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的年纪也有四十出头了,这四十多年来,总有些事你是不愿再提,或者有些人你不想再见。有的人曾经对不起你,也许你想过要杀了他们,但是你不敢,又或者你觉得不值得。其实杀一个人,很容易。
——《东邪西毒》欧阳锋
下面讲的几件事,基本都是真人真事。只是这些事里的当事人,大部分可能还活着,有些人甚至到今天也仍然在原来的地方生活。所以这里所有人的名字、地点、时间,我都做了处理。不是为了装神弄鬼,也不是为了给故事增加什么传奇色彩,纯粹是为了不给这些人的现实生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很多从和平社会长大的人,对暴力有一种非常影视化的理解。尤其是中国这二十年互联网短视频看多了以后,一提“狠人”“社会大哥”“黑社会”,脑子里马上浮现出来的就是纹身、光头、雪茄、奔驰、路虎、甩棍、西瓜刀,再配个《乱世巨星》的BGM,好像这帮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违反《刑法》目录。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真正长期混社会的人,对暴力这个东西的使用,往往比普通人谨慎得多。因为他们比普通人更知道暴力真正的成本。很多人一辈子最大的误区,就是把暴力理解成“谁更能打”。其实真正决定很多事结果的,从来不是武力值。
而是:
谁更愿意承担后果。
或者说得再直白一点:
谁更不怕把事情做绝。
很多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人,其实根本没有真正理解过普通人会遭遇的暴力是什么。他们总觉得暴力一定是电影里那种几十个人拿西瓜刀在街上对砍。其实普通人真正会遭遇的暴力,大部分都非常低烈度、低成本、长期化。
比如在你家门口泼油漆,砸你家玻璃,半夜敲门,给你单位打电话,跟着你,让你知道有人在盯着你。这些东西成本极低,但会长期给人制造精神压力。
因为真正有效的暴力,从来不是“伤害你”。
而是“让你一直紧张”。
我后来做过一段时间财务工作。就是普通人说的“收账”,一说到收账一般人马上脑子里就是砍人、断手、活埋。其实不是。真正长期混社会的人,对暴力的使用反而非常谨慎。因为他们比普通人更知道暴力真正的成本。首先,不会有人把钱借给一个完全没有偿还能力的人。尤其九十年代那会儿,高利贷这东西根本不像现在短视频里讲得那么神。普通人很多连高利贷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至于什么摘器官、逼良为娼,那更是都市传说。器官买卖这种东西,没有医院体系、运输体系、配型体系,甚至某种官方默许,普通帮会根本玩不了。
而且很多普通人还有一个特别搞笑的误区,总觉得自己哪天会碰见真正的“黑社会”。其实大概率碰不上。真正的黑社会平时都懒得正眼看你。你大概率碰到的,也就是昆山龙哥那种货色。一身纹身,看着挺唬人,实际上一碰就碎。很多这种人,本质上不过是一些没怎么受过教育、身体也未必多好、喜欢模仿影视剧的小混混。真打起来,你稍微练过几年拳击、散打,未必怕他。
但问题是:
账不是这么算的。
昆山龙哥就是特别典型的例子。一身纹身,看着吓人,社会大哥派头十足,结果真碰上事,被一个拿刀反抗的普通人几下就弄死了。很多人后来分析什么“龙哥战斗力不行”,这纯属扯淡。真正的问题根本不在“战斗力”。
真正的问题是:
你敢不敢承担后果。
九十年代袁彪在广东拍《马戏情未了》的时候,我跟当地一些十六七岁的小烂仔去片场要钱。你别看人家是香港大明星,照样老老实实给。为什么?因为人家知道账不是那么算的。不是“我今天能不能打赢这几个小孩”,而是“我有没有必要为了这点事,后面跟一帮烂仔没完没了”。
很多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普通人会遭遇的暴力是什么。他们总觉得暴力一定是电影里那种几十个人拿西瓜刀在街上对砍。其实普通人真正会遭遇的暴力,大部分时候都非常安静。
甚至很礼貌。
之前广东有个事,一个城管还是联防队的队长,长期欺负一对开小店的夫妻。甚至直接在店里强奸那女的。那男的躲在屋里拿手机录像。后来事情曝光,网上很多人义愤填膺,骂什么畜生、人渣。
其实真正可怕的根本不是这个。
真正可怕的是:
这事已经把这一家人毁了。
