嘴角挤出点笑,细声说:“先生……喝点啥?”我接过杯子,柠檬的酸香冲淡了烟味,抿了一口,问露西:“玛丽呢?没瞧见人。”

  露西正擦着吧台,头也没抬,懒懒地说:“在楼上接客呢,忙着。你放心,我现在对她,比从前可好多了。”她嘴角扯出点笑,“她那身段,还挺招人。”我没接话,心里闪过玛丽那双硬得像石头的眼,想着她在楼上陪笑的模样,心头有点堵。

  佐伊,露西的妹妹,凑过来,靠着吧台,压低嗓子说:“莫林,艾丽莎那事儿我听说了。你知道不?新奥尔良那边,真有过白人姑娘被当混血女奴拐卖的,官司还打赢了!那姑娘叫萨洛梅·穆勒,是个德国来的姑娘,1816无夏之年大饥荒时从欧洲逃过来的,等船到岸了,她才4岁就父母双亡,被卖给一个甘蔗种植园主,从小也经常挨打,被主人强奸,啥罪也没少受,后来偶然机会被同乡认出来了,纠集了好几百一起来的白人去法院打官司,才给判下来成了自由人,但她当奴隶期间生的3个孩子怎么也要不回来了。”

  如果去年,我肯定会对萨洛梅的遭遇深感惊讶,但现在我已经对美国奴隶主,的行事作风有所了解,惊讶程度也相应的降低,我想起中国有,两县令竞义婚孤女的故事,不过中国那个结局要好不少。

  离开酒吧,我顺便买了一小桶威士忌酒,打算给乔伊带回去。回到庄园,天已擦黑,棉花田的风凉得像薄纱,裹得人骨头发酥。我把熏鱼和威士忌酒递给乔伊,他正站在庄园门口站岗,背着棕贝丝燧发枪,枪口上着刺刀,在庄园门口来回巡视时,还练习几下刺杀动作,他接过东西时微笑一下:“莫林,这鱼够香!斯蒂芬妮有口福了。”我点点头,低声说:“你想办法给她做顿好的,别让她饿着。”乔伊拍拍胸脯,嘿嘿说:“包在我身上!”我瞅着他那假装忙活的背影,心想着斯蒂芬妮嚼黑面包时那慢吞吞的模样,瘦得像根柳条,这鱼得让她多吃点。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霍克船长窝在庄园的书房里,和哈克船长商量英国之行的事,两人对着海图一顿笔画,计算,要先选好航线,定好日期,然后才能启程。

  临走时,斯蒂芬妮依然不舍,但我回来了一次,多少给了她点,我下次还能回来的盼头。

  六月初的萨凡纳码头晚上,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石板路湿漉漉的,河水不时拍打着码头。青瓷号和百合号的货舱已塞满棉花包,水手们在甲板上骂骂咧咧地绑索具,号子声被海风撕得断续。我拎着行装,肩上背着棕贝丝枪,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响,心跳却有点乱。

  霍克船长在船头抽烟斗,火光映得他脸像块老树皮,冲我喊:“莫林,快点!船不等人!”

  我应了声,刚要迈步,身后传来个低沉的嗓音:“朗德·莫林,留步。”

  我一僵,转身一看,两个海关警卫站在雾里,灰制服扣得板正,肩上背着老式步枪,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领头的那个瘦得像根麻杆,脸白得像刷了石灰,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哼声说:“布朗先生要见你,马上。”

  他伸出手臂,指了指码头边一栋矮楼,窗户透出点昏光,像只半瞎的眼。我心头一紧,望了眼霍克,他皱眉吐了口烟,没吭声。我叹口气,低声说:“走吧。”

  路上这两个警卫示意我把配枪先交给他们保管,等我出来了再还给我。

  海关办公室外,木门上斑驳的长着苔藓,门框上钉着块木牌,上面刷着“萨凡纳海关”几个字,被海风吹的木牌开裂。门口另一个警卫站得笔直,双手握枪,眼神扫过我,像在掂量我是不是逃犯。瘦子推开门,冲我一摆头:“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夹着墨水味,油灯挂在墙上,光线暗得像黄昏,影子晃得墙面像鬼在跳舞。屋子中央是张大木桌,堆着几摞文件,桌后坐着萨凡纳海关的布朗先生,卡特先生介绍的那个矮胖子海关官员,他圆脸硬挤出笑,眼睛却眯成条缝,手里转着根羽毛笔。

  我被瘦子推着坐下,这是一张硬木椅,硌得屁股疼,像坐在块石头上。布朗笑得更深,牙黄得像老玉米,慢悠悠说:“莫林,别紧张,卡特先生说你靠得住,我信他。”

  他从抽屉里掏出个1个小木箱,表面刻着海关的鹰徽,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拆开木箱后,把里面的印花纸张等量分成两份,分别装在两个雪茄盒的夹层里,装完后用邦联海关的印章加以火漆密封,再把雪茄盒重新包装如新。

  他推过来,又抽出一封信,声音压下来:“雪茄盒里是5千美元的邦联棉花债券,到了英国,按这个信封里的地址找人,把雪茄盒给他,拿收据回来。信封只能到英国拆,路上别他妈犯傻。你只要把这东西交给规定的领收人即可,他们自然明白,之后的事情与你无关。”

  布朗点起一支雪茄抽了一口后又说:“这两盒雪茄,你贴身放着,我看你这身大衣挺宽松,装在内兜应该正合适,遇到英国海关的人,机灵点,你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应对,雪茄盒里第一层的雪茄都是真货。”

  我接过雪茄盒和信封,觉得这两个雪茄盒像装了铅,手心冒汗。我低头嗯了声,感到喉咙干咳,哑声问:“接头人是……”

  布朗摆手打断,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别问,地址里写着,干好活就行。”

  他靠回椅背,椅子吱吱响,眯眼说:“干成了,回来交收据,我给你两百美元奖金。枪你还背着,听说你和霍克船长上次出海就遇到意外了。你这红番能公开配枪,非白人能有这待遇,够你自豪的了。”

  他笑得像只老狐狸,手指敲敲桌子,冲门口的警卫一摆头:“送他走。”

  瘦子警卫拉开门,枪托撞地板,咚地一声,吓了我一跳。我提着箱子和信封起身,背上汗湿了一片,感觉像刚从县衙审讯堂出来。布朗在后头哼了声:“莫林,别让卡特先生失望。”

  我没回头,快步出了门,警卫一脸不信任的把枪递过来。夜风一吹,脸上的汗凉如冰霜,码头边霍克还在抽烟,见我出来,吐了口烟圈,哼声说:“没被铐走,命硬。箱子里啥玩意儿?”

  我沉默一会儿,决定还是不说了,霍克船长似有所悟,也没多问,拍拍我肩,吆喝水手开船。

  航程约一个月,六月下旬,青瓷号和百合号晃进了利物浦港。海上风浪不算大,半路一场小风暴砸得甲板像擂鼓,货舱渗了点水,棉花倒是没事。利物浦码头热闹非凡,汽笛吼得耳朵疼,货船挤得密不透风,煤烟味呛得鼻腔疼。岸上工人推着货车,汗衫湿得贴背,监工挥着棍子骂,码头边堆满木箱和麻袋,棉花、毛呢、烟草,一堆一堆的混在一起等着被运走。远处工厂烟囱吐着黑雾乌云压城,汽船的锅炉声轰轰响震耳欲聋。

  下了船,我站在码头,靴子又一次踩在湿石板上,终于再次走上陆地了,听着脚下的咯吱响,我心里踏实了不少,这1个月的跨大西洋航行,船上生活颠簸的我几次差点被卷进海里去。利物浦的街景比萨凡纳乱十倍,窄巷子挤满水手和商贩,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水映着汽灯的光,像碎玻璃。街边酒肆门口挂着破招牌,醉汉搂着女郎走出来,嘴里骂着苏格兰口音的脏话,撞得路人跳脚。卖鱼的小贩推着木车,鱼腥味扑鼻,篮子里鲱鱼闪着银光,摊边几个乞童裹着破布,眼神饿得像狼。转角有家当铺,橱窗里挂着旧怀表和铜扣,门前站个红鼻子的胖老板,冲路人吆喝,嗓门哑得像破锣。

  霍克和哈克两艘船的水手都一起上岸,人到齐后,遇到5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英国海关检查人员,其中2人阻拦我们的去路,3个人上前检查我们的行李,其中1人注意到我携带的雪茄盒,我先抽出1支自己划着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很自然的给5个海关人员每人分了一支,趁这个功夫,哈克船长上前和其中1个海关人员握手里,递上几先令的小费,在他耳边说:“给兄弟们买杯茶喝。”

  霍克船长把手搭在我肩上,对查行李的海关人员说:“这是我们船队的文书,是个梅蒂斯人,我们做棉花生意的用他管账比白人便宜。”

  两个海关人员低声讨论两几句:“这个长得白的杂种看来只是个小角色”

  “那两个船长得行李比较多,看起来更可疑。”

  于是将我的行李草草看过后,觉得没啥疑点,和普通水手一样,轻松放过,而对霍克和哈克船长的行李进行了更细致的检查,确认没有可疑物品后,让我们离开。

  这次过关让我觉得,还真如老卡特先生所预料的,我不是白人,容易被白人忽略和轻视,有时反而行事更加便捷。

  走出海关,再往前还能看到,街心有个集市,木摊上堆着面包、土豆和干奶酪,摊主裹着围裙,手上油光发亮,喊价喊得满脸红。几个穿花裙的女人提着篮子,挑挑拣拣,嘴里嘀咕着物价涨得离谱。集市边上,两个巡捕穿着黑制服,拄着警棍,眼神扫过人群,像在找麻烦。街对面是家裁缝铺,玻璃窗后挂着呢子大衣,店里灯光昏黄,针线机咔咔响,像是低声诉苦。巷子深处传来手风琴的调子,断断续续,夹着小孩的笑声和狗吠,乱得像锅粥。

  霍克船长掂着烟斗,指着青瓷号的锅炉说:“莫林,这破玩意儿烧了十年,咳得像老肺痨。换新锅炉得一个月,七月下旬才能走。”

  他瞅我一眼,嘴角一扯,“你自个儿晃吧,伦敦也好,乡下也罢,别让巡捕抓了。”

  哈克船长掏出一叠各种颜色纸张的文件,塞给我,坏笑说:“加拿大林业公司的注册纸,虚的,名字随便填,兴许用得上。玩聪明点,莫林。”

  霍克船长又递给我两张字条,写着他俩的落脚地——霍克住码头边的小旅馆,哈克在附近找了个破酒肆。我扫了眼文件,会心一笑,塞进包里。

  霍克拍拍我肩,吐了口烟:“有事找我们,地址记牢。别惹麻烦,卡特不爱收拾残局。”

  哈克咳了声,和霍克两人,一人扛起一个袋子往码头另一头走,背影晃得像老江湖。

  我甩甩头,决定先去霍克船长家,他家所在的公寓离码头最近,况且他下船时让我捎话带钱。

  霍克说他在码头跟熟人打了招呼,那人会通知他妻子,一个印度女人,告诉她,我一会儿过去。我顺着码头边的巷子往中产公寓区走,路过几家当铺,橱窗里旧怀表和铜扣闪着暗光,老板吆喝得嗓子冒烟。公寓区比码头安静些,红砖楼挤得紧,窗帘后透出烛光,街角有棵榆树,影子晃得像鬼。霍克的家是个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木门漆得暗绿,门环锈得发黑,旁边花圃里几株蔷薇开得正艳,香气甜得腻人。我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一开,站着个女人,模样漂亮得让我一愣。

  她穿着英国乡下女人的装束,灰棉裙裹得腰细,白色亚麻衬衫扣得板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眉眼像教堂画里的圣母,只鼻子上穿了个细金环,透出点印度味儿。她冲我一笑,嘴角弯得像月牙,细声说:“你是莫林先生?亚瑟提过你,进来吧。”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霍克托我带的钱,小袋银币,递过去说:“霍克船长让我先把这个给你,他得盯着船换锅炉,晚几天回来。”

  她接过银币,手指轻得像怕碰碎啥,脸上的笑淡了点,眼底闪过丝轻松,像卸了副担子。她低声说:“亚瑟·霍克,他又活着回来了?”声音有点抖,像在确认啥。

  我嗯了声,尽量放轻松说:“活着好好的,就是忙。”

  她点点头,咬了咬唇,低声说:“谢谢你,莫林先生。进来歇会儿吧,外头煤烟呛人。”她侧身让我进屋,鼻环晃了晃,映着门廊的烛光,像颗小星星。

  这个印度女人叫出了自己的3个孩子给我认识,两个女孩大的叫安妮,11岁,小的叫玛蒂尔达10岁,儿子叫约瑟夫9岁,他们都在附近上学,今天正好休息,在家帮着做点事。我注意到这几个孩子都是黑直发,但比霍克还稍微白一点,可能是霍克在海上被太阳晒多了才显得比较黑,长得也都比较像妈妈。我虽然去过印度,但和印度当地人并没什么接触,英国东印度公司一直对整个印度的对外贸易进行垄断,外人要买印度的东西只能找他们。

  这个印度女人说自己叫塔尼和霍克船长是在果阿认识的,那时她父亲做生意欠了一个债主很多钱,霍克知道后帮她家还清了债务,她父亲无以为报,只能让霍克从他几个女儿里任选一个,霍克船长一眼就看中了她。那时霍克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服务,他们婚后住在浦纳,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直到1857年印度土兵叛乱。

  霍克眼看战乱无法马上平息,就辞去了在东印度公司的工作,把塔尼和孩子们带到了英国来生活,自己买了一条旧的小型商船,走了一个远方亲戚的门路,到美国南方去谋生,从美国南方运棉花和烟草来英国。

  他们夫妻相处的很好,霍克在外面闯荡,每次回来都自己或托人带来一笔钱养家,但时间长短不一定,有时遇到海上风暴,交易延期了,就会晚一些回来,这样不稳定的收入,让日子难免得节俭点过,她自己在这里人地生疏,只能做些手工针织,栽培花卉,之类的事情来补贴家用,不能完全指望丈夫。

  我走进屋里一股花香混着烤面包的味儿,木地板擦得锃亮,壁炉里炭火烧得噼啪响,暖得像春天的风。客厅小而整洁,桌上摆着个锡制茶壶,旁边几本书摊开着,封皮皱得像老树皮。墙上挂了幅油画,画的是艘破船在海上漂,风帆扯得像要裂。

  她指了指扶手椅,细声说:“坐吧,我去泡杯茶。”我摆摆手,低声说:“不用麻烦,坐会儿就走。”她没勉强,冲我笑了笑,转身往里屋喊了句啥,声音轻得像风。

  没一会儿,门帘掀开,走出来个老太太,瘦得像根干柴,背驼得像弓,穿着件灰布长衫,头发白得像霜,扎成个松垮的髻。她脸色蜡黄,眼窝深得像凹进去了,手里拄着根细木杖,颤颤巍巍地挪过来。霍克的印度妻子扶着她坐下,低声说:“这是亚瑟的母亲,身体不太好,嗓子哑得说不了多少话。”

  老太太抬头看我眼珠浑浊得像蒙了雾,盯着我脸瞧了半天,嘴角抖了抖像要说啥。我心头一跳,她那模样分明是中国南方人,脸上的皱纹刻了她半辈子的辛苦,眼神却又有熟悉的味儿,像在哪见过。我注意到老太太的房间里,摆放着好几件青瓷的碗碟和茶壶,看来这都是她喜欢的。

  我试探着点点头,低声说:“老人家好。”她没应,眼神却亮了点,手指抓紧木杖,像在掂量我。我脑子里闪过个念头,霍克说过他母亲是泰国华人,就算我们说话口音不同,她兴许懂点汉字,能不能用这法子试试?我从包里翻出张空白纸,借了桌上的羽毛笔,蘸了点墨水,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是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唐诗里流传最广的几首之一,我想着,若她真是华人,瞧见这字,多少会亲近点。

  写完,我把纸递过去,她接过来,手抖得像筛子,眼珠扫过字,浑浊的眼神像点亮了盏灯。她抬头看我,嘴角扯出点笑,像是松了口气。她颤巍巍站起身,印度女人忙扶她,她摆摆手,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书架,示意拿本书。那书架上堆着些破旧的书,封皮发黄,像被海风泡过。她翻了半天,抽出一本皱巴巴的旧书。

  她接过我那张纸,照着翻出来的旧书,在背面用笔慢慢抄了四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高适的《别董大》,字迹歪斜,却一笔没差。

  我看完,点点头,心头热乎乎的,这老太太果真是华人,用唐诗应我,话不用多,彼此都明白了。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说了声:“多谢。”

  她冲我微微屈膝,算是回礼,脸上微笑一下眼底湿了点,像藏了啥没说出口的苦。我站起身,朝她鞠了个躬,没再多说,怕再聊下去,徒增她的压力。印度女人站在一旁,鼻环闪着光,轻轻说:“她很少这么高兴,莫林先生,谢谢你。”

  我刚要出门,客厅角落跳出个小身影,穿着朴素的灰棉裙,裙摆磨得发白,脚上套着双旧布鞋,头发扎成小辫,那是珍妮,八岁的黑白混血女孩,我从萨凡纳偷运来的小女仆。她在霍克家干活,扫地端茶,瘦得像根芦苇,眼珠大得像葡萄,盯着我瞧,怯生生地拽住我袖子,低声问:“先生……我爸妈还好吗?”

  我心头被她的话戳了下,蹲下来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香。珍妮的爸妈还在美国南方埋头干活,黑奴身份,我抱着她低声说:“好,都好,珍妮。你在这儿乖乖的,他们放心。”

  她嗯了一声,眼眶红了点,咬着唇没哭,低头攥紧裙角,像怕我这会儿就走。我心头一软,摸摸她头,站起身说:“等下,我去叫个人。”

  我快步出了门,街角有个摄影摊,摊主是个瘦高个,戴着顶破礼帽,正吆喝着给人拍肖像。我花了几便士,请他带相机来霍克家。回屋时,珍妮还站在门边,印度女人牵着她的手,冲我笑了笑,鼻环晃得像星光。我让摄影师给她们拍了张合影,珍妮站得笔直,小辫垂在肩上,印度女人搂着她,裙摆扫着地板,像对母女。

  两人在一起站了几分钟,相机咔嚓一响,闪光粉呛得屋里一股硝味。摄影师递给我张小块的玻璃板的照片,我扫了眼,珍妮的笑浅得像春天的芽,印度女人的眼神柔得像水。我把照片小心塞进外衣内袋,低声说:“珍妮,这给你爹娘看,他们会高兴。”随后用一块毛巾包好揣进兜里。

  我冲印度女人点点头,哑声说:“多谢照顾她。”她嗯了一声,细声说:“亚瑟交代过,珍妮在这儿没事,这个小丫头很听话,又很能干,我很喜欢她。”我没再多说。

  走出酒馆,利物浦的夜风凉如刀割,街头汽灯昏黄,照得石板路像蒙了层油。我抓着皮包,大衣内口袋里装着邦联棉花债券的木盒硌得肋骨生疼,圣詹姆斯街的地址还在脑子里晃,但眼下得先去普莱纹商行,布朗临走前咬耳朵提的,说这家商行是英国同情南方邦联的商人之一,交易得找他们。

  我朝大道走,靴子踩得石板咯吱响,路边马车夫裹着破大衣,冲我吆喝:“先生,坐车不?便宜!”我挑了辆车厢还算干净的,扔给车夫几个便士,低声说:“普莱纹商行,快点。”他哼了声,鞭子一甩,马蹄哒哒响,车轮碾过积水,溅了我一裤腿泥。

  普莱纹商行藏在老城边一条窄巷,门脸低调,木招牌刻着花体字,漆得乌黑,门前两盏铜灯晃着暗光,像俩鬼眼。我下了车,敲门,里头静得像没人,半晌才传来脚步。门开条缝,冒出个瘦子,鹰钩鼻,眼神像刀,扫我一圈,低声问:“啥人?”

  我压低帽檐,清清嗓子说:“萨凡纳来的,布朗介绍,找普莱纹。”他哼了声,侧身让我进,门咔嗒一关,锁得死紧。

  屋里一股墨水味夹着烟草,地板蜡得发亮,墙上挂幅航海图,边角发黄。瘦子指了指椅子,哼声说:“坐,东西拿出来。”

  我刚坐下,俩壮汉从侧门进来,脸硬得像石头,手里掂着短棍,站我两边,像防我掏枪。我心头一紧,慢慢解开皮包,掏出文件:梅蒂斯人朗德·莫林的身份纸,哈克给的加拿大林业公司注册文件,莎兰公司加拿大分部的证明,邦联贸易许可文书,邦联军需部通行证,最后还有布朗和卡特先生的推荐信,墨迹工整,火漆印红得刺眼。

  瘦子接过去,眯眼翻了半天,纸页哗哗响,既像中国戏台上的阎王爷,在数我剩下的阳寿,又宛如地狱鬼差在填写我的生死簿。壮汉搜身,手重得像拍砖,从外套到靴子掏了个遍,木箱和信封被翻出来,仔细看了看又塞回去。我咬牙没吭声,脑子里闪过张买办的肥脸,心说这帮英国佬,比国内的县衙还黑。

  瘦子翻完,递给个文书模样的家伙,那人戴金丝眼镜,拿放大镜瞧火漆印,慢得像磨刀。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窗外马蹄声断续,像敲丧钟。他们折腾到下午,愣是没句准话,瘦子笑眯眯请我喝下午茶,铜杯烫手,咖啡苦得像中药,提供的糕点也味同嚼蜡。我盯着桌上文件堆。实在无聊了只能想想斯蒂芬妮那洁白的身子,和柔媚的样子给自己暗自解闷。

  天黑透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侧门吱呀一响,进来个高个子,穿黑呢大衣,礼帽压得脸半遮,胡子修得像刀刻。他挥挥手,壮汉退到墙角,瘦子毕恭毕敬把文件递过去。他扫了眼,哼声说:“行了,还给他。”

  我接回文件,手心全是汗,心想这英国佬这是要唱哪出。他坐进阴影,月光勾出半张脸,颧骨高得像雕像,嘴角挂笑,像中国江湖堂口的总把子,慢悠悠点起烟斗,烟雾飘得像鬼影子。

  他吐了口烟,低声说:“莫林,不用见怪。英国有《中立法》,北方佬的间谍满街跑,谨慎点罢了。”声音沉得像敲钟,伦敦腔尾音拖得像刀刮。

  我压低帽檐,冷声说:“明白。布朗让我来谈棉花。”

  他哼了声,烟斗火光一闪,眯眼问:“提前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说你这两天要带两船棉花来利物浦,我刚才一算船期,你来的这日子果然是没差,是青瓷号和百合号吧,货况如何?打算换啥?”

  我心想他提前知道我要来,还算我什么时候到,这规矩可真是定的够死的,不过想想也对,这么大一笔钱,我难免会动心,中途要是和霍克一商量带着货逃了也有可能,他们也得防着点这个。我深吸口气,语气放平,像跟码头监工砍价:“棉花上等,干爽,没渗水。我要一百支恩菲尔德1853步枪,五百支英式1842滑膛步枪,全配刺刀和每枪200发子弹,两门12磅拿破仑炮,1000发炮弹。剩下的换毛呢、火药、钢材、药品。”

  他听完,烟斗顿了顿,嘴角扯出笑,点头说:“成,货我收了,东西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再给你个人200英镑,现金,马上付。等你下次来,还有这个数,怎么样?下次记得还找我。”他眯眼盯着我,笑里藏刀,像在拴条狗。

  我心头一跳,200英镑一次,这老狐狸想绑我上他的黑船。我不动声色,点头说:“好,谢了。”

  他眯眼看我,烟雾裹得脸像蒙纱,问:“这些武器,啥名义买?”