那个男的后面大概率一辈子都过不去。因为他会永远记得,自己当时躲在屋里拍视频,没敢冲出去。那个女的后面也大概率过不去。因为这种东西一旦发生,它会像毒一样进到生活里。很多这种夫妻最后都会离婚。女的会觉得男的窝囊废,没有保护自己。男的会觉得这个女人“被别人碰过”。两个人后半辈子继续躺在一张床上,那个画面都会不断翻上来。
而最可怕的是:
这个东西本来一开始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很多人根本不理解这一点。他们总觉得“忍一忍算了”。问题是很多事你一旦开始忍,后面就不会结束。
我小时候是在三线厂长大的。那种大型三线厂,很多年轻人今天根本无法理解。一个厂子几千上万人,从出生、上学、医院、澡堂、电影院、舞厅、技校,到最后退休进火葬场,全在一个系统里。谁爸是车间主任,谁哥在外头混,谁家姑娘跟谁睡过,谁因为打架进过派出所,这些东西会像档案一样一直跟着你。
所以那种地方的人特别在意“立住”。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报复”这两个字,是因为赵老二。
那时候我大概十四五岁,因为打了原学校书记还是校长,被“劝转”到旁边一个大三线厂的子弟学校。赵老二是那边认识的一个朋友。他有个姐姐,特别漂亮,在厂里上班。
有一天我远远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人圈踢。那种事太常见,我甚至懒得过去。后来人散了,地上那个是赵老二。
打他的是吴老大。技校回来的一帮人,正在重新找自己的位置。赵老二在我们这一茬里属于公认比较能打的,吴老大踩他,其实主要是为了立威。他姐漂亮只是个由头。很多时候女人不是核心,真正的东西是“位置”。
很多人后来会说,那赵老二为什么不忍一忍?
因为他不能忍。
他如果忍了,别人会觉得他软了,好欺负。那她姐就会顺带着被欺负。这种事一旦开始,后面是没完没了的。
没过两天,在舞厅里,我亲眼看见吴老大被赵老二喊了一声名字以后,直接腿软跪地上,裤子都湿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天晚上赵老二就把吴老大堵住了,用可乐瓶套手指,一根一根往后掰。每掰一根问一句:“你怕不怕我?”
掰到第三根的时候,人其实已经彻底崩了。
后面继续掰,已经不是为了疼,而是为了让对方形成一种认知:
你崩了也没用。
很多人会觉得这事特别残忍。
其实赵老二干这个事的核心非常简单:
排除后患。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把这件事一次做绝,后面等待自己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后来还有一个人,也让我印象特别深。我们姑且叫他小勇。
小勇长得特别好看,像九十年代香港明星,有点像年轻时候的黎明,斯斯文文。后来这种人很多都去做马夫。他后来也是。再后来还搞赌场,在南方混得相当不错。
但那时候他还不是正经外面混的。有一天晚上,他带女朋友在外面吃烧烤,被当地一个挺有名的大哥调戏女朋友,然后被当众狠狠干了一顿。
很多和平年代的人看到这儿,会觉得事情过去了。
其实不是。
因为这种事在那个生态里,一旦开始,后面就不会停。今天调戏你女朋友,明天就可能继续堵你。后面会发生什么,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
那个联防队长和开小店两口子的事,就是这种逻辑走到最后的结果。
所以小勇后来做的事其实也特别简单。
他先把女朋友送回家,然后立刻找了自己一个最可靠的兄弟。那兄弟开单位的小面包车。两个人开车一路跟着那帮人,等他们喝完酒散场。凌晨的时候,人散得差不多了,他们上去把那个大哥绑了,拉到风景区的后山,挖坑埋了。
后面就没有后面了。
人没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突然发现,当年那个“大哥”,已经很多年没人提过了。
很多人会觉得这事狠。
其实他干这个事的核心逻辑,跟赵老二一样:
排除后患。
因为他们把自己定位成普通人。
普通人最怕的不是当场吃亏。
而是后面无穷无尽的报复、骚扰、羞辱和污染。
后来我有个开长途货车的朋友,交警把他驾驶证、行车证全扣了。他去加油站打了一壶汽油,用装色拉油的塑料壶装着,又买了点礼物,直接去了那交警家里。
到了以后特别客气,跟交警老婆说,自己是谁,希望老哥把证还给自己。
说完就走。
第二天,证全回来了。
很多人后来问我,这不就是威胁吗?