  我冷声说:“莎兰公司替加拿大林业公司采购伐木工具。我会伪造交易记录给海关,你那边该有门路。”

  他哈哈一笑,烟斗敲桌,火星子飞溅,低声说:“聪明。海关的事你别管,我给你个地址。”

  他喊来手下,提盏煤油灯,枯黄的光照得屋子像老坟。他拿笔刷刷写了行字,递给我,低声说:“利物浦海关,码头街3号,找个叫哈维的官员,给他50英镑,事就妥了。楼下文书姓克拉克,塞30英镑,保你顺当。”

  我接过纸,扫了眼,地址字迹工整,墨味刺鼻。我点点头,收进怀里,心说这帮英国佬,跟国内的洋行一个德行,肥得流油。

  他站起身,礼帽影子晃得像鬼,低声说:“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旅馆干净,环境雅致。你这段时间没事别乱跑,出门跟旅馆经理打招呼。”

  我心头一沉,明白这是监视,脸上没动静说:“好。”

  他哼了声,烟斗火光灭了,背过身挥挥手,像赶只狗。瘦子领我出门,递回木箱和信封,哼声说:“莫林,别耍花样。”

  出了商行,夜风凉得刺骨,巷子铜灯晃得像鬼火。绅士的手下是个矮胖子,裹着灰大衣,眼神贼溜,领我上辆马车,车厢里一股霉味,坐板硬得硌屁股。马车晃了半小时,停在码头街旁一栋旅馆前,招牌写着“海鸥之家”,漆得发白,窗帘厚得像船帆。

  矮胖子推我下车,领我进大堂,里头一股蜡味夹着烟草,地毯磨得发薄,壁炉烧得噼啪响。大堂经理是个秃顶老汉,穿着皱西装,眼袋垂得像装了铅,瞅我一眼,嘴角扯出冷笑,哼声说:“又是个外乡佬。”旁边的服务员,个红发小子,端着托盘,斜眼看我,低声嘀咕:“红番跑这儿干嘛?偷棉花?”俩人挤眉弄眼,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

  我咬牙没吭声,矮胖子瞪了他们一眼,哼声说:“少废话,给他办房间。”经理翻开登记簿,随手在上面勾几下,丢给我把铁钥匙,哼声说:“三楼,12号,别弄脏地毯。”

  矮胖子领我上楼,木楼梯吱吱响,可能随时要塌。他推开12号房门,屋子小得像棺材,床板硬得像石头,桌上油灯晃得影子乱跳。他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低声说:“莫林,住得舒坦点。哦,对了,隔壁11号住的也是我们的人,有事好照应。”他拍拍我肩,眼神冷若冰霜,转身下楼,门咔嗒一关,像锁了囚牢。

  我扔下包,坐在床沿,脑子里全是那绅士的笑,抛去给海关的,100英镑一次,听着美,可每次来都得把命押上。经理的冷眼,服务员的嘲笑,像针扎在心头,隔壁那“自己人”怕是连我喘气都得上报。

  第二天醒来,窗外码头汽笛吼得像野狗,阳光从厚窗帘缝里漏进来,刺得眼疼。我翻身下床,木板吱吱响,头重得像灌了铅,瞧了眼旅店大堂里的时钟,已经下午两点。

  昨晚那旅馆房间小得像棺材,床硬得硌骨,隔壁“自己人”的咳嗽声断续半宿,像在提醒我他就是来监视我的。我草草洗了把脸,水凉得像冰,下了楼,旅馆餐厅一股油腻味夹着烟草,地毯磨得发白,壁炉烧得噼啪响。大堂经理那秃顶老汉瞅我一眼,嘴角一撇,哼声说:“红番,睡到这点儿?”我没理他,找张桌子坐下,要了盘火腿和黑面包,硬得像嚼石头,配杯黑咖啡,苦得舌头发麻。

  嚼着面包,我脑子里全是昨晚普莱纹商行那绅士的笑,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累,跑船、验货、挨搜,像条狗似的被人牵着鼻子走。要不是当年在洋行干过通事,见惯了洋佬的刀子嘴和黑心肠,昨晚那阵仗,怕是早压得我精神崩了,跳海去了。

  我咬咬牙,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心说还有最后一件正事,得赶紧了。布朗的信封还在怀里,利物浦还有个钟表铺要找。我摸出信封,上头写着“码头巷47号,J·布莱克钟表行”。

  我收拾好皮包,系紧外套出了旅馆。经理斜眼看我,低声嘀咕啥,红发服务员在旁偷笑,像看耍猴。我没工夫搭理,推门出去,码头街的煤烟味扑鼻,马车轮子碾得石板哒哒响。

  码头巷在利物浦老城深处,窄得像条蛇道,两边红砖楼挤得喘不过气,窗帘厚得像裹尸布,街角堆着鱼篓,腥得呛人。我找到47号,门脸不起眼,木招牌刻着“布莱克钟表”,刷着黑漆,橱窗里几只怀表闪着暗光,像死人的眼。我敲了敲门,里头静得像没人,半晌门开条缝,冒出个矮胖子,圆脸油光发亮,眯眼打量我,哼声说:“啥人?”

  我压低帽檐,低声说:“萨凡纳来的,布朗的信。”他扫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屋。

  屋里一股机油味夹着烟草,柜台上摆着拆开的钟表,齿轮散得像碎骨,墙上挂着几面座钟,滴答声吵得脑子乱。矮胖子指了指里屋,哼声说:“进去。”

  我握着皮包,推开一道木门,里头是个小房间,窗帘拉得死紧,桌上油灯晃得影子像鬼。胖子跟进来,接过我递的信封和雪茄盒,眯眼拆开信,又拿放大镜瞧雪茄盒子里头的另一层封印上的火漆印,嘴里嘀咕:“没开过,嗯,邦联海关的货,规矩。”

  他抬头看我,哼声说:“坐,等着。”

  我坐下,胖子翻来覆去验棉花债券,嘴里骂骂咧咧:“这破活儿,真他妈难干。英国佬中立装得跟圣人似的,北方佬四处游说,送钱送女人,就差跪着求了。梅森先生还没到,我们这些先来的倒霉,北方佬威胁,英国蠢货还骂我们是叛国狗,呸!”他啐了口唾沫,脸红得像煮虾,瞪我一眼,像我欠他钱似的。

  我没吭声,低头盯着靴子,心说这胖子怕是南方派来的掮客,夹在英国和北方的缝里,日子也好不到哪去。布朗临走告诉我,梅森是邦联的外交使节,这时还没到英国,怪不得这帮人急得像热锅蚂蚁。

  胖子骂够了,从抽屉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张收据,拿火漆封口,递给我,哼声说:“拿好,回去交差。别他妈乱跑,北方佬的眼线多着呢。”我接过信封,纸沉得像块砖,点点头,哑声说:“明白。”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低声说:“走吧,别在这碍眼。”我拿着信封和皮包,从另一个门走出了钟表行,回头看看,觉得这地方够阴森的,耗子来了都得先打两个寒颤。

  接下来只能先回旅馆窝着,等青瓷号和百合号换好锅炉,装上货就走人。英国海关的事,绅士给的地址捏在怀里,海关的那80英镑的黑钱,等开船前一天再去,早了也是白搭。

  路上我在街头摊位给斯蒂芬妮买了一条灰色的毯子,这东西不显眼又实用,让她晚上睡得暖和点。路过一家“麦尔森枪店”我想了想,走进去问老板:“有没有什么趁手的防身用家伙?”

  带着单片眼镜,秃头的枪店老板看了我一眼:“亚当斯1856手枪如何,5发转轮结构,火帽击发,你现在找不到比这更好的。”

  我看了眼窗外,一个我觉得眼熟的穿黑色大衣,竖着衣领遮脸的人,往旁边墙后一躲,我想这就是个调查我有没有接触北方人的私家侦探吧,以前听洋人说英国现在流行这种人,现在真遇到了,有点想把他请出来喝一杯的想法,顺便打听一下他这行现在有啥奇闻异事没有。

  我回过神,拿过一支亚当斯手枪看看觉得是挺好:“我要3把,再给我拿12支1842步枪。”

  枪店老板瞪了我一眼,以为我在戏弄他:“你不是白人,买这么多枪想造反啊。”

  我微笑一下:“我是给商船买自卫用武器,亚瑟·霍克船长可以作证,你不信可以按这个地址把枪给他送去,货款也是送到了再付”,说着我把霍克船长的联系地址写给他。

  离开枪店我察觉,监视我的人好像不止一个,而且敌友难辨,看来他们一直担心的北方间谍,可能并非虚言,还有附近的英国巡警都看我眼神不善,一副想要主动过来找麻烦的样子。

  一个嘴唇上胡子浓密的英国巡警走过来问我:“你在这里做什么,为印度叛军收集物资吗?”

  我伸出双手示意:“我可是啥也没买啊,就是好奇进来看看。”

  这个英国巡警充满怒气的颠了颠手里的警棍:“下次不要好奇了,这不是你该有的东西,你们这些殖民地来的老鼠,只配拿起铁锹懂吗,傻瓜。”

  我只能先装傻糊弄过去。

  我稍作犹豫,看来如今最好的出路就是回海鸥之家,而且这段时间都不要出来,一来显得我无意接触任何北方人,南方这边就过关了,二来南方势力对我的监视反过来说,此时也是一种保护,会帮我屏蔽掉英国当地人给我带来的麻烦。就和之前在萨凡纳一样,时间会帮我赢得信任,才有利于之后的可能行动。

  想好这些,我果断的加快了脚步,身后好几个跟着我的人明显也跑了起来,我回头看看,起码有3,4个,看着架势,应该是南北双方的间谍都有,这就对了。我回到那个条件很差,但起码安全的房间里,安心的伪造起报关所需的假交易记录。接下来几天我有限的行动就是,吃饭,睡觉,去洗衣店的时候,多给了在这里干活的华人劳工几个先令,他看了看我的长相,接过钱说了几句广东的方言,可惜我听不懂,从表情看,应该是想提醒我什么。

  过了几天有人敲门,是个卖花的姑娘,她进来后,自称是附近的纺织厂女工,因为现在物价上涨,过得很艰难被迫出来做点兼职,比如可以提供钟点服务,只要愿意付钱的话。

  当我暂停手里的文书工作转过身,昏暗的灯光下,露出我的远东人面孔后,这个女人站起身来声音微微颤抖的说:“你……你不是白人,这……这绝不行!若我与非白人苟合,必将被整个社会唾弃,会被视为玷污了英国女性的尊严,和背弃了基督徒的纯洁,巡警会以败坏了帝国道德之名,将我送往济贫院,永无翻身之日!”她声音颤抖,匆忙起身离去。

  这个穷白女人走后,我压抑不住心中的冷笑,有英国做表率,难怪美国会变成那样,听说西班牙控制下的美洲,内部不同的种族阶级,从黑奴和美洲土著矿工到欧洲来的纯血白人分了十几,20多个档,也不知道他们谁学的谁。看来白人都一样,富的穷的,男的女的,都是恶棍,野兽,豺狼。

  我隐约觉得现在支撑我继续行动下去的唯一动力,是斯蒂芬妮对我的不舍,我要活着回去见到她,这样的念头在我的心中愈发的强烈起来,只有她像白人,而不嫌弃我。

  1861年8月末,我搭乘青瓷号返回萨凡纳,在萨凡纳河口外海遭遇了北方军舰的阻拦,此时风浪很高,船只航行有明显颠簸,我感到自己在船舱里来回乱撞,四肢多了几处淤青。

  霍克船长依然是一副沉着应对的样子,他手持望远镜密切关注着北军军舰的动向,终于下定决心,指示船员们:“加速冲过去,在这种海况下,舰炮是打不准的。”

  北方海军的舰炮不时打在运输船附近,溅起密集的水柱,所有人都在岗位上坚守自己的职责,我也去蒸汽机舱帮助往里面铲煤,这种事最简单,并能让我这个闲人在这时保持安心,其他船员也都在各自岗位上严阵以待,处理各自遇到的情况。

  船只进入了萨凡纳河口,风浪有所减弱,碍于河口要塞的岸炮威胁,北军军舰没有追击,脱离了和北方海军的接触后,霍克船长对我说:“9月是飓风最盛季节,不适合航行,10月份风浪才会减弱,我们可以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对了,上次那个叫玛丽的混血娘们挺带劲,我觉得有意思,你上岸了帮我联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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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1861年秋冬

  清晨上岸后,我直奔露西的酒吧。烟雾弥漫,几个水手搂着女郎灌酒,桌子上一片狼藉。露西倚在吧台,叼着雪茄,冲我挤眼:“哟,英国这趟跑得挺顺?”

  我没废话,直说让露西给哈克船长找个临时住处,再把玛丽租一个月,傍晚霍克会来接人,到十月离开前归还。她继续抽着雪茄:“行,玛丽我给你留着,给哈克找房的事包在我身上。”我点点头,扔下10美元,出了门。

  回到店铺,雅各布正在算账,瘦削的脸上架着圆眼镜,鹰钩鼻下嘴唇紧抿。他见我回来,推推眼镜:“莫林,你这趟应该能赚不少吧,等我帮你要钱去。现在店铺生意清淡,封锁线一紧,货不容易进来。可黑市热闹得很,枪械、烟草、咖啡,啥都卖,价格都能翻几倍,几十倍。”

  我也给了他一小瓶威士忌做感谢,然后我把后院闲置的一间库房收拾出来,给霍克和玛丽同住。

  接着我去了卡特先生的庄园,黑奴在白人监工的皮鞭下低头劳作。我找到洁琳,她在厨房忙碌,棕色皮肤上汗珠闪光,眼神疲惫却柔和。我掏出珍妮的照片,递给她看:“利物浦拍的,你女儿。”

  她手一抖,接过照片,眼眶红了,嘴唇颤着没说话,指尖摩挲照片,像在抚摸珍妮的脸。我低声说:“她在那儿过得还好,霍克船长的夫人很照顾她。”

  洁琳点点头,泪水滴在照片边,哽咽着说:“谢您,先生。”我没多留,转身去找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在庄园后院和几个女黑奴洗衣,赤脚踩在泥地,见到我,蓝眼睛一亮,放下木盆扑过来:“主人!”她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手抓着我袖子,像是怕我转身就走。我拍拍她肩,低声说:“走吧,回家。”她咬唇,眼泪在眼眶打转,匆匆收拾披肩,跟在我身后,步子轻得像怕惊醒梦。

  走到庄园门口,正好看到杰克和乔伊正在交接几个黑奴,乔伊让监工选了几个干活不太行的黑奴,交给了还在当民兵的杰克等几个人,每个黑奴都是铁链锁着,被押解着走出庄园。

  杰克看来比较着急,和我寒暄几句就赶紧走了,我给了乔伊和杰克各带了一小瓶威士忌,乔伊打开尝了一口说:“杰克现在希望以后能正式混入民兵里,干的很卖力,现在南方军到处都在征用黑奴做劳役去修堡垒,每个庄园都得出几个。”

  走出卡特的庄园我领着斯蒂芬妮,去了朱莉的杂货铺,给她带了一桶食盐,朱莉要付钱,我表示换几块腌肉吧。

  朱莉看到斯蒂芬妮说:“你是想要犒劳一下你的小情人吧,看着确实有点太瘦了。”说着拿了几块腌猪肉给我。

  朱莉又提醒我一句:“对了,有消息说北方海军把南方几个沿海的大盐场都破坏了,以后连食盐恐怕都要依赖外面运进来了,得省着点吃。”

  我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有点晚,雅各布看样是早已离开了。斯蒂芬妮默默溜到后院去烧水,铜壶冒出细细的蒸汽,发出低低的咕嘟声。

  我刚坐下安东尼推门进来,肩上背着那把滑膛枪,皮靴踩得地板咚咚响,他向我微笑一下:“莫林,听说你从英国回来了,我爸让我过来看看,顺便给你送来这次的薪酬,雅各布帮你要来了一共500邦联美元和100邦联国债券,剩下的部分以后会逐渐到账。”说着安东尼递来了一摞纸币。

  我接过钱,感谢了安东尼和雅各布帮忙,他身后跟着艾丽莎,栗色头发松散地拢在灰色披肩下,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更加惹人怜爱,棕色眼眸低垂,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步子轻稳,裙摆扫过地板,带出点白人小姐的沉稳气质。

  斯蒂芬妮端着水壶从后院出来,赤脚踩在凉地板上,破棉裙皱得像揉过的麻布,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她瞅见艾丽莎,动作一僵,水壶晃了下,几滴热水溅到她手背,烫得她手指一缩,却没吭声。

  她低头把壶搁在桌上,蓝眼睛偷瞄艾丽莎,目光从她的整洁裙子滑到系得齐整的披肩,再落到她脚上那双棕色的皮鞋。斯蒂芬妮的嘴唇咬得发白,眼神暗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握紧裙角,她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却只低头抠着裙上的破洞,眼底露出一丝羡慕,酸涩得像没熟的李子。

  艾丽莎站在安东尼身后,察觉到斯蒂芬妮的目光,棕色眼眸扫过她赤脚的泥痕和肩上露出的鞭痕。她的嘴角微微一僵,笑意淡了些,像被风吹散的烟。她松开握紧安东尼的手,缓步走过去,裙摆沙沙响,如秋叶擦过石板。她停在斯蒂芬妮跟前,弯下腰,轻轻拉住她握着裙角的手,指尖凉得像晨露,声音柔得像春风拂柳:“斯蒂芬妮,别这样看我。”她稍微停顿一下,神情闪过一丝苦涩,低声说:“我们都一样。”

  斯蒂芬妮身子一颤,蓝眼睛猛地睁大,盯着艾丽莎,她的嘴唇抖了抖,声音低得像叹气:“一样?您……您有安东尼护着,裙子干干净净,鞋子也好好的……”

  她说到一半,哽住了,低头瞅着自己沾泥的脚趾,声音更小:“我连鞋都不配穿,庄园里监工拿鞭子打我,那的小主人总是掀我裙子玩……”她眼眶红了,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肩膀微微发抖,像被风吹动的芦苇。

  艾丽莎的手紧了紧,握着斯蒂芬妮的手腕,指尖摩挲她手背上烫出的红痕,眼神柔得像在哄孩子,却带着点沉重的疲惫。她直起身,披肩滑下肩头,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鞭痕,细得像蛛丝,却刺眼得像刀刻。她低声说:“这道疤,是我逃跑时挨的。庄森·怀特拿鞭子抽我,说我装白人小姐是痴心妄想。”

  她苦笑一声,棕色眼眸暗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湖,“我现在有安东尼,可每周还得去法院报到,奴隶猎人天天盯着我,像狗盯着骨头。干净的裙子,鞋子,遮不住这些。”

  斯蒂芬妮愣住了,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泪水还挂在脸上,忘了擦。她盯着艾丽莎的鞭痕,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肩上的旧疤,喉咙动了动,低声说:“可您……您至少像白人小姐,陪审团信了您一半……”

  她声音弱下去,像被自己的话刺了下,头埋得更低,“我连装都不敢装,约翰逊一见我就喊逃奴,监狱里守卫拿棍子打我……”她哽咽着,眼泪滴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艾丽莎叹了口气,松开斯蒂芬妮的手,蹲下来,与她平视,棕色眼眸里多了一丝坚韧,像风浪里的船灯。她轻声说:“斯蒂芬妮,我装白人,不是因为我比你强,是因为我没别的路。你的主人花了钱救你,把你从庄园接回来,他没扔下你。”

  她声音更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们都一样,命都掌握在别人手里,裙子干净不干净,鞋子有没有,改不了这个。你有你的主人,我有安东尼,我们只能抓紧手里的东西,熬下去。”

  斯蒂芬妮咬着唇,眼泪淌得更多,蓝眼睛湿得像浸了水的布,却没再躲。她抬头看艾丽莎,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熬下去……可我怕熬不到那天,怕他哪天不要我了……”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双手抱住自己,像在护住仅剩的温暖。

  艾丽莎伸手,轻轻拍了拍斯蒂芬妮的肩,指尖停在她金发上,像在梳理乱糟糟的麦穗。她低声说:“怕也得熬。怕他不要你,就多讨他欢心,像我学着当安东尼的未婚妻。你那双蓝眼睛,不比我的差。”

  她挤出点笑,语气带了点揶揄,像在拉她出泥潭。斯蒂芬妮愣了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点点头,眼底的泪光淡了些,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的绳。

  我瞅了眼斯蒂芬妮,她低头擦了擦脸,蓝眼睛还红着,却偷瞄了我一眼,嘴角弯了点,像春天的花骨朵刚探出头。艾丽莎站起身,理了理披肩,冲我笑笑,棕色眼眸里多了点暖意,似乎在谢我没打断她们。斯蒂芬妮默默退到我身后,手指握着我的袖子,轻得像怕惊醒梦。

  艾丽莎和安东尼走后,斯蒂芬妮把脸埋在我怀里,泪水洇湿了我的衬衫,肩膀微微发抖,像风里的芦苇。油灯的火苗跳着,映得她金发泛着暗黄的光,破棉裙裹着瘦弱的身子,赤脚踩在凉地板上,脚趾蜷着,像在躲寒。

  我拍着她背,手指穿过她乱糟糟的金发,低声哄了句:“别哭了,瞧你这小脸,跟花猫似的。”

  她嗯了一声,头抬起来,嘴角勉强挤出点笑,像春天的花骨朵刚探出头。我松开她,转身从卧室里翻出那双圣诞节买的旧皮鞋。我递到她跟前,低声说:“现在你也有鞋了。”

  她愣了下,蓝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鞋像见了稀罕物,手指颤着接过去,指尖摩挲鞋面,像是怕碰坏了。她低头,声音抖得像叹气:“主人……这鞋我的……可庄园不让穿……”她眼眶又红了,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

  我在她耳边说:“现在在我这,不会有外人看到的,你白天穿着就行了,觉得磨脚就包块布。”

  我又从包里掏出一块折得整齐的灰色毛毯,羊毛织的,边角有点磨毛,却厚实暖和。我抖开毯子,披在她肩上,毯子垂到她脚踝,能把她瘦弱的身子整个都包裹住。

  我拍拍她肩,坏笑着说:“还给你带回来了这块毯子,夜里别冻着。你可要好好的听话啊。”

  她身子一颤,双手抓紧毯子,蓝眼睛抬起来,湿得像浸了水的布,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怕笑出声。她低声说:“主人……我听话,我一定听话……”她咬着唇,眼泪淌下来,滴在毯子上,洇出暗色的痕。

  她抱着鞋和毯子,赤脚踩着地板,步子轻得像怕惊醒梦,退到墙角,小心翼翼地把鞋放在地上,毯子叠好抱在怀里,像护着刚捡到的宝。油灯晃得她影子瘦长,金发垂在肩头,映着光像瀑布流金。她偷瞄我一眼,嘴角弯了点,像是抓住了点安心的东西,低声说:“主人,您对我真好……我怕配不上……”她声音弱下去,头埋进毯子,像要藏住那点羞涩。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的笑声,霍克船长搂着玛丽进来了,霍克多次跟我说过,他很喜欢玛丽这种女人,成熟,有韵味,还懂得伺候人。

  玛丽进来后就到后院去忙活,锅里飘出玉米粥和腌肉的香气,夹着柴火的烟味,让人肚子咕咕叫。霍克船长靠着柜台,烟斗叼在嘴边,吐着白雾,懒散地跟我说着码头的见闻。斯蒂芬妮抱着那块灰色毛毯,赤脚站在我身边,蓝眼睛低垂,手指抓着毯子一角,像在护着刚得的宝贝。她偷瞄我一眼,嘴角弯了点,像是怕笑得太明显。

  玛丽端着锅过来,棕色皮肤上汗珠闪光,棉裙裹着丰满的身子,笑得像春天的野花。她身后,艾米和苏珊不知何时悄悄跟了进来,两个小丫头瘦得像木柴,棕色眼眸怯生生的,躲在母亲裙边,低头不敢看人。玛丽瞅见她们,哼了声,拍拍艾米的头:“小鬼头,饿了吧?站好,别乱跑。”

  她把锅搁在桌上,盛出玉米粥,分好几碗,又做了几个别的菜,摆得满满当当。比起我一个人住在这的时的冷清,今晚的桌子热热闹闹,灯火摇晃,空气里多了点人气。我靠着椅子,心头一暖,像是回到了国内的旧日子,父母兄弟一起围着桌子吃饭,吵吵嚷嚷,像个家。只是玛丽和斯蒂芬妮,带着艾米和苏珊,照旧跪在桌子边,低头等着我和霍克先吃。

  饭后,玛丽收拾碗筷,艾米和苏珊帮着擦桌子,小丫头的手脚麻利,眼神却怯生生的,像怕弄出声响。霍克搂着玛丽往后院走,笑声粗犷,夹着玛丽娇俏的咯咯声,从库房传来,断断续续,像海浪拍岸,钻进耳朵让人心头一热。

  斯蒂芬妮跪在我腿边,毯子披在肩上,金发垂到地上,蓝眼睛低垂,手指抓着毯子一角,像在躲那笑声的刺。她抬头偷瞄我一眼,嘴唇咬得发白,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起身关上门,油灯的影子晃在墙上,我拿出一根麻绳,扔在桌上低声说:“斯蒂芬妮,过来。”

  她慢吞吞站起来,赤脚踩着凉地板,站到我跟前,她咬着唇,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主人……我不想被捆着,我不被捆着也很听话……”

  我瞅着她,绳子在她眼里像是条毒蛇。我哼了声,把绳子推到一边,低声说:“那就不捆了,把衣服脱了吧。”

  她愣了下,蓝眼睛抬起来,闪过一丝柔软,像松了口气,又带着点羞涩。她慢吞吞解开棉裙的扣子,裙子滑到脚边,露出白得晃眼的皮肤,鞭痕细如蛛丝,她双手抱胸,脸红得像熟透的桃,低声问:“主人……这次能待多久?”