其实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
那个汽油为什么要装在色拉油壶里?
因为:
“我拿错了啊。”
对吧?
我开长途车的,车里备点汽油不是很正常吗?
你报警?
好啊。
我就是来送礼的。
我什么时候威胁你了?
真正长期混社会的人,很多时候反而特别注意这个边界。
在彻底撕破脸之前,我是不承认我要干什么的。
就像我以前做财务工作的时候,经常找到债主小孩在哪个学校上学。其实根本不需要干什么。去要账的时候特别随意来一句:
“哎呀,我今天在四小门口看见一小孩,长得跟你可像了,虎头虎脑的,真可爱。”
剩下的根本不用说。
你自己想去吧。
如果到这一步,你还想不明白,那后面就很难说了。
后来我有个文化圈里的老哥,有一次喝酒,突然说起年轻时候父母被工厂里三兄弟欺负的事。其中一个还是警察,把他们家踩得特别狠。他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我就跟他说:
“你把人找出来,我帮你办。你别管我用什么方法。”
这个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后面。
其实从我说完那句话开始,这个事对他来说,就已经过去了。
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我不是在吹牛逼。我是真有这个能力。
而一旦他确认了“自己其实拥有报复能力”以后,这个事就不再是鱼刺卡喉咙了。
报不报复,反而已经不重要了。
他后面真正开始考虑的,已经变成:
“算了,何必呢。”
“我这兄弟下手太黑。”
“这点事不至于。”
“别给他惹麻烦了。”
你会发现,他整个心理状态一下就变了。
为什么?
因为人最痛苦的,其实不是受委屈。
而是:
你既没有能力回应。
又没有办法放下。
那个东西才会在心里烂几十年。
道教有个观念很有意思,叫“顺心意”,顺心意才能念头通达。
很多人一听这个词,会觉得好像是什么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干什么。其实不是。
它真正的意思是:
不要让那些没有处理完的东西,长期堵在心里。
因为很多事情,一旦长期压着,它就会慢慢变成“块垒”。会变成羞辱、怨气、窝火、自责、无力感,然后一点一点侵蚀你后面的生活。很多人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根本没有。那个东西只是沉下去了。它会在很多年后的某个夜里,某句话里,甚至某个气味里,突然重新翻上来。
所以很多时候,人真正需要的,未必是多激烈的报复。
而是:
一种“我其实有能力回应”的确认。
有的人会选择反击。
有的人会选择算了。
还有的人,会在确认自己其实拥有回应能力以后,真正把事情放下。
但最伤人的,往往不是吃亏本身。
而是:
你既没有回应。
又没有真正放下。
那个东西才会像鱼刺一样,在心里卡几十年。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适当地表达愤怒、维护边界、完成回应,本质上其实是在避免某种长期的精神损耗。不是为了“狠”,也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不让那些本来应该结束的事情,在心里慢慢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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