  我靠着椅子,手指敲着桌面,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回答:“一个多月后走,但还会回来。”她嘴唇抖了抖,眼眶红了,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的绳,却又怕绳子断掉。她点点头,低头站在那儿,身子微微发抖,像在风里晃的麦穗。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桌上,瞅见那把亚当斯手枪,枪管在灯下泛着冷光。她声音低得像叹气:“主人……我不怕枪了,我知道你会保护我……”

  她喉咙动了动,眼泪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可我还是觉得自己脏……爱德华那个小主人摸我身子,还总打我,庄园的监工强奸我……”

  她声音更低,哽咽着:“而且我们这么长时间了,玛丽都怀过,可我好像不能生孩子了……主人,你还要我吗?”她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湿得像浸了水的布,带着乞求和恐惧,像只受惊的小鹿,等着我的判决。

  隔壁霍克和玛丽的笑声还在响,像在嘲笑这屋里的沉默。我低声说:“别多想,我接你回来,就没打算扔下你。”

  斯蒂芬妮扑在我怀里,金发散乱地贴着我的粗布衬衫,泪水洇湿了衣襟,像春雨打湿了田垄。她的肩膀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指尖抓着我的衣襟,细瘦的手腕上青筋凸显,像枯枝上的脉络。她低声哽咽:“主人……我听话,我一定听话……”她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裂的薄冰,带着点乞求,像在用全身的力气证明自己还值得留。

  我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油灯的影子晃在她脸上,映得她金发像瀑布流金,皮肤白得晃眼,像新磨的瓷,却带着点病态的苍白。她咬着唇,双手抓着毯子一角,蓝眼睛低垂,藏着点羞涩和顺从,像只受惊的小鹿,等着我的下一步。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破棉裙的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上细细的鞭痕,像刀刻在雪地。她低头,声音抖得像筛子:“主人……您真的还要我吗……”她的语气带着点试探,像在摸索暗夜里的路。

  我靠着床沿,低声说:“把屁股翘起来。”她愣了下,脸更红,像是烧开的热水冒了泡,眼眶湿漉漉的,像是怕拒绝会摔碎刚抓到的希望。她慢吞吞翻身,跪在床上,双手撑着草垫,指节发白,像攥紧了救命的绳。她的臀部抬起来,棉裙滑到腰间,露出白得晃眼的皮肤,腰侧的鞭痕细如蛛丝,像玉上的裂纹,刺得我喉咙一紧。她的头埋在手臂里,金发散乱地盖住脸,像是想藏住羞耻,肩膀微微发抖,像在风里晃的麦穗。草垫的干草味混着她的汗香,钻进鼻腔,像夏天的田野。

  我俯身,在她臀上亲了几下,唇瓣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咸咸的汗味混着皂香,软得像刚烤熟的面包。她身子一颤,低低的喘息从喉咙漏出,像风吹过芦苇,断续得像被咬碎的音符。她的手指抓紧草垫,指甲抠进干草,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我的手指滑到她臀间,轻轻抚摸那紧闭的入口,皮肤细腻得像丝绸,凉得像晨露。我低声问:“这里有被别的男人用过吗?”她身子僵了下,头埋得更低,像是怕这话挖出她的伤疤。她的声音抖得像筛子,低得像叹气:“没有过……这里只有主人用过……”

  她的语气带着点羞耻,又像在证明自己的“干净”,像是怕我怀疑她的忠诚。她喉咙动了动,低声补充:“主人……我没骗您……只有您……”她的声音弱下去,像在风里飘散的烟。

  我从床头柜拿出一小罐油脂,我挖了点油脂,抹在指尖,涂在她入口,凉滑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颤,低呼一声,像是被冰水泼了下。她咬着唇,喘息急促,草垫吱吱响,像在应和她的颤抖。我把鸡巴慢慢的推进去,紧致得像被丝绒裹住,无比熨帖,像钻进了一道暖流。她的身子猛地一绷,低低的呻吟从喉咙挤出,断续得像被风吹散的叶。她埋着头,金发滑到肩头,汗珠从额角淌下,滴在草垫上,洇出暗色的痕。

  我俯身,贴着她耳边,鼻息扫过她滚烫的耳廓,低声说:“这里没被别的男人用过,就不算你脏。这里是主人专用的。”她身子抖得更厉害,蓝眼睛从金发缝隙里露出来,湿漉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

  她咬着唇,低声哽咽:“主人……您不嫌我……”她的声音碎得像踩裂的薄冰,像是听到了救赎的许诺,肩膀松了些,像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我继续动着,节奏平稳,草垫吱吱响,混着她低低的喘息,断续得像海浪退去的余音。

  我喘着气,喉咙发干,手指穿过她乱糟糟的金发,鼻腔灌满她的汗香,咸得像海水。我低声说:“我一开始就从露西那打听过,你可能以前被主人搞坏了身体,我不嫌弃你不能生育。我们可以领养。”

  她猛地一僵,喘息停了,像是被这话砸懵了。她扭头,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泪水淌下来,滴在草垫上,洇出暗色的痕,像雨点砸在沙地。她哽咽着,声音碎得像风吹散的叶:“主人……您不嫌我……您还要我……”她咬着唇,眼泪流得更凶,双手抓紧草垫,指甲抠进干草,像要用全身的力气抓住这话的重量。

  她的脸红得像烧开的枫糖,蓝眼睛湿得像浸了水的布,藏着点不可置信的柔软,像在暗夜里瞅见了星光。她低声说:“主人……我怕配不上……我一定听话……领养……我也能当妈妈……”她的声音弱下去,像是怕说多了惊醒梦,身子却软下来,像融化的蜡,贴着我,像要用全身的温度证明她的感恩。她的泪水洇湿了我的手臂,凉得像晨露,肩膀还在抖,像在护住这点刚抓到的希望。

  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钻进来,斯蒂芬妮躺在灰色毛毯里,金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像秋天田里洒落的麦穗。她的呼吸轻浅,破棉裙揉得皱巴巴,裹着瘦弱的身子。斯蒂芬妮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被光惊醒,慢慢睁开眼,蓝眼睛迷蒙得像雾里的湖,带着点睡意的懵懂。瞅见我,她愣了下,猛地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露出锁骨上细细的鞭痕,像刀刻在雪地。她揉揉眼,脸颊泛起桃红,低声说:“主人……我睡过头了……”

  她慌忙拢好金发,她的目光扫过床边那双旧皮鞋,停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柔软,像在回味昨晚的话。她咬着唇,声音抖得像晨风里的叶:“主人……您昨晚说……领养……是真的吗?”

  我靠着椅子点点头,嗓子有点哑,低声说:“是真的。以后可以领养个孩子,你也能当妈妈。”

  她身子一颤,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湿漉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她低声哽咽:“主人……我……我从没想过还能当妈妈……”眼泪淌下来,滴在毯子上,洇出暗色的痕,像雨点砸在沙地。

  她的声音碎得像踩裂的薄冰:“我怕自己不配……我身子坏了,连孩子都生不了……可您还说要我,还要让我当妈妈……”

  我抚摸着她背,手指穿过她乱糟糟的金发,柔软得像刚纺好的丝线,鼻腔灌满她头发的皂香,像海风卷来的野花。我喉咙一紧,低声说:“斯蒂芬妮,我在英国的时候,也很想念你。”

  她身子一僵,头猛地抬起来,蓝眼睛瞪得更大,泪水还挂在脸上,忘了擦,像被这话砸懵了。我柔和的说:“你也没嫌弃过我,哪怕我不是白人,别人叫我‘红番’,你从没说过半个字。你怕自己配不上,我又何尝不是?可你还是守着我。”

  她愣住了,嘴唇抖了抖,像是被这话烫了下。眼泪流得更凶,蓝眼睛湿得像浸了水的布,低声哽咽:“主人……您别这么说……您救我,给我鞋,给我毯子,还说要领养……我哪敢嫌您……”。

  她脸红得像烧开的枫糖,声音碎得像风吹散的叶:“主人……您想我……我也天天想着您,怕您不回来,怕您不要我……”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身子贴着我的膝头,像藤蔓缠树,像要用全身的温度证明她的忠诚。

  我抚摸着她的金发说:“别多想,先把鞋穿上,别冻着。”

  她点点头,赤脚踩到地板,凉得她脚趾蜷了下。她捡起那双旧皮鞋,小心翼翼地套上,棕色皮面衬得她的脚白得像雪。她站直身子,毯子披在肩上,金发垂到腰间,蓝眼睛亮得像星光,像是抓住了点能暖身的希望。

  她瞅着我,嘴角的笑更深了点,低声说:“主人……我一定做好,不让您失望……”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铃,带着点羞涩。

  1861年9月末,安顿好了斯蒂芬妮和玛丽,我再次做好了出航的准备,有了上次的成功合作,这次萨凡纳海关的布朗先生没有再故弄玄虚,告诉我这次依然要带着5000美元的棉花债券,接头地点还是布莱克钟表,但所需要的货物大为不同,布朗先生还把霍克和哈克船长一起叫来,交待他们这次的停靠地点要选在在利物浦主港北面的布特尔码头。

  霍克船长选了一个风浪较大的夜晚出海,延续之前想法,利用恶劣天气的掩护突破北方海军的封锁线。甲板上水手们依旧骂骂咧咧的绑紧索具,靴子踩得木板咚咚响,蒸汽机低鸣,像野兽喘气。霍克船长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搜寻远处北方军舰的踪迹,略带紧张的说:“哈克那家伙按计划要比咱们晚两小时出发,估计也得浪里颠得够呛,两艘船先到百慕大汇合。”

  这次突破航行,我们的船没有遇到北方海军的阻拦,可能天气不好他们撤回去了,也可能是能见度较低,我们擦肩而过,都没发现对方。

  在百慕大群岛的圣乔治港外,青瓷号遇到了居然先到的百合号,水手打出几下灯光信号,短促的黄光划破雾气,百合号回应了两下,像是点头。两艘船并行片刻,隔着几十码的海面,隐约瞧见哈克站在船头,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冲这边挥了下手。霍克拍拍舵手的肩,吼道:“保持航向,跟紧百合号!别他妈让哈克甩太远,看来哈克的船小速度更快,居然让他跑到前头去了。”

  10月末,青瓷号和百合号开进了布特尔港,风浪总算消停了些,海面灰蒙蒙一片,浪头拍着码头,发出低沉的闷响。布特尔港比利物浦主港小得多,码头窄得像条巷子,木栈桥上堆着鱼篓和麻袋,腥味混着煤烟,几艘破渔船和商船挤在港湾,锅炉声轰轰。海关的检查果然松懈,两个穿蓝色制服的官员草草翻了翻我们的证件,瞟了眼棉花包,收了几先令的贿赂,挥挥手就放行,这次没有过多关注雪茄盒,比利物浦那帮家伙好打发多了。

  走出布特尔码头,还能看到这里有不少存放各种货物的仓库,一些冒着烟的小冶金炉和生产索具,船帆这些东西的小作坊,行人和住户都比利物浦要少很多。和霍克,哈克两人约好这次的各自的临时住址后,我找了一辆出租马车,先去普列纹商会。

  我敲门,里头脚步声响,门开条缝,冒出个瘦子,头发稀少,扫我一圈,低声问:“啥人?”我压低帽檐,哑声说:“萨凡纳来的,布朗介绍。”他哼了声,侧身让我进。

  一个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家伙,瞪了我一眼,翻开登记簿,笔划得纸哗哗响,记录我的基本信息后再没废话,直接领我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标着“仓库”的小隔间门。隔间里光线暗,油灯挂在墙上,晃得影子乱跳,木桌上堆着账本和一摞文件。接待我的家伙是个高管模样的男人,五十来岁,穿黑呢大衣,眼窝深陷。

  他指了指椅子,哼声说:“坐,东西拿出来。”我慢慢解开皮包,他再次把我所带来的各种材料都检查了一边,再次确认我的身份。

  高管翻完文件,抬头看我,语气平和的说:“莫林,邦联的代理人,没错。布朗提过你,上回来利物浦干得还行。”

  他点起烟斗,靠回椅背,椅子吱吱响,“两船棉花我全收,说吧,这次想带回去点什么?”

  我深吸口气,脑子里回忆起布朗出发前让我背的清单,我多次默念确认已经记住后,那张纸在他眼皮底下烧成灰了,免得泄露出去。

  我喝口茶水清晰的口述:“32磅卡隆舰炮10门,每门炮附带100发炮弹,100支1853步枪,500支英式1842滑膛步枪,铁轨200吨,其他货物为火药和药品,现在急需吗啡和鸦片酊,如果还能装再加一些威士忌烈酒。”

  高管听完,烟斗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我,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他哼了声,点头说:“舰炮和步枪没问题,火药和铁轨也能凑齐。吗啡和鸦片酊紧俏,得从黑市调。”

  他声音低下来,“这些货的少说也要10天后凑齐,舰炮的装船可能更慢,你告诉两位船长,由于舰炮的高度敏感性,需要晚上装船,到时候船上得留人配合。海关的事我摆平,你别乱跑,北方佬的眼线多。”

  离开普列纹商会时,我路过一排办公桌,一个文书低头抄写,他抬头了我一眼,手快得像条蛇,塞给我一个小皮包,沉甸甸的像装了石头。他头也不抬,自言自语地嘀咕:“海鸥之家,2楼6房,包里有入住凭据,房费付了一部分,剩下你自己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心头一紧,抓紧皮包,低声回了句:“谢了,兄弟。”他没吭声,笔尖划得纸哗哗响,像啥也没发生。

  出了商会,布特尔的夜风凉得刺骨,巷子里的铜灯晃着暗光,石板路湿漉漉的,映出靴子的黑影。我低头裹紧大衣,皮包塞在内兜,沉得像块铁,我猜里头八成是此行报酬和房间信息。

  我没做多想直奔布莱克钟表行,这里还是老样子,橱窗里摆着几块怀表,指针在汽灯下闪着冷光。推门进去,柜台上堆着齿轮和螺丝,接待的还是上次那个伪装成钟表师傅的家伙,他抬头看我一眼,又继续低头修表说:“又是你,萨凡纳来的。”我点点头,压低帽檐,低声说:“找坎伯兰,布朗的货。”

  他没废话,领我穿过后门,进了个小隔间,木墙潮得发霉,油灯晃得影子像鬼。里头坐着个新面孔,自称坎伯兰,梅森先生的助手。三十来岁,穿灰呢西装,脸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眼神尖得像针。他指了指椅子,声音干得像嚼纸:“莫林,坐,东西拿出来。”

  我从怀里掏出雪茄盒,坎伯兰接过去,眯眼翻了翻,递给我一张收据,他靠回椅背,椅子吱吱响,低声说:“这次别急着走,11月20日你到这个地方来找我,我会给你新的指示。”他说着又给我写了张纸条。

  我收下纸条,试探着问:“啥指示?”

  他摆摆手:“到时候就知道,少问,少麻烦。出去吧。”

  我没再吭声,起身推门,铃铛又叮当一响,钟表师傅瞅了我一眼,低头继续磨齿轮,像啥也没听见。出了钟表行,夜风卷着煤烟味,巷子暗得像锅底,油灯晃得影子乱跳。我低头快步往海鸥之家走。值得欣慰的是这次没发现明显在盯着我的人,海鸥之家里我隔壁的监听者好像也撤了,也没提要求我出门再打报告的。

  但这可能只是对我更大的试探,极有可能是外松内紧,但管他呢,能透口气真好。

  按那几个洗衣工告诉我的,利物浦的华人社区挤在皮特街旁的一条小巷,房屋低矮,砖墙熏得发黑,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红对联,十分狭窄,据说这里住着百来个中国人,几家铺子挤在一起,门口挂着破布帘,卖卤鸭头和粥的摊子冒着白汽,一个老汉裹着破棉袄,蹲在墙角抽旱烟,烟雾白如棉纱,嘴里嘀咕着福建话,抱怨工钱被克扣。

  我溜进一家叫“聚福”的小餐馆,木招牌裂了道口子。里头就三张桌子,油腻得发亮,墙上贴着张关公像,香炉插着两炷细香,烟袅袅得像叹气。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福建人,脸瘦得像干柴,棉衫补了几个补丁,操着夹生英语问我要啥。我点了一壶清茶,店主提来一个瓦罐茶壶,国内一壶几文钱,这儿要一先令,想想也是英国不产茶叶,得靠船运。

  旁边桌坐了个华人水手,带着个白人女人,俩人低声聊着,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水手二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广东口音。白人女人三十多岁,身材像根毛笔,棕发乱糟糟地扎着,棉裙磨得发白,脸颊有几块雀斑,手指上戴枚磨旧的金戒指,在油灯下闪着暗光。我瞧得新奇,端着茶杯凑过去,用英语搭话:“兄弟,你们这组合少见,咋认识的?”

  水手瞅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牙:“我叫阿财,跑船六年,她叫夏莉,四年前在码头洗衣摊认识的。”

  夏莉声音细得像叹气:“我娘死了,丈夫也死了,厂里工钱不够吃,他肯娶我。”

  阿财叹口气说:“英国佬对我们两个都很不待见,邻里叫她‘中国佬的婊子’,连教堂都不让她进。我们搬到皮特街,省着点也能过。”

  他指指莉莉的戒指,“这戒指是我攒一年工钱买的,她戴着没摘过。”

  由于我听不懂他的广东口音,我们全程用英语对话。

  我和阿财又闲聊几句,正要离开,一个人把手放在我肩上,说了句北方口音的汉语:“想不到你还没死,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回头一看,感到一阵惊喜:“陈大器!!”

  这人正是当初在洋行带我入行的同僚,也是我从小玩不到的好朋友,他也要了壶茶,说自己这次也是奉命出洋,偶然遇到,现在朝廷逐渐重视起洋务来,出洋采买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

  我们不禁聊起了往事,一直说到1859年的那次出洋,我把当初我遇到的情况和盘托出,但故意先隐瞒了我在美国的后续经历,问陈大器后来怎么样了。

  陈大器点起一个铜烟斗说起来:“张买办1860年初夏把洋枪带回去交货时,正赶上两江总督何桂清在常州被围,不久何桂清从常州出逃,被朝廷下狱问罪。张买办述职时说你通敌卖国,幸得龙王显灵,在回去路上把你卷进海里淹死了,刘把总,赵账房,和几个仆役也是一样说辞。朝廷也是多事之秋,见洋枪准时运回,既没有追查你的下落,也没为难你的家人。只是赏了张买办100两白银,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陶掌柜也没多问,又给了张买办100两白银赏钱”

  我问起:“那批洋枪怎么样了。”

  陈大器看看我笑了下:“你还对这个事挺上心啊,何桂清兵败下狱后,他的幕僚星散,都转投别处去了,何大人主持训练的那批新兵,拿到这些洋枪后,因为战事紧急匆忙上阵,表现平平,但兵部认为其战力尚可接受,在江南作战几个月后退下去修整补员,从此被人淡忘。”

  陈大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我说:“说起来,我有一事不解,张买办回国过了几个月安稳日子后,突然声称和人赌博赢钱,大赚了一笔3000两的横财,从此沉迷酒色,逍遥快活,别人套话他到底是和谁赌的,他口风甚严,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一下心如明镜,必是张买办见何桂清下狱,幕僚解散后,再也无人过问后追加的3000两备用金下落,他等了几个月见无人追查,就给私吞了,想不到真有飞来横财落到他口袋里。

  我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要告诉陈大器吧,毕竟张买办对我也是手下留情了,我喝杯茶说:“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咋回事,没准他运气好吧。对了我家人怎么样了。”

  陈大器长叹一声:“这就很不如意了,你大哥在山东去一个县城给官军筹措粮草时,遇到捻匪围困,城破被杀,二哥赶上了英法联军攻破天津,也家破人亡,你父母在发匪进兵上海时受了惊吓,我出洋前去探望过,只怕时日无多,你两个姐姐在直隶也已经1年多未有消息,只有你三哥现在给合肥李大人做事混得还行。你现在有何打算,要不跟我回国吧。”

  我沉吟多时对陈大器说:“想来我人微言轻,回去怕也铁案难翻,以后就算回去,也是新身份,从头开始,不会再去找你们这些旧人了,若天命眷顾能再遇上,那是另一回事,你回国后,不要和人说起见过我”

  陈大器听后,又劝了我几句,然后觉得既然我主意已定,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拍拍我肩膀说声珍重,从此别过。

  走出华人小巷,我想去附近教堂假装祈祷,免得像个外来的刺头太显眼,这是我新到每个洋人城市,只要有空都会去做的事。圣尼古拉斯教堂就在码头不远,红砖塔尖戳着天,周围挤着几栋破房子,墙皮剥得像癣。

  教堂门口人声嘈杂,几十个人围着个木台,在那大声嚷嚷,我感到好奇,往前多走了几步。原来是个废奴主义者的集会,一个穿黑呢西装的家伙,秃头油亮,挥手嚷:“奴隶制是罪恶!英国不能为邦联的棉花玷污灵魂!”

  台下有人赞成,有人看个热闹,我假装低头祈祷,伸手接了张传单,印着“废除奴隶制”几个字,塞进大衣口袋,打算回去看看有啥新奇,然后点了销毁,信步走进教堂里。

  我怕有南方间谍盯着,没敢多看,心里也很是不以为然,这些白人装什么仁义,惺惺作态,非常讨厌,我对黑奴的事没半点心思掺和,斯蒂芬妮的蓝眼睛和金发才是我的牵挂。

  离开教堂,听到附近有人讨论:“美国棉花断了,工厂快停了,得多从印度进口,那的便宜。”

  一个人说:“埃及的也不贵。”

  又一个人说:“管它哪来的,棉花不来,工人都得闹起来。”

  我走到海鸥之家附近的首饰店,心中忽然想起什么,走进去买了一枚金戒指打算回国送给斯蒂芬妮,就算她现在不接受,等以后战事结束了再离开美国不迟。现在战端刚起,我要是马上就背离卡特先生,有负忠义之道,当立功后再走,才算来去明白。

  11月20日,傍晚,我穿着黑色大衣,帽檐压低,一路留心多绕了几步道,看来应该没人跟踪我,我才快步赶到港口西侧的旧仓库。

  仓库的木门裂纹满布,铁锁锈红,墙上霉斑点点。巷子暗,风刮破布帘,我按约定敲三下,顿两下,再敲两下,低声说:“萨凡纳来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坎伯兰的瘦脸冒出来,油灯映得他眼窝深陷。

  他低声核对:“布朗的货?”我点头,跟他一起走进仓库。里头湿木头和机油味刺鼻,破麻袋堆地,油灯晃影。

  坎伯兰穿件灰呢大衣,身后俩壮汉都拿着手枪。他指墙角说:“这8个南方邦联军的战俘,来自弗吉尼亚和田纳西两个战区,你要把他们伪装成船员,带回南方。”

  我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些战俘军服破烂,胡子拉碴,瘦得颧骨凸出,有的裹破毯子,有的抽烟。他递一叠伪造船员证:“他们是美国转移到加拿大后,坐客轮来的,现在南北双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置俘虏,于是有了些秘密交易,邦联也是拿等价值的杨基佬俘虏跟北方人换的,具体交易细节和这8个俘虏的姓名,军阶,你都不必知道,你只要安全把他们带回去,南方军会感谢你的。”

  我把这8个男人暂且带回海鸥之家住下后,觉得这个事我是做不了主,我不是白人,他们也必然不会听我的,于是我去把霍克和哈克两位船长找来,说明此事,让他们也想想办法,我们3个人商量到半夜,做好决定后分头行动。

  我去买一些旧的水手制服,让这些南方军俘虏伪装成船员,哈克船长去再招募几个商船见习生好蒙混视听,霍克负责说服这几个南方军人配合我们的行动。

  布特尔码头的夜风夹着鱼腥,铜灯暗光晃着石板路。我买完水手服,扛着麻袋,巷角闪出个瘦高个,自称是个剧院经理,叫甘特,破呢大衣裹得像幽灵,笑得像狐狸。“先生,上次您来利物浦我就瞧见了,衣着考究,替南方跑大买卖。白人姑娘不伺候您这梅蒂斯人,我这儿有笔好买卖。”

  我心头一沉,冷声说:“啥买卖?”

  他咧嘴一笑:“附近妓女的私生女,十五岁,卖过几次,能干女仆,也会伺候人。她妈妈欠债,急着卖女。白人买只需五镑,可您不是白人得加钱,她妈妈欠债主10英镑,你帮她还上如何,我给你提供这个消息,收两镑中介费不过分吧,我包她会跟你上船。”

  我故作深沉的想了想,觉得给斯蒂芬妮弄个妹妹也不错,扔一先令定金:“明晚后巷。”

  次晚,酒肆后巷,他领来个瘦高女孩,灰裙破烂,棕发小辫,名叫索菲亚,十五岁,对我很是戒备。我尽量轻声的对她说:“别怕,我会给你个家。”她哼了声,看起来并不信。过了几天甘特帮我伪造了文书,向海关的人说索菲亚是我的远方亲戚,这次跟我一起回去,海关的人也没做阻拦,而是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看我和索菲亚,看来甘特干这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10月末的一个清晨,确认所有货物都装载上船后,我们一行人通过布特尔海关准备登船,霍克船长将增加的船员解释为:“冬天大西洋海况恶劣,我们得临时增加点人手轮换”

  由于普列纹商会的人提前买通了主要涉及到的海关官员,这个理由被接受,允许登船。离开陆地后,我打开了坎伯兰交给我的另一封密信,上面写着,让货船到达百慕大后,在汉密尔顿港,把卡隆舰炮和炮弹卸下来,南方的人已经在那设置了秘密仓库,来存放这些贵重武器,等下一艘以民船名义从英国购买的军舰路过百慕大时,会安装上这些舰炮后返回南方军港,我们可以在汉密尔顿装些别的普通货物返回萨凡纳。

  在船上期间我多次帮索菲亚阻拦了船上男人对她的骚扰,这个英国小姑娘也逐渐对我放松警惕,还和我说起,她2年前曾被妓女妈妈拉去做纯洁检查,确认她的处女身完好后,晚上被迷晕了,次日醒来感到下体麻木和疼痛,还有个老绅士对她一脸坏笑的样子。她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不敢声张只是吓得发抖。

  有一个想要给我钱买索菲亚几晚的老水手,他被我多次拒绝后,好奇这姑娘是我什么人,和我闲聊时不以为然的告诉我:“这些年里,每年都有不少英国姑娘被黑帮从英国拐卖出来,带到美洲各地,甚至印度和马来,充当妓女和富人情妇,过得都形同奴隶,处境悲惨。”

  我有些惊讶原来还有白人卖白人啊?这个老水手觉得我少见多怪说:“英国海关和警察,都只顾收受贿赂,毫不阻拦,我以前干过的商船上,就常会见到船长以介绍工作,介绍婚姻为诱饵,把骗来的穷苦英国姑娘带出海,到了海上就和船员随意奸淫她们,遇到不听话就威胁要扔进海里喂鲨鱼。有的地方还形成了白人情妇市场,就和你在萨凡纳看到的卖黑奴花式姑娘差不多,只不过价格更贵。”

  1861年12月下旬,我们回到了萨凡纳外海,此时海上天气已经非常湿冷,明明温度可能并没那么低,但潮湿放大了人的体感寒意,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傍晚穿越封锁线时,遭遇了北军军舰的拦截,桅杆和风帆多处受损,几发炮弹打在船壳上,由于船壳提前加固过,且距离较远,未造成严重破坏。

  夜晚的萨凡纳河口,空气湿冷得像浸了水的棉布,码头上的木栈桥被海浪拍得吱吱作响,夹杂着远处北军舰队的汽笛低鸣,像是野兽在雾里喘息。青瓷号与百合号靠岸,船壳上弹痕斑驳,辅助桅杆断裂的木茬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8名南方军战俘,伪装成水手的他们低头走下跳板,混在码头工人中,在码头仓库里稍作等待后,悄无声息地被卡特家四公子查尔斯接走。

  查尔斯·卡特一身灰色南方军装,临走时冲我点点头,声音低沉:“莫林,干得不错。这些人我会安排妥当,老爹对你这两次跑英国挺满意,明天来庄园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清晨,马里诺手下的维修工威廉登船检查损伤情况后,认为需要更换一根辅助桅杆和几块船舷侧船壳板,萨凡纳附近森林茂盛,这点木材需求很容易买到,预计1862年1月上旬就可以修理完成。

  霍克表示满意的扔给他一袋烟草:“老兄,修快点,北佬的舰炮可不等人。”

  霍克和哈克船长相约一起去露西那接玛丽,哈克也想去看看那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姑娘。其他船员安置和后续的麻烦事,就交给马里诺和雅各布去处理吧。

  老卡特先生对我和霍克,哈克两位船长合作完成的,这两次的任务成果表示了满意“布朗先生也对你们几人的忠诚,和灵活应对表示了认可。”

  然后话锋一转说道:“对了,你应该也有所耳闻,自从开战以来,南方军在战场上一直没有取得什么太大的战果,这大半年的时候都是以僵持对峙为主,海上封锁倒是越来越严重了,特伦特事件已经表明,现在英国可能并不会马上承认我们南方的独立,法国现在也没有。明年将是南方寻求决战和试图打破封锁的时候,也许只有战场上的胜利,才能得到英法的外交承认和援助,这需要更多的运入物资来充实力量,你们的休息时间会缩短一些,请努力坚持服务,并相信南方的自由事业终将取得伟大的胜利。”

  我心想这个所谓明年其实也就是下个月开始,我下楼时遇到洁琳,棕色皮肤上汗珠闪光,眼神疲惫却柔和。她叫住我,让我稍等一下,从厨房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粗麻布包裹,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说:“这是亨利的遗物,二公子霍华德前几天托人送来的,里头有件染血的上衣,还有封信,写了他怎么死的。”

  她眼神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我不认字,也不想知道信里写了啥。亨利走了,我不想再看这包裹,怕心更疼。你和亨利关系好,帮我找个地方,把这东西埋了吧。”

  我接过包裹,洁琳的眼眶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水掉下来,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压住悲痛。

  我表情严肃的说:“我一定办妥,洁琳,你放心。”

  她点点头,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谢,回身低头继续切土豆,刀刃划过土豆的脆响,像在掩盖心里的裂缝。我转身离开,去找我的斯蒂芬妮,对她说:“走吧,回家。”她正从白人监工的房间里衣衫凌乱的走出来,看到我后匆匆穿好衣服,拿上毯子跟在我身后。

  我一路无话,斯蒂芬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憋不住了,她抱着毯子追上,声音发颤:“主人……是不是刚才他们碰了我,让您嫌脏了?”她只敢盯着脚尖,仿佛连“被碰过”也是自己的过错。她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眼眶红了,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

  我停下脚步,端详了她一会儿,她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恐惧,像怕我下一秒就扔下她。我叹了口气,低声说:“没生你气,我太累了,你回到屋里自己找点事做,我得先处理点事。”

  她咬唇,点点头,声音弱得像叹气:“好……主人,我听话。”

  安顿好了斯蒂芬妮,我独自走向劳雷尔格罗夫墓地,风冷得刺骨,空气中弥漫着萨凡纳河的腥味。墓地位于城西一片低地,橡树和松树在冬雾里影影绰绰,枝头挂着苔藓,像破旧的灰纱。墓地分南北两区,北区是白人的地盘,石刻墓碑林立,富人的还雕着维多利亚式的天使或花环,刻字工整。南区埋的是黑人和混血人,只许立简陋的木头十字架,大多是无名的。

  我在南区找了块空地,靠近一丛野蔷薇,借了旁边人的一把铁锹,挖了个浅坑,湿冷的红土粘在锹上,手掌磨得发红。我把亨利的包裹放进去,粗麻布上血迹干涸,黑红得像凝固的墨。我用两根木棍和麻绳绑了个简易十字架,拿出海事折刀,在木头上刻下“1861”的浅痕。

  附近浸信会的牧师路过,五十来岁,灰白胡子,披着黑袍,眼神疲惫却温和。我递给他20美分的捐献,请他为亨利祷告。他站在墓前低声念道:“主啊,怜悯此灵魂,赐他安息。”风卷着他的祷词,断续得像海浪退去的余音。

  祷告完,我才拆开霍华德的信,字迹潦草,应该是写在战场的帐篷里:1861年8月30日,第二次布尔溪战役期间,军营奴隶亨利在后方营地,参与从战场上抬回南方军伤兵时,被一发北方军炮弹击中,当场削去一条腿。此战战况激烈,战线胶着,南方军伤兵众多,军医忙不过来,亨利当晚死于失血过多,尸体只能就地掩埋。我脱下他的上衣留作纪念,托回后方休假的军士带回。——霍华德·卡特少校

  亨利是我来萨凡纳的第一个朋友,如今他没了,只剩这件血衣和几行冷冰冰的字,我站了不知多久,风吹得脸颊发麻,亨利不值得我哭上一场,可毕竟是个熟人,很有些伤感。

  我不想现在就回住处,索性在墓地附近晃荡。北区的墓碑比南区气派,石雕的墓碑在雾里泛着冷光,维多利亚式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围着几处富有者的家族墓地。

  我在一座鲜花堆满的墓前停下,这个人我好像认识,他也死了吗?墓碑的浮雕显示死者是个军官,站立拄着指挥刀,眉眼刻得精细,像照着相片来的,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墓志铭刻得清晰:

  林登·约翰逊,邦联军佐治亚州第8步兵团少尉,1861年7月21日在布尔溪战役的亨利山之战中英勇奋战,其参与守卫的战线承受住了北方军的猛攻,给了石墙杰克逊将军有力配合,为邦联的自由而献身。

  我记得,他是斯蒂芬妮之前的那个主人来着,那么现在来墓前站了许久,手里捧着束白菊花的黑纱寡妇,应该就是很嫉妒斯蒂芬妮,毒打过斯蒂芬妮的女主人玛莎吧。

  这时几个萨凡纳的白人陆续走来,男人脱帽敬礼,女人送上鲜花,低声向黑纱寡妇表示慰问:“约翰逊少尉是英雄,玛莎女士,节哀。”

  有人叹气:“为邦联的自由而死,这是无上荣光。”

  黑纱女人低头,声音沙哑:“谢谢,我丈夫……他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我轻轻的冷笑一下,便不想被人注意到的快步转身离开。

  在接下里的日子里,我和斯蒂芬妮单独度过了几天比较愉快的日子,她是我船锚,拴着我不管跑多远,都要回来看她。

  1861年圣诞节那天,我去教堂参加完祈祷意识,顺便在心里嘲笑一番白人的伪善后,我回到住处我清了清嗓子:“斯蒂芬妮,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声音抖得像筛子:“主人……我又做错啥了?您别扔下我……”

  我先拥抱一下她:“别怕,不是扔你。下次我出海,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也不想你回那个庄园。我会把你租给朱莉,杂货铺那个混血女人。她人好,对奴隶有同情心。我不收她钱,还会给她点钱,让她好好照顾你。”

  斯蒂芬妮愣住了,嘴唇抖了抖,像是没听明白。她低声问:“朱莉……她会要我吗?我……我怕她嫌我笨……”她低下头,一副失落的样子。

  我微笑着对她说:“朱莉不会嫌你。她三十多岁,黑白混血,见过不少奴隶的苦,比庄园那些监工强百倍。你帮她做点事,她会好好对待你,晚上睡她隔壁,不会让你挨鞭子。”

  斯蒂芬妮咬唇,点点头,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在布特尔买的金戒指,沉甸甸的,戒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戒指的颜色和她的发色是一样的,我递到她跟前,低声说:“这个给你。”

  她猛地抬头,蓝眼睛瞪得更大,像是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她摇摇头,手缩回去,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主人……我不能拿!奴隶不许戴贵重东西……白人看见会打死我,会说是我偷的……”

  我皱了下眉,知道她是对的。我收起戒指,从我的行李里,拿出一个白玉吊坠,一个简单的圆盘,中间有个洞,表面光滑,形如满月。是我从中国带来的,在中国常有用作定情的象征。

  我把玉佩塞到她手里,低声说:“这个给你,东西不大,挂脖子上,藏在衣服里。”我想,这个吊坠上面没有文字,挂绳也很普通,这儿应该没人能看懂这是啥东西。

  她愣了下,指尖摩挲玉佩,像是怕碰坏了:“主人……我一定藏好”她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破棉裙的领口,手掌按着胸口。

  我又去请来一个摄影师,他背着个木箱相机,我给了他两美元,让他给斯蒂芬妮拍张照片。

  斯蒂芬妮站在屋里,金发梳得整齐些,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是头一回见相机,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摄影师让她别动,镁粉闪光啪地一亮,刺得她眼眶一缩,低呼了一声。拍完,她揉揉眼,嘴角却弯了点,像是觉得这新鲜玩意儿有点意思。

  摄影师把玻璃照片装进个小铁盒,里头衬着块黑绒布,把金戒指也放在铁盒里,装在多层棉布做的小口袋中,照片上的斯蒂芬妮眼若湖水,金发垂在肩头,嘴角带着点羞涩的笑。我把铁盒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沉甸甸的,像揣了块她的心跳。

  我瞅着斯蒂芬妮,低声说:“这照片我带着,出海时看看你,戒指等战争打完了,我带你离开这里,那时再给你带上。”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眶又湿了,咬唇低声说:“主人……您别忘我就好……”

  我没等到日子就先把斯蒂芬妮送到朱莉那去先适应一下,朱莉对我说:“你对你这个混血的奴隶小情人还挺上心的哈,放心我肯定对她比别地方都好,让她吃得饱,穿得暖,只是她现在总咳嗽,看起来像是得了肺结核,她要是死在我这你可别怪我。”

  我递给朱莉几张百元面额的,被拿来抵偿我部分收入的邦联国债券,这东西在我手里也不知道怎么花,告诉朱莉拿去能换点什么就换点什么吧,趁现在这东西还比较值钱,能花出去就不要留在手里。至于斯蒂芬妮身体不好这件事,露西和我说过,我刚买下她时就是一副濒死的样子,我花钱又给救过来的,这半年来在卡特先生庄园里,生活环境阴暗,潮湿,现在这个结果我也不会太意外。

  我宽慰朱莉说:“我相信你,斯蒂芬妮如果死在你那,我不会怪你的,你这已经是我现在能想到对她最好的地方了。”

  朱莉似乎是对我也动了某种感情,看着我咬了下嘴唇:“就算你回不来,我也会好好照顾斯蒂芬妮到她最后,我……这样说,你可以安心了吗。”

  我按这里的礼节,弯腰亲吻了一下朱莉的手背,转身离开。

  次日我又把索菲亚悄悄的接下船,送到朱莉那,把她介绍给斯蒂芬妮,让她认斯蒂芬妮做姐姐,我本来想给斯蒂芬妮找个养女,但想想让她有个妹妹也不错。索菲亚很乖巧,很懂事,朱莉和斯蒂芬妮都很宠爱她。

  1862年春

  1月初的傍晚时,安东尼来敲门,说卡特先生着急要见我,我还有点纳闷卡特先生要找我不应该是让乔伊来吗?怎么安东尼也掺和进来了?看到门外马车上的霍克和哈克两位船长也在,我有些明白了,应该是突破封锁的任务提前了,我让安东尼稍等,匆忙收拾好必要的行李,锁上门,顺手把这处房屋的钥匙也塞进他手里,安东尼会意的说了声:“注意安全”。

  进了卡特先生的庄园,卡特在客厅里把两位船长留下,商议今晚的航线,提及“北方巡逻船已靠近普拉斯基要塞附近”。

  卡特先生让一个黑奴仆人把我领进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面站着一位白发男子,身着黑色礼服,态度温和,自称邦联财政部特使:古尔德·格雷。

  格雷出示一枚带有财政部印章的戒指,表明身份后看着窗外的月光说:“莫林,你身为一个梅蒂斯人,却两次突破封锁,掩护了8名俘虏交换,是南方的朋友。你的这次出航任务将会关乎我们的自由事业。”

  格雷从桌上拿起一个做旧的木箱,递给我:“你把这个箱子送到巴西里约热内卢,码头边上的红桃K酒店,对前台说‘要一杯柠檬水加蓝莓’,并出示这个箱子。接头人会带你完成任务。”

  他停顿了下,从口袋取出一枚刻有单颗五角星和一株棉花的铁戒指,递给我:“在里约,接头人会认出这枚戒指,证明你的身份。任务完成后,将戒指扔进大海,确保无人能找到它。若被北方发现,它可能暴露我们的计划,你要是被捕了,南方不会承认你的存在,自己机灵点。”

  格雷微笑补充道:“任务成功后,接头人会给你200英镑的银行汇票,这可是现在国际上的硬通货,可在英国的银行兑现。这是南方的谢意。霍克船长会在里约码头等你五天,如果你没回到船上,他将直接返航。”

  然后格雷把带来的手杖在门上敲了一下,两名南方军士兵护送我和两位船长乘马车直奔萨凡纳港,途中两位士兵神情紧张,一直在瞪着眼睛监视我们,我看应该是接到了如果发现我们3人有叛变迹象,可以马上逮捕的命令。青瓷号和百合号已装载完棉花,哨兵在岸边巡逻。士兵催促立即启航,我紧握木箱和戒指,登船时感受到任务的沉重,一起伴随的还有危险。

  这次面对北方军舰拦截,青瓷号依然是加满速度,在风浪和夜色帮助下轻伤通过,路过河口的泰碧岛时,隐约可以看见有北方的星条旗在飘荡。两艘商船依然在巴哈马的港口海外会和,然后一起航向巴西。

  我在路上自己回想在卡特庄园里一连串的事情,看来卡特先生给的任务真是越来越麻烦了,风险一次比一次高,下次可能会让我直接学曹操刺董,借口进献七宝刀一口,趁机刺杀林肯吧,可惜我没有四世三公,门多故吏的袁绍做朋友,也没有家财可以招募义兵,更没有矫诏传檄天下的本事,我要是被北方的陈宫台抓了,因为和他不熟,应该会被抓去直接抓去请赏吧,没准还加一句:你的头马上要被送去千里之外,铺盖都省了。

  1862年1月末的一个午后,青瓷号和百合号一起驶入里约热内卢附近的尼泰罗伊港,桅杆影子晃在碧绿的海面上,远处森林的湿气混着码头鱼腥味,呛得鼻腔发痒,木栈桥上堆满蔗糖麻袋和咖啡豆,赤脚的黑奴搬运工汗流浃背,白人监工不耐烦的频繁用鞭子催促他们。远处教堂屋顶的耶稣像隐在晨雾里,像个沉默的看客。

  我们一行人刚走出海关,旁边酒馆里就走出几个人,自称是替布鲁托先生在此等候,做如此安排是担心我们不懂葡萄牙语,在这里很容易迷路,这几个人带我们走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处英文标注为海马之家的小旅店,一个白人男人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等着,五十来岁,穿灰呢西装,鼻梁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根雪茄,帽子上别着一张黑桃3,看来这就应该是布鲁托先生了

  我压低帽檐,在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拿出一张草花6,霍克船长也坐在旁边,从内兜掏出一张方块2,哈克船长稍后赶到,在桌子上摆出一张红桃A。

  这个疑似布鲁托先生的人,用中指敲了5下桌子,我回以在桌子上敲击2下。

  这个疑似布鲁托先生的人说:“我就是英国斯塔林商会的布鲁托,两船棉花,我全收。说吧,这次想带什么回去?”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口述内容,口述:“奥地利的洛伦兹1854步枪2000支,普通货物要腌牛肉、蔗糖、咖啡、朗姆酒、皮革,药品要奎宁和鸦片酊。”

  霍克补了一句:“以物易物为主。”

  布鲁托先生略微点头说:“红桃K酒店,出门左转直走,很好找。接下来的事,我会和霍克船长详谈。”

  红桃K酒店就在码头不远处,三层砖楼,墙皮被海风吹得斑驳,门口挂着“客满”的木牌。前台站着个高个黑发的白人男子,穿着带领结的白衬衫。我按格雷的吩咐走过去说:“要一杯柠檬水加蓝莓。”

  他瞟了我一眼,点点头,从柜台下掏出登记簿,翻了翻,指着楼梯:“2楼3号房,雷格曼先生在等你。”

  我上楼时,注意到大厅挤满了白人男性,没一个像普通水手的散漫样儿。有的穿呢大衣,有的腰间别着手枪,各个神情严肃,低声交谈,带点英国或南方口音,空气弥漫着火药和烟草味,我心想这地方不像酒店,倒像国内驻军的校场。

  2楼3号房,门半掩,我敲三下,顿两下,再敲两下,低声说:“萨凡纳来的。”

  门吱呀开了,雷格曼先生站在里头,四十来岁,穿黑呢西装,胡子修得整齐,眼神忙碌得像算账的账房。他指了指椅子,声音干得像嚼纸:“坐吧。”

  我递过去格雷给的木箱,向他伸出右手,食指上带着单颗五角星和一株棉花的铁戒指。

  雷格曼会意,接过箱子,数了数里面的东西,终于放松说:“莫林,不错,正是5万美元的棉花债券,这笔钱是从英国买艘改装船的货款一部分。”

  他打量了几眼我,好像是在确认我值不值得信任:“你住3楼7号房,钥匙在桌上。里约乱得很,这几天别出门,需要什么和前台说,让他帮你买。”

  我现在对这套安排已经不那么陌生,反而觉得这样也好,省的以后麻烦。半夜,楼下炸开了锅。喊杀声、枪声、玻璃碎裂的脆响混在一起,像暴风雨砸在甲板。我猛的坐起,抓起床头的棕贝斯步枪,贴到窗边往下看。旅店门口突然多了很多火把,一伙十几人的街头帮派分子,肤色混杂,有黑人也有白人,全都赤着上身,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提着手枪和火把,吼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嗷嗷怪叫着,像饿狼扑向猎物。酒店楼下的住户也不示弱,步枪和手枪火光在夜色里闪,子弹打得旅店大门木屑乱飞。

  我心跳得像擂鼓,把棕贝斯步枪架在窗台上,瞄准一个正在往前冲的帮派分子,扣动扳机,火石碰撞在砧板上火花四溅,可枪没响,我扳开击锤再来一次,枪还是没响,借着月光,我低头一看,原来刚才手抖的厉害,咬开火药纸包后,装弹时把火药全撒地上了,只把弹丸用通条砸进去了,真是低级错误。我咬牙抓紧步枪,找出刺刀,套在步枪的枪口卡隼上,深吸几口气,强压着心里的恐惧,一手扶住窗台,一手颤抖着把步枪当标枪一样,朝着一个人影从窗口掷出去,然后迅速的趴下身去。

  我趴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亚当斯手枪,用牙咬了咬右手背,试图让手能停止抖动,缓口气我冒险抬头看看窗外,我低下头,一手扶墙,把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朝帮派分子的大概方向开火,五发子弹打出去枪口冒着白烟。我继续试图通过侧身撞墙,或者喝口冷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怎么也无法完成再次上弹的动作。我应该是一个人也没打中,现在只要是他们冲上来,我就毫无还手之力,按说我对枪械并不陌生,可真到了这种情况下,和射击场上完全不同,我能在对着固定靶子时熟练操作各种枪械,可到了这时,却还是害怕的不行。

  5分钟后,楼下的战斗平息下来,雷格曼先生上来查看我的情况,我想应该是我住的比较高,才没有子弹朝我打来。

  雷格曼先生让我收拾东西跟他下楼,威胁感十足的说道:“你要是拖累我们,或者试图投奔北方人,我就杀了你,我不能给北方人留下舌头,作为这次交易的知情人,得麻烦你跟我回趟查尔斯顿,到了那才能让你下船。”

  我连忙同意,撑起身体,匆忙收拾好带来的行李,跟他一起走,看到酒店的窗帘和床铺有多处起火,但已经没人再去救火了,酒店的白人住户也聚在一起,其中一人向雷格曼先生报告说:“检查过了,来袭击的人使用的是柯尔特1860手枪,极有可能是这里北方人的领事馆给他们提供的。”

  雷格曼先生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对着等他发号施令的白人们说:“我们已经暴露,不能久等,必须提前起航,大家都要跟我来。”

  我也随着这伙白人登上了他说的那艘改装船,在船舱里几个受伤的白人正在接受同伙的包扎,随着蒸汽机开始震动和发出轰鸣声,这艘船逐渐开往外海,这时另一伙袭击者赶到码头,对着船逐渐离去的方向一阵密集的弹雨,又打伤了船上几个人。

  之后的日子里,我在船上是个闲人,唯一的作用是帮雷格曼船长写航海日志。他口述,我提笔,蘸着墨水在泛黄的日志本上记下日期、风向、航速,还有零星的观测数据。在海上放松下来的雷格曼告诉我,这艘船是从一艘英国500吨小军舰改装而来,他和红桃K酒店的人都是南方海军人员,乘坐封锁线突破船分批来到巴西,逐渐凑齐船款和人手接收这条船,按计划会在牙买加安装火炮后再返回南方,作为破交舰使用。

  到了牙买加海域,航向埃斯基维尔港这个比较小的港口,由于这里的南方接应人员说,北方间谍已经注意到这里,派了几个人来放火但没成功,这艘改装破交舰在简单安装火炮后,就装载上火炮技术人员和所需要的零部件,继续返回南方,火炮会在路上进行调试。

  我从与火炮技术人员闲聊中了解到,这艘没有命名的破交舰,搭载了9英寸阿姆斯特朗后膛炮2门,7英寸阿姆斯特朗后膛炮6门。在牙买加期间我无法下船,也就没怎么注意岸边的景色,还是只能吹海风,看海鸥。

  临近南方海区时,遇到一艘北方军舰的拦截,全舰8门火炮,只有4门能正常使用,其他舰炮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故障,需要修理。即便如此,这80多个南方水兵依然士气高涨的与北方军舰交战,让我这个外人深感钦佩。

  随着风浪增大和南方海军的几艘友舰赶来救援,北方军舰主动让开航线,退出了战斗。

  在查尔斯顿上岸后,雷格曼先生走过来对我说:“你这个人总算是没碍事。”

  虽然雷格曼看起来对我并无好感,但毕竟刚才差点一起喂鲨鱼,我伸出一只手对他说:“祝你下次胜利归来。”

  雷格曼先生一愣,也伸手和我握上,终于笑了几声,他找到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南方军官,低声说了几句,递过一叠文件。那个军官看我一眼,有些不情愿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钢笔划得沙沙响,签下名字。

  雷格曼走回来把通行证塞我手里说:“莫林,这张特别通行证能让你搭返程火车回萨凡纳,车上全是伤员,留心别打扰他们。”

  我走到码头边,面对依然波涛翻滚的大西洋,虽然有些不舍,还是把那个用作暗号的铁戒指摘下来,远远的抛向海中,也许不久那个铁块就会被海水侵蚀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正如我的存在,在朝廷和南方邦联的记载中,都是注定被隐去的。卡特家的4公子查尔斯曾告诉我,在邦联海军部等比较正式的档案中,对我的描述是,代号:红茶——弗朗西斯。

  顺着刚才雷格曼手指的方向,我登上一列冒着白烟的火车,和火车司机确认路线后,走向后面的车厢,里头躺满了南方军的伤兵,不少人缺了胳膊,少了腿,绷带渗着血,空气混着酒精味和汗臭。几个老年的白人女护士穿着灰色裙子,在伤员间穿梭,递水、换绷带,眼神疲惫却没停下手里的活。在这个车厢里我是唯一健全的男人,还不是白人,又不穿军装,那些护士看我难免眼神复杂,纷纷猜测我的身份,但没有人和我搭话。我于是尽量待在火车外的栈桥上,靠着木栏杆,避开车厢里的目光。
TOP Posted: 05-09 20:59 #11樓 引用 | 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